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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平乱 我经历 ...


  •   我经历了太多,活着,对我而言,是一种折磨。
      又是这句话回荡在崔箬的脑海中,摧折心肠。
      道宜,你想回家吗?
      飒飒的竹风滑过自己指间,浩大的圆月下,是一位老人寂坐着,枯皱的皮肤散发出甜腻的气息,呼呼呼,风声速速,老人的头颅滚到自己脚边,岁月染浑的双目流出血泪,拉出两道长长的血痕,竹影风动,寂然的侧影轻弹锦瑟,蓦然,侧影倒地,月光落到影子身上,是消失六年之久的甲木之顶,轰然一切破碎,北地的风雪落到自己掌心融化,死去的五彩鹦鹉倒在雪中,鲜妍刺目。
      及冠的容与青衣加身,白纱覆眼,神色哀伤。
      “舅舅,我们能得到幸福吗?”
      转瞬,香雕马车的铃声响起,容与被逼坐上了马车,驰向未知的远方,金戈之声传来,那是与年仅十五的容与的舞台。月逸城内崔氏府中,参天古竹,苍老苦泣,枯黄的落叶飘到自己脚边,埋葬掉年少的自己,幼时的苏钰立在一旁,局促不安的动作着。
      崔箬被人一巴掌打醒,口腔里又多了一层血的味道。
      崔箬被扯下马车,昏沉沉地看向四周,脚底是湿软的草地,土腥味不断四散。
      “你们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眉间一点白雪的的人转眼看向他,“咚”肚子上挨了一拳,口里的血腥味更重了,还有酸水的味道,好难受。
      另一辆马车驶来,崔箬被人扔上马车。
      简陋的马车内还有泔水的味道,令人作呕。崔箬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了,年幼时,自己也曾挨饿受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练就一身的好筋骨,但自从一年多前在孤雁塔的十天,算是彻底将自己的根底毁了个一干二净,慕容安,这个杀千刀的,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沦落到此种境地?任人欺辱!自从跟他扯上关系以来,就没一件好事。眉间雪,为什么要劫走自己,十天前在回庄子的路上,眉间雪突然现身,像是不要命了一般,冲着自己过来,百里珲也战死了。究竟是谁主使了这一切,姬蘅?不像,他没这个胆子,而且他也需要自己去牵制慕容安,成王?也不像,他一心都扑在了忠信之顶许昼初的身上,应该没有这个心思来谋算自己,淳侯?表哥连同毅王将他看的死死的,他断断没有这个精力来横插一脚,那会是谁?慕容安,不可能,他不会做如此蠢事,自己一出事,京城内表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那还有谁?季家六郎?可他不是还未入京吗?应当没有这个力道来算计自己,那还会有谁?
      眉间一点雪,雪下无活物。
      这个组织已经消匿了整整八十余年,为何会在此时出现?这两年的乱局,究竟惊动了些什么?眉间雪为什么要冒着被崔氏满世界追杀的风险劫走自己?他们的目的何在?
      马车外的人声逐渐鼎沸,应当到了一个市镇了。
      糜馍被人扔了进来。“吃。”
      被捆住的双手艰辛地拿起脏了一圈的糜馍,一口一口地吃着。
      阿钰,你为什么还不来救自己?崔箬万分心酸地想,表哥得到消息会来救自己吗?可是京城根本就离不开人,容与又被淳侯绊住,还有谁能来救自己?
      崔笃接到崔箬被眉间雪劫走的消息时,已经是十五天后,季六郎早已入京,京城内的权力又重新洗牌了一次,慕容安这狗东西,倒是会四面拍马,连季六郎都能说动,站到了他那一边,姬蘅那蠢货,又只顾迷恋慕容安那张魅惑人心的皮囊,什么事都要拦着,不然慕容安身上早该有好几个窟窿了!
      一想到这些,崔笃就觉无明火起,咚咚咚,满室的东西被砸了个稀烂。
      “让那群好奴才进来!”汀楠吓得大气不敢出。跪在外面请罪的郁离十君子万分不情愿地进去了。
      崔笃盯着他们的脸,冷笑数声。“好啊好啊,果是好奴才,一天到晚吃喝嫖赌那是样样在行,一到正事就头疼脑热,爱惜自己那不知从那个粪坑里刨出来的贱命,生怕一阵风刮坏了自己那几根寒毛,疼得满地打滚。护不住道宜,要你们何用?!”一人被踢到墙角,吐了几口血,咚咚咚地磕头求饶。
      “瞧瞧你们的好本事,果然不愧是窑子窝里打滚的三脚猫,插毛的野鸡会扑腾,烤火的乞丐好性情,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一群狗彘奴才,半辈子的花拳绣腿还抻不开一射之地!打铁的铁锤抡不起半寸,唾沫星子飞不出半尺……”
      汀楠数着时辰,里面已经骂了将近半个时辰了。崔公躲在自己院子里,也不敢来劝,笑话,发火的公子,谁敢来劝,记得前些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自以为能平息公子怒火,结果被公子一掌打成肉泥,喂了野狗。
      郁离十君子破衣烂衫,鼻青脸肿地出来了。
      汀楠扒住一棵树,心想这样的郁离十君子,恐怕这辈子也没福气再看见第二次了。
      “汀楠,去叫山海护景人过来!”
      “是。”汀楠忙不迭地下地,连滚带爬地去了。
      这一头崔氏满世界地追杀眉间雪,而姬明蕴满脸无辜地跪在大堂中央。
      “八叔,真不是我做的。”
      “恩。”姬琅头疼地让人起身。“我知道,但总得做做样子,毕竟我们是首因。”
      姬明蕴一听这话,心觉不妙,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八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的那个意思。”姬琅目不斜视,一挥手。“来人,将公子带下去,打个四十板子。”一群人呼啦涌了出来。
      “八叔,我恨你!”姬明蕴的惨叫声远远传来。
      姬琅无奈地叹气。
      毅王看着各地递上上来的折子,眉头皱得死紧。这崔氏也忒大胆了些,南黎已经被翻了个番,手甚至伸向西北边关,真是……崔箬好端端怎会被眉间雪掳走?难不成是他们在自导自演,好趁机扩大势力?
      成王那老东西,除了死守住眼前那点蝇营狗苟,便再也不肯迈步,多日的谋算,就差这最后一杆子,谁去推一把呢?慕容郦?不行,这个疯子,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许榭倚?不行,没那个手段,那还能有谁?徐东平?不行,太狠,万一过了,就不好收场了,季六郎又太精,保不齐会作出什么连环局来,也不行。还有谁呢?毅王苦思半晌,最终无果。便只好先行用膳。
      徐东平笑道:“这是何意?”
      慕容安也只是笑。
      徐东平不好再装下去。“太傅别见怪,我也是无奈。”
      “哦?什么样的无奈,让你费尽心思的给兴王传信?”
      “这……”徐东平知道慕容安今天是来算总账的,做好了被人嘲讽到体无完肤的准备,面上一片淡然。“家族内部事务,让外人插手,终归有损颜面,太傅可别取笑在下啊。”
      “徐子何,你那织布梭衣的手段,套在马鞍上或许够看,但套在猪皮上,那可真是烂到无以复加。”
      徐子何没想到一向文雅的无双公子会出此种市井俚语,当真是又难听,又让人无可反驳。
      “太傅恕罪,我自当收敛。”
      慕容安示意别崖将盒子端上来,一打开,是西域的迷情香,那是自己特地送给邗州州牧的好货。
      徐东平见到所有心思已经被摆上台面,索性也不再装了。“太傅果真运筹帷幄,区区拜服。既然太傅已经问罪,那不知区区该如何谢罪?”
      慕容安冷笑一声。“徐子何,你要怎样算计京师内其他几家,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果……”慕容安将案几上的东西扫到地下,碎了一地。“你再敢将心思动到南越之地,我就没有今天的好脾气了!”
      话毕,慕容安就带着人出了徐府。
      等在垂花门外良久的林穆,百无聊赖地摆弄手上的机关盒子,咔哒一声,盒子开了,里面是一张被叠得四四方方的蓝色花笺,有蔷薇的香气。
      还未及拆开,慕容安带着人出来了。
      “太傅安,不知太傅可协调好了?”
      慕容安笑道:“多谢山舟公子的从旁协助,区区已经同子何公子商榷好了。”
      林穆添了一个多月的柴火,烧出的水却只是咕嘟了一声,心下有些不满,但笑得灿若春花。“太傅果然无愧于无双国士之名。”
      慕容安笑着给人布下迷魂阵,施施然地登车。“山舟公子不防回府相去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要紧,莫在这里蹉跎大好年华了,不然那些如花美眷可要望眼欲穿了。”
      林穆嘴角的笑容一僵,勉强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公子,你今日对六才之兴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别崖烤着火,坐在公子矮榻边诚挚发问。
      慕容安翻了一篇书,嘴角含着浅笑。“林山舟这个卸磨杀驴的老手,一心只想给自己增光,却忘了叔明才是筑梅林家在朝廷真正的依仗,他做的那点手脚,一早就被叔明送到了我面前。一月前,他煽动徐子何出面,想要借兴王之手,除掉主公,那我就会失去倚仗任人拿捏,而邗州州牧在淳侯的人,淳侯又统领隶南军政大权,二州相隔百里,中间又夹杂了个瘸腿的宣王,不过他的生育能力倒是不错,二十个儿子,十个女儿,王府里的妻妾每日轮着上演荥燕戏幕,可是万分精彩,听说宣王不久前又新纳了一位美人,可谓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至于这位美人与邗州州牧的关系,是他外祖母最小的妹妹的堂侄女的义妹。”
      “邗州州牧想借她,除掉宣王?”
      “不,是想借她,收买宣王。”
      “宣王庸碌无大用,其子女也大多随了他的随和性子,这样的人收之麾下有何用?而且又都顶这个皇亲国戚的名号,一旦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可真真就是明白无比的递刀给别人了。”
      “宣王的确没什么大本领,但不得不说,生了几位好子女,他的五儿子,娶了滁水谢家的女儿,孙子再过一年就要及冠,在此之前他可是有着神童的名号,听说滁水谢家家主有意让他进入五贤楼,而他的十女儿嫁给了与蜀中毗邻的益州功曹之子,而这位功曹早些年又曾经在沧浪顾家手下做事,功曹的三哥如今已经是沧浪顾家本家的管事,但无儿无女,想认一个义子,好养老送终……”
      “所以宣王已经勾连六姓八家中的两家,啧,难怪乎邗州州牧要收他。”
      慕容安放下书卷,解剖了半日的各地局势,实在是口渴得狠,别崖极有眼色地奉上一盏清茶。
      “公子,那筑梅林家如今算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吗?”
      “既然叔明支使动了筑梅林家的八方雪,那么他们已经大半站到了我们这边。”
      “恩?” 别崖疑惑地盯着他。
      “八方雪是筑梅林家用来外探各地的探子,其权力是收拢于本家筑梅城中。”
      “哦!”别崖恍然大悟,过了会突然又问道。“那林穆为什么又要……?”
      “每个世家内部都会有分歧,筑梅林家也不例外,旭州筑梅城与禺州陶楚城一直不和,这代的家主,偏偏又是个和事佬,只知一味地和稀泥,这矛盾可不就越积越深吗?”
      “可是林穆不是出身于本家筑梅城吗?”
      “林穆的确出身于筑梅城,可他……”慕容笑了一下,脚底的熏炉有点凉了。“他并不是嫡脉子女,而是庶子的孩子,他的嫡亲妹妹又在前不久嫁给了陶楚城林述渠的外孙子,恩,你说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该如何做呢?”
      “啊……”别崖将脸皱巴起来,外室的侍女将银丝炭放好,退了出去,别崖蹲下身慢慢地添炭。“这关系也太复杂了,本家恩情浅,但父母又在那儿,陶楚城又有自己的妹妹,进退两难啊。”
      “唉,世家大族向来如此。”慕容安裹紧大氅,外室的漏刻又响了一声。
      ……
      李夜身后被刺了一剑,正中肩胛骨,林晨连忙拍马来救,将人救回。
      乔世阳打量了一番榻上昏沉睡着的李夜,心下叹气。来来往往的军医药仆纷纷杂杂地四处散播清苦药香,照明的灯烛将人影揉成一团又转瞬井然,营帐外的行戈之声伴着不停牵连的滴答滴答,砸在地上的水泥坑中,溅上粗麻白布的营角。
      林晨半个时辰前被西营的王权扯去收拾闹事的兵将,当地的县令又在挖空心思地找事,成王的客卿至今还在大帐内坐着喝茶,兴王的探子又在四处招摇……唉,乱成一团。
      “军师,将军这伤怕是的养上好一阵子,那剑偏巧落在了肩胛骨的骨缝衔接处,再偏上半寸,就要伤了神经,整条手臂都要废掉……”老迈的军医喘着气说了一长串的医学术语,乔世阳听得头疼无比。
      “能不能治好?”
      “能,只是需要久些。”
      “恩,下去准备吧。”
      “是。”
      乔世阳看着人出去,命贴身军士前去护送。
      疲惫地坐在一旁,过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询问正在收拾营帐的小军士。“前两天那个异族人呢?”
      小军士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一会儿。“哦,那个人啊,将军本来打算将人带在自己身边,教授给他一些武艺,但那人说是想要学医,将军就将他交给了卫军医,军师找他有事?”
      “没事,只是问一问而已。”
      “哦。”
      于是营帐又静如寒潭。
      李夜醒过来的时候,被案几上的灯火刺了一下眼睛,闭了好一会目,才缓过神来。沙哑着嗓音。“水。”
      被林晨精挑细选而来的贴身照料的军医卫颜正在用蒲扇煽火,没听见这句话。倒是一旁的药童听见了,忙不迭地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送到李夜嘴边,扶着人喝下。
      “谢谢。”李夜喝完水,觉得舒服多了,道了声谢,又昏沉地睡了过去。
      伊罗尔进帐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仍是阴的。
      “药拿来了吗?”
      “拿来了。”
      卫颜目不斜视地接过,正准备将药材往里添的时候,突然一怔。“这药材谁给你的?”
      伊罗尔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嗫嚅着答。“是窦军医给的。”
      卫颜火冒三丈,蹭的一下从矮凳上立起。将蒲扇塞到药童手里,气冲冲地出了营帐。
      “窦二毛,你什么意思!”卫颜将药材扔到窦昶面前,音量大得医帐内的人连打了数个寒颤。
      “臭小子,叫谁呢?!我是你上司!”
      “滚,什么狗屁上司,不过仗着你那老得一摊泥一般的哥哥,非要挤在这军中,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医者,你给的什么药,军师明明吩咐了要用最好的东西,你偷偷摸摸地中饱私囊,我忍了,平日里拖拖沓沓地我也忍了,如今倒好,倒是忍出一副蹬鼻子上脸的臭不要脸,拿这东西糊弄我!真以为自己是上称的猪头吗?!”
      “你!”窦昶气得发须倒立,面色赤红,半天哼不出一个字来。医帐内,人人自危地目不斜视,专心致志。
      乔世阳被人拥簇着进来,一旁的军医首捶胸顿足,面红颈赤,另一旁的卫颜沉着脸挑选药材,一副神鬼勿近的模样。
      乔世阳心下得意,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这下可算治住了那个卖老黑鸹,省的一天到晚地自己筋疲力尽地想法敲打他。但面上仍是需要做一下的。“发生什么了?卫军医还是要尊贤敬老。”
      卫颜恩了一声,收拾好药材,兀自出去了。
      远远的,骂声传来。
      “我呸,敬他,黑了九世的烂心肠,刻薄歹毒的再世缺德鬼,茅坑边上的苍蝇都比他干净,趴在别人的尸骨上舔肉吸血,什么狗屁玩意!……”
      窦昶气得跳起来,就要冲出去。乔世阳连忙拦下。“诶,窦先生别跟那五毒俱全,脚踩廉耻的黄口计较。宽心要紧,毕竟是都督的外房亲戚,我也得敬他三分。”
      窦昶撅在椅子上起不来。
      乔世阳又说了些空话便出去了。
      林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笑得捶床。
      “哎呀,果然是嫩草怕霜霜怕日,强中自有强中手,这个老鸹不瘫个十天半个月,都对不起今日的好体面!哈哈哈哈……”
      乔世阳也忍俊不禁,“果然将卫颜扯上是个好决断,估计过几日,我们又要多出一笔丧葬费啦。”
      “恩,哈哈哈哈”林晨又捶了一会床,帐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李夜勉强地活动了一下筋骨,睡了数日,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还是去找叔明了解了解。
      “禀都督,李将军求见。”
      “恩,进来吧。”
      “见过都督。”
      “绩望今日可好些了?”
      “回都督,已经大好了,不知近来战场情况如何?”
      “宛曲已经被攻下,齐信,钟记正带着人收拾战场残局。听说那边女谋士身边的三护卫已经去了其二,只剩一个死死撑着。”
      李夜沉思了一阵,突然像是想到些什么。“天河一破,我们就会进入南越的腹地,毒蛇虫瘴之祸怕是更加严重,军中又的时疫又一直拖拉,恐怕接下的几战……”
      “绩望不必忧心,公子已经为我们送来了解救之道。”
      “哦?”
      “医仙正在徐家与季家的护送下前来驰援我们,兴王被毅王敲打,我们的掣肘少了大半,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县令已经殷勤备至地送来了农夫粮草马匹……”
      李夜心中酸涩,小安在京城艰辛自保,临深履薄,却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小安,有你,夫复何求?“恩……”李夜低下头,退出营帐。
      伊罗尔正在同小军士开玩笑,见到李夜掀帘进来,急忙站起来行礼。“见过将军。”
      “恩,最近药理学得怎么样?”
      “已经有了一些心得,多亏卫先生教得好。”
      “那就好,有了一份求生的手艺,以后日子就不会太难过了。”
      “恩。”伊罗尔已经胖了些,欧罗亚人种白皙肤色的优势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一头亚麻长发用粗麻青布束住,垂落腰间,新生的碎发也稀落地垂在额前,淡绿眼眸中的不安日渐淡去。
      “将军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啊?”
      “恩,没多久了,冬至之前我们就能回家了。”
      “那将军……”伊罗尔局促地动作着。眼神飘忽了一阵子。“我能跟着你吗?”
      李夜放下碗,打量了眼前人一番。“伊罗尔,卫军医家中世代行医,家境殷实,我已经替你作保,你跟着他们会平安的。”
      “可是……我是外族人,他们会相信我吗?而且之前……”
      “放心,如果卫颜介意这些,他就不会收下你。”
      “是。”伊罗尔貌似有些失落,寻了个由头,离去了。
      季漱隐将一切收拾打点好,再过一日,大军就要启程回京了,帐外的寒蝉,声声凄切。
      李夜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像在京师的那段日子一样难受,脑海中往事不停翻覆搅扰,磋磨着自己的神志。攻破敌军本垒那一日,一身五彩纱衣的女谋士站在啄沥矶上,硕大的艳阳放射无数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她冲着自己疯狂诅咒,永绝情缘亲缘,世人唾弃。颈间的弯刀凛出霜寒,飞快闪动,血淌满了那块巨石,又流到自己脚边,青翠的草木蓦然刻满了哀伤,马鸣风萧,身后的军队静若死水。我不是有意的啊,我只是想要赢得胜利而已,为何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敌帐中废弃的兵器参差不齐,白绫横挂,马踏而过,溅起阵阵血水。偶然发现的瘦马无力地拂动身后的脏臭马尾,荡出一道圆滑的曲线,一拥而上的士兵砍断它的四肢,无力的嘶鸣。
      天河的水轰隆隆回响在归家的路途之上,飘荡不止,无边无际,林间的七彩泉水储藏不一样的色彩,算是这万年青绿的西南最后的装饰。
      叔明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他也在怪自己逼死了那个女谋士吗?可我没想到会变成如今的模样,我原以为她会走的,可是军士灭尽,何面目见之呢?那些赤裸残忍真的能用战场的刀戈去掩埋吗,来日风沙铁销,史官笔下的墨青又能否留情半寸,聊以自慰?
      李夜慢慢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又是那个梦袭来。
      “小夜,天下,你想要吗?”
      夫子的眉目镌满哀伤,寒凉的雪花落满夫子的白发,女谋士的纱衣又在飞扬,拂过夫子的苍老面容,倏然柳絮满城,十七坞的桃花灼艳逼人,一曲思乡婉转,朝辞的长衣扑满了水浪。
      阿夜,天下,你想要吗?
      小安站在孤雁塔下,高远的秋阳罩住小安的面容,神情难辨,音色柔和。温雅的徐子何立在海崖上,脚下是成堆的头颅,每一个头颅都缝上细密的黑线,无法发声,却声嘶力竭。
      天下你想要吗?
      年少的伯玉倚在暖炉边上,笑着问自己,炉火里的暖黄骤然铺满,伯玉眼神哀绝地躺在一豆孤灯之下,玉兰的馨香,香飘十里。师哥,我想回家……
      “将军,该启程了。”小军士,端来洗脸水,推醒榻上冷汗满头的李夜。
      李夜昏沉起身,迷糊地收拾好自己,跨上战马,血红旌旗飘展,历时半年的南越乱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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