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平乱 第六十五章 ...

  •   第六十五章平乱
      李夜跨上战马,回首望向高阔的城墙处,一身暗影斗蓬的慕容安在别崖的陪同下,回望他。
      李夜回头催马,烟尘渐起。
      别崖听见泪珠坠散的声音。
      林晨催马前行,陪在林晨身边的乔世阳偶然瞥见这一番景象,心内长叹。
      血红旌旗招展,最后一匹马终于隐入暮色微熹的地平线,再寻不见了。
      姬蘅看着慕容安走下城墙,一身绯红官服,神情寂然。
      “朔平,你还好吧?”
      慕容安走过他。“拜你所赐,区区没齿难忘。”
      一直在走神的荞麦,忽然发觉自家公子神色有些不对劲。“公子,怎么了?”
      姬蘅想起那句话,心痛如绞。他与他果真走到了那一步。
      内城城楼上的崔笃漠然以对。生别离之苦怎及死永隔之痛?伯玉啊,我想你了,数年匆匆,你的坟茔究竟在何方?诸天神国,黄泉碧落,我又到哪里去寻你?
      “公子,那边在催了。”
      “我们走吧。”黄旗招招,寒风烈烈。
      ……
      小官家第一眼看见这位名动天下的南黎第一美人时,手上的奇技神巧呼啦啦地落了一地,心脏骤停。很多年后,每当回想起那一天的初见,小官家总会绞痛不已。正应了那老道在自己儿时的一句偶然谶语,盛名初相见,一见误终身。
      慕容安笑道。“微臣慕容安慕容朔平见过陛下。”
      小官家痴痴地让人起身。
      慕容安礼数周全地拜见完官家,在司礼侍女的引见下,了解完诸般事宜,又在授官大典上行完繁文缛节,浑身酸痛。
      小官家站在女墙边望见慕容安的绯红官服飘散在凉秋的晚风中,头一次觉得这南黎的官服是如此的好看与合时。“慕容安慕容朔平,无双公子,江东智囊……”洛枳听见小官家的喃喃自语,奇怪地瞥向天边的红霞,不知为何仿佛听见了一曲悲歌,悠悠唱响。
      别崖看着屏风上的淡然山水,房间里的铜鹤沉沉烧燃着京师内一斗千金的荼芜香,月影纱的帘子飘然轻响,满室的富贵闲散之气。但这一切慕容安似乎并不在意,甚至略微有些厌恶,别崖奉命熄灭香烟,将房间内多余的装饰物搬了出去,待得自己再度进来的时候,慕容安已换了一身衣服,南黎轻绯的官袍被脱下,取而代之的是主公亲手采办的素色锦衣,袍角边有淡青的如意云纹。
      别崖沉默地侍立在内室门帘外,帘子上绣了大幅的青白梨花。
      时间滴滴答答的过去,房间里的漏刻已快注满。夜色深黑。别崖被迫出声提醒。“公子,夜已深了,可要安歇?”
      慕容安翻完《诗赋》,脚边的熏炉已经凉了。
      “恩。”
      内室的烛光熄灭,别崖暗自松口气。
      慕容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阿夜,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想瑞阳城自己与阿夜初见,那时候,步步为营,满心算计,设计让阿夜与玄虎精骑两败俱伤,设计让阿夜背下崔家对自己的追杀,不信任,怀疑,恶意揣测,用自己最摒弃的心思去算计阿夜,这种算计持续到了什么时候呢?慕容安有些想不起来了,是那个小客栈时,阿夜对自己的推心置腹,还是泷水河滩那方沉痛悲戚的往事?还是许家天杀的那一刺?慕容安一点一点地回忆,一幕一幕地闪,冬日的霜雪,春日的朝阳,夏日的山林,秋日的离别,邦邦邦……五更了,再有一刻钟,就该上朝了。
      慕容安从床上起身,赤脚走到矮榻旁,看着窗外朦胧月色,遍体生凉。
      ……
      小官家终于没有做那个在宫人们一遍遍的绘声绘色的描述下的噩梦了,应当是自己母亲的顾淑仪在生完自己的第二天,带着从纱帐上扯下的三尺白绫,赤脚走上了云梦楼,云梦楼内有精心培育的紫玫瑰,奇香袭人。白绫悠悠荡荡地飞过硕大的乌黑铁木横梁,惨白瘦弱的双手打出一个死结,“咚”的一声,她吊死在了云梦楼上,自己站在硕大的紫玫瑰的花树旁,空洞的眨眼,看着她的双眼翻白,长舌吐出。母亲向自己挣扎,伸出的手却套了一层红艳似火的衣袍,等到自己在仔细一看,眼前却是那个统共见了三面的红衣祭司,宽大的红袍,像是用血染就。他说,说什么呢?小官家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冷,猛然一回神,突兀地发现自己站在了明光皇城的最高处,身旁是垂垂老矣的父皇,松垮的皮肉,腻人的气息,父皇的肩头上落满了雪,苍老到不可言说,神情凄凉。远处的水面冻成冰晶。
      “官家,醒醒。”洛枳掀开纱帘,轻声唤道。
      “恩……该上朝了。”小官家揉揉惺忪的睡眼,浑身无力地从床上起身,任由宫人们往自己身上套好一层又一层的王袍,明黄的黍穜,深红的高粱,还有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日月星辰。
      小官家出神地望着慕容安的侧脸,鬼斧神工造就的完美曲线,眼中的淡蓝纯澈无比。
      慕容安将《春秋》讲完,并做好批注,跪了半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官家可还有不懂之处?不防说出来,微臣必当竭尽心力解答。”慕容安垂眸。
      小官家翻一翻手中的《春秋》,每一行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整齐秀丽。
      一直站在一旁的黄门侍礼,神色飘忽。
      “没有了,多谢太傅费心。”
      慕容安起身拜别,走出御书房,在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险些栽了下去。幸好一直随侍在一侧的侍儿扶住了他。
      慕容安道完谢,缓缓地走下阶梯。
      一直等在内宫城门的别崖见到慕容安完好无损的身影,手中的雁翎刀略微放松了一些。
      ……
      姬蘅听完荞麦的汇报,眉头狠狠一皱,十分不悦。“那个官家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赐个座椅吗?还是崔笃在有意刁难!”
      荞麦不敢答话。
      姬蘅口吐芬芳了一会儿,带着人出了姬府。
      崔笃见到他,知道是来兴师问罪的,不由得深感头痛。但面上还是浅笑依然。“多日不见子兰,怎地今日前来拜访了?”
      “呵呵,崔笃,你觉得我是来同你打哑谜的吗?!”
      崔笃命身后的山海护景人退下去。“子兰误会了,今日之事,我也是才得知,官家毕竟年幼,做事难免有不周全之处,我一定会多加提点的。”
      “但愿如此,如果还有下次,我想关中的事情就不会如此轻描淡写了。”
      崔笃受了一顿鸟气,饭也吃不下。砸了几杯上好的青瓷盏,略微气顺了些。“今日是谁在那竖子的身边?!慕容安今日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我们!”
      汀楠吓得半死。“是新进不久的黄门侍郎名叫末宗的,估计一时走神了。”
      “这种废物留在身边有何用?将人打出去,再不许进宫。”
      “是。”
      末宗被人按在地上打得时候,哭得死去活来,抱着来人的腿,求爹告娘,等到没气的时候,被一席破卷随便卷了几下扔到了城西的焚尸炉里,卖给了京郊的农民去做肥料。
      徐子何偶然看见这一情形,笑得有些古怪。
      对面的慕容郦叹了口气,感慨人命轻贱。
      迟了数日听说这件事的李夜抬手将账中的桌案碎成渣滓,身后的霜拂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敢如此对小安!是嫌自己的命活得太长了吗!”
      林晨头疼地扶额,乔世阳在一旁叹气。
      “都督啊,你那个三侄子怎么……”乔世阳到底顾忌了一些耳目,没有多加评论。
      林晨深感无奈。他知道自己那个三侄子,却没想不过自己才离京几天,就闹出这样一桩事,绩望为这事气得半死,自己也不敢去触霉头。
      “唉……我怎么知道,谁知道他会如此?!如今只期盼绩望埋在京城的暗桩能够起作用吧。”
      慕容安看着一波一波送来的问安礼,哭笑不得。
      别崖数宝贝数到手抽筋。“公子,可试出这京城的水有多深了?”
      “比我估计的要深。”
      “啧,想不到京城内想看我们的好戏的会如此多。”
      “人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可是排山倒海。”
      别崖撇嘴。
      ……
      偶有一日,小官家想吃玫瑰酥饼,可是却无人能做出记忆中的味道,小官家气闷了半晌,将人赶出殿去,埋在枕巾间,任凭外面的人,怎么劝都不开门,直到慕容安按时入宫,站在殿门外说了一句,小官家才开了门。
      ……
      李夜蹙眉看向帐外连绵的雨幕,倾盆而下,沉重的水幕使劲冲刷着远处的苍翠山岚,不死不休地直至露出腥黄的土地来。
      这雨已经下了快三天了,三天前他们在山原处扎营,而今却不得不举营搬到了山阴凸鞍处,军中已经有士兵患上了痢疾,整日排队上厕所的人数,都能排到大帐营前去,随军的军医每日忙得像个陀螺,不断配药取药,号脉看诊。送过去的饭菜往往是凉透了拿到火营去热上三遍,最终才能送入他们口中。
      林晨拨了不少手脚麻利,脑子灵活的小兵去帮忙,却也只是勉强维持运转。军队内每隔半天就要发放一次预防痢疾的药汤,负责各营巡视的药仆不断地打邦提醒军士们注意卫生,切勿取食生水雨水杂水……诸如此类,繁琐不堪。每日哨探的兵丁一回来也要先饮上一大碗浓浓的姜汤,才能堪堪撑住一天的雨淋风寒。
      军医已经递了数道折子,军中药材已经出现短缺,林晨为这事愁得好几日都未曾睡上一个好觉了。乔世阳包揽了绝大部分事务,兵将斗气,兵器维修,营帐迁徙,哨探军情……自己早上见到他的时候,乔世阳眼底的青黑又加重了许多。
      “将军。” 李夜回头,是军医内年龄最小的,素日总是一身粗短褐衣,头发显得很没有营养,乱蓬蓬的,但胜在医术高明,治好了不少军士。
      卫颜匆匆行完礼。身后的药仆努力将伞倾斜着,防着雨水落到他身上。
      李夜命人先进来。
      卫颜从粗糙的盒子中取出药汤,奉到账内的桌案上。李夜瞥了一眼卫颜,手上的烫伤又加重了。
      “将军请。”
      李夜不甚在意地一饮而尽,幼时夫子为了强健自己的体魄,每日的练功往往都是一身单衣便罢,至于灌入自己腹中的汤药,每一碗都是万金之数。所以即便军中有这么多人中招,自己倒也相安无事。
      卫颜瞧着人喝了下去,告退行礼。
      药仆收好汤碗,抖抖雨伞,正准备撑开,帐外却急急撞入一人。身上的甲胄都湿了。是传令的兵丁。
      “什么事。” 李夜开门见山。
      “都督传将军去议事。”兵丁似乎很忙,见李夜点头,又急急冲了出去,去往下一个营帐。
      李夜将自己的大伞与药仆的换了,一径儿去了主帐。
      林晨见到人来,命人端一碗姜汤。
      李夜浅啜了一口,便随手放到一旁。扫视一圈,帐内没有乔世阳的身影。林晨挂着两个熊猫眼,憔悴地开口。“今日哨探回来的兵丁说,离我们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聚集了数百人,占山为王,当地的军营管不了,里正也被他们杀了。偏偏又挡在了我们必经之路的前头。”
      李夜沉默了一小会,道:“如此,我便去走一遭,看看能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唉,”林晨叹了一口气,揉揉乱糟糟的头发,帐外又陆续进来了几人,宽阔的主帐内霎时拥挤起来,一口长刀不离身的火爆胡图,操着大嗓门,嚷嚷着都督何事,一腿有些跛的健子双臂偏将齐信抖抖身上的雨水,涮到了相邻的一人身上,那人眼一瞪,拨开人群站到了最外层。秀气的俾将军钟记眨着杏眼,恭谨地行礼……
      李夜默默看着,在不断的吵嚷声,偶然插上几句话,乔世阳在三两个兵丁的拥簇下,进了大帐。他一入帐,鼎沸的营帐顿时安静下去。
      乔世阳兀自喝了姜汤,行完礼。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已经见过当地的土人首领,也与地方官沟通过了,他们已经筹措了一批粮草药材,准备运送到这里来。”
      “四下情况如何?”
      “当地人说,这雨一般要下上十来天才会停,若是想要上路,只有等雨停,因为雨天,山里的毒虫会格外活跃,而且朝廷修的三尺道由于常年无人维修,有些路段已经废弃,新开辟的道路又太过窄小,车马难行。若是想要通过这段路,只有走前面的著山。”
      林晨显出苦恼来。离京已有半月,他们才走到隶州地界,先是入界的时候,被当地的豪强刮了一层皮,淳侯又一直装傻充愣,始终不愿意派兵援助,当地地方官见风使舵,对他们的事是能推就推,慕归不得已每天都要去亲去扯皮一番,好不容易撬动一两个,又遇上山匪,瞧这样子,淳侯是有意将他们扔给自己去解决。
      李夜心内叹气,主动请缨。
      “某愿为都督分忧,自请领一百精壮兵丁,前去剿匪。”
      在人群角落处沉默的王权,也紧跟着跪下。“某也是。”
      人群当中的窃窃私语声传来。“切,什么玩意,不过是个踩着别人上来的面子中将军,搞得好像就只有他能做事似的。”
      “就是,瞧他那一脸晦气样,这么出头冒尖,显得他多有本事似的。”
      ……
      乔世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放下茶杯。大帐内静如死水。
      林晨见到时机已经成熟,装出郑重的样子,将调兵的符印交给他,又说了些关怀的话语,李夜感激涕零地受了。
      王权瞧着被倒吊在山匪窝高竿上的人头,一手有些抖。跪在堂下淋雨的山匪战战栗栗地不敢开口说一个字,左眼新瞎三当家不停叩首,说愿意为牛马走。
      摞在东南角的尸堆被浇了火油,一把点燃。围成一个圈的山匪被逼看着,有些着不住的已经吐了三四回。大堂内的兵丁面面相觑,他们未曾料到这个裙带关系上来的中将军会狠到如此地步,四百余人的山匪死了三百,剩下的一百多人,大半都是残缺的,他们中有个不听指挥的,也被中将军一剑劈成两半,肠子流了满地,跪在死人身侧的另一人吓得尿了裤子。
      王权被众兵丁推着上前,李夜示意他开口。
      “将军,既然山匪已经剿灭,那剩下的是否要收编到我们军中?”
      李夜估摸了会时辰,冷脸开口。“不用,自会有人千里万里的凑上来,抢骨头吃的。”
      王权默然退下。
      灯火通明的营帐内,李夜跪着将人头献上,林晨在功劳簿上记了第一码头功。
      从那以后,军中但凡见到李夜,皆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
      崔笃笑着跟慕容安打了招呼,慕容安细想了一番近来的事情,崔笃在其中出力不少。
      “见过崔议郎。”慕容安笑着回礼。
      崔笃打量了一番清减不少的慕容安,知道自己谋算起了作用,不由得大为开心。“太傅近来可好?”
      “多谢议郎关心,臣得天子福泽庇佑,诸事顺遂。”
      崔笃命远处的家仆走远一些,与慕容安并肩走着。
      “听说浓宵里的一处勾栏因为私自买卖粢州瘦马,被京伊抄了,还牵连出了不少乌糟事,西坊的张李巷走水好几次,烧了不少人的家私,东外郭边的忙里子又出了好几桩斗殴杀人的事件……”
      慕容安微笑听着。
      崔笃说完一长串的事情,瞥一眼慕容安的脸色,并无异样。
      慕容安见人说完,身旁不远处来自远西的碧眼紫髯的番人跳起了装云舞,器形怪异的乐笛,呜呜奏响,黑发黑肤的极南迅闪人一个大跳,跃上搭在台子上的绳子,手上的红纱吹出很长,又有黄发灰眸的北岛雪人一身浓黑舞裙,铃铛乱响,围着柱子不断上下。
      “议郎心忧家国天下,对待诸般事宜无不尽心尽力,区区浅薄,只是一心想着官家教导,对待京城事务不甚上心,倒劳烦议郎亲自跑这一趟,特来说与这许多事了。”
      崔笃听出话茬,是在嘲讽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哪里哪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既为大黎朝臣,享天下之养,自需忧天下事,黎元多苦,不竭尽心力,反倒闭目塞听,终究不是为人臣之像。上陵慕容家一向为民奔波劳苦者不在少数,太傅得先人精神,自是一般作为。”
      慕容安笑得灿烂,自己前两天才刚刚打发掉慕容家主派来的江湖行走,又设计让崔氏的暗桩不攻自破,收了京城曹参的拜见,特地让人在朝堂上捧出崔氏,姬蘅为这事愁得头发白,如今倒是劳累降龙木亲来敲打自己了。
      “议郎这话实令区区羞愧,区区才疏学浅,又兼之性情顽固,令家主鄙弃,所以不曾得机一瞻前人风采,如今议郎既然提点,区区自当效仿先人行为,只是区区鄙薄,若有处事不周之事,还望议郎海涵。”
      崔笃见人油盐不进,心下大为光火,只是不好发作。随便寻了些别的话头,扯了一会,便径自回府去了。
      别崖将账簿交到慕容安手上。“公子,我们已经将崔氏暗桩探清楚了,姬氏的暗桩也就在这一两天,可要……”
      慕容安回想今日与许守悟的会面,垂眸想了一会儿。“先别轻举妄动,等到了时机再说。”
      “林穆几日前已经在秘密地流展,想要探清我们,只是被我们挡了回去,但昨日他似乎突然收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林穆一心想要取而代之,保不齐已经勾搭上了什么人,筑梅林家霜冷客又十分难缠,过几日我亲去走一趟,终究得将我们这边的事情先料理清楚,才好一致对敌。姬明蕴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还是老样子,僵持不下,崔箬被摞在那里,月逸城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倒是姬氏传来了讯息。”
      “哦,是什么?”
      别崖有些不好意思。“这,属下还未探得。”
      “姬氏被我们算计几遭,自然会有所防备,不必放在心上,也无需操之过急,切莫先乱了阵脚。”
      “是。”
      “宜儒许家与渠元徐氏的人进了多少?”
      “天杀约莫四分之一,徐氏的蓑雨岭五分之一。”
      “恩……”慕容安沉吟一阵。“看来都是不好惹的主啊。”
      “公子,京城内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别崖实在好奇,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慕容安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崔氏受困于关中大疫的影响,皇室想趁机抢钱,崔氏不愿坐以待毙便与姬氏联手,但姬氏失了百越,势力又不如以前,内部也有问题,两家又各自想要吞掉对方,但崔笃握着喾冕王氏与宋阳季家,倒也不用如何忧愁,所以两人就这么半打半拽的跟我们对上,而我们这边,慕容家一心想要坐山观虎斗,许家又不愿意全盘压下,毕竟还有个许昼初,忠信之顶在成王的地界上蹦跶,林家则……想要做大,但许家拦着,便想将我们推出去,自己趁机做大,毅王把着全局,只顾挑起几家内斗,自己浑水摸鱼……只是季家家主已经送来了季六郎,崔箬又被拖在了京城外,崔笃一个人撑着京城局势……崔泓又被摁在益州,淳侯一心想要驯服他……姬云珑被谢家联合蔡余上官氏拦着不放,许路吟又盯上了博头何氏的庄园……”
      “啊……”别崖听了半天,光是人名就听得天花乱坠。
      慕容安分析完,好笑地看着别崖张大的嘴。“至于吗?就这么复杂?”
      别崖动动僵直的下颌,郑重的“恩”了一声。
      慕容安无言以对。翻了会账簿,无甚错处。交还给别崖。“过几日就是秋收大典,倒时候幽居于重日楼的红衣祭司会出现,降下预言,京城又要大变一次,我们可不能被别人寻了错处。”
      “是。”
      ……
      许多年后,小官家仍记得那日的情形,一声深绛红衣的祭司,腰缠五色锦带,玉树银冠的月白丝绦迎风飞舞,靴履飒踏,环佩不绝,身后的白衣侍从,各执罗盘星仪,长发飞扬。
      寒瑟秋风浩荡刮来,满城银杏。
      那个预言自己将覆亡大黎的祭司,就这样一步步走向自己,在自己面前轻轻跪下,当一声,他身后的侍从摇动杖铃,响彻皇城,直通无穷天宇,众官默然耸立。
      小官家不想去看他,但又挡不住心中的好奇,蓦地,他抬头,那是全然不同于盛名加身太傅的温柔,而是灼目逼人的艳,艳到天地四周都失去了颜色,只余那一点红,傲然于天地间。
      “沧海已兴,龙渊复目。”他看向人群中的慕容安。
      慕容安迎上他的目光,半点不惧。
      “受命而为,慧极必伤。”慕容安掌心发冷。
      于是众官看向慕容安,小官家发现他的太傅又瘦了,自己也心疼,可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崔氏摧折太傅,一日日,在自己心间捅刀。
      姬蘅站在高楼上,俯瞰着皇城,听见那声铃响,心神一震,恍然间,自己看见水,铺天盖地的水,咸湿的气息无穷无尽,打湿自己的面庞,转瞬又是高楼燃在烈火间,惨叫声炸在自己耳边,雪,漫天的雪掩盖了自己,他听见随雪而降的呢喃,你将途穷,故人背离,桑榆覆尽,碧落凛花。
      “公子?”荞麦喘着气爬上高楼,望向立在辉阳之下的公子,一身白衣飘然欲仙。
      姬蘅迷惘地回头,看向来人,重复着那句呢喃。“你将途穷,故人背离。桑榆覆尽,碧落凛花。”
      荞麦只是觉得冷,冷到了骨髓。日月递炤,泥蟠不可染白衣。鼓瑟之声响在荞麦回忆深处,伴着袅袅香烟,不断重复着三谷姬氏族训,亘古而又庄严。
      风依旧无声嚎啕,崔笃看见飘黄落在自己面前,声声泣血,好浓的花香啊,浓到自己恶心。伯玉站在那里,已然是枯骨,森白的骷髅向自己走来,脚下是翻涌不停的血河,曼珠沙华灼灼盛开在两岸。当!铃声响。情深不寿,间洲雨目。无船以渡,无处容身。
      伯玉啊,带我走吧!崔笃想抓住他,却是蝶舞乱飞。
      外城郭的许守悟只是觉得那声铃响很特别,并不放在心上,可等到他回头,身后却是比目天齐的白雪,雪上攀满了枯黄的藤蔓。潇雨暂歇,犹自闭目。死或生否……许守悟听不清了,城郭下的里巷人声渐沸。
      李夜心脏猛然一跳,漏了半拍,神志暂失,当!一身红衣立在黑影深处,不断轻颂。登龙行天,九宝加身。晴雪溶情,永无再见。
      “小安!”李夜大叫一声,军帐外的兵丁听见这声大喊,踌躇着该不该进去。
      霜拂点燃灯火。“将军?”
      李夜满头是汗,心有余悸。“小安呢?!”霜拂被李夜抓得有些痛,但还是忍住了。“公子在京城啊。”
      李夜想起梦中的红衣颂声,连忙下地,顾自痴语。“不行,小安不能留在京城,我得把小安接来,告诉林晨……”
      “将军!”霜拂猛地瞥见李夜眼中的猩红,连忙跪在他身前。“公子在京城不会有事的,将军三思啊!”
      李夜冷静下来,揩了满手的汗,浑身失落无比。“是啊,我怎么糊涂了,小安一定会平安的。”
      刘燮恍然发觉自己在哭,心下大惊,却怎么也止不住泪,他在自己的回忆里笑意盈盈,意气飞扬,怎么能不痛呢?刘燮又哭又笑地倒在槐树下,任由雨点打在自己身上。
      红衣祭司在一众白衣侍从的拥簇下回到了重日楼,关上了厚重的黑门。
      小官家扯扯太傅宽大的衣袖,局促不安地问。“太傅,崔议郎会不会有事啊?”
      慕容安回想刚才乱成一团的情形,崔笃倒在百官之间,三公之一的崔公心焦不已,带着一众侍从,浩浩荡荡地回了崔府。
      “不会,崔议郎有官家福泽庇佑,必会平安无事的。”
      “恩。”小官家躲在慕容安身后,亦步亦趋地下了高台。
      多病的毅王听说这件事,眉一蹙。
      “怎么回事?”
      “听说是崔议郎心神不稳,以致受了铃声影响,崔公已经发了数道拜帖,请祭司救命了。”
      “祭司怎么说?”
      “祭司还没回应。”
      “恩……”毅王沉吟半晌,命人扶他起身。“看来我得去探病了。”
      侍从领受命令,下去准备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