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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乱斗 慕容安无端 ...

  •   慕容安无端受此一礼,心下奇怪,却仍旧极为标准地回了一礼。
      “姬公子安”
      三人落座,黑檀雕花的木桌上,铺着月白丝线绫绣的绫纱罗,中央是八宝攒顶三层塔的果盒,忍冬花纹栩栩如生。桌上西北处上摆着逍济青玉制成的酒壶,清雅的酒香徐徐逸出。内室左侧东南角燃着雪中春信,斜雾沉沉地攀升着,内门的挂帘上绣了大幅的雪山水景。一叶孤舟,隐人垂钓,遗世独立之风。慕容安默默看着,默然想起了姬蘅立在烘峒桥上的光景,白衣拂地,傲然挺立。姬明蕴为二人斟下两杯酒,莲叶绕生的白玉杯。但却无人举杯。
      姬明蕴落回原座,身上的宽衣滑过桌面。
      “二位自硝烟弥漫的洪湖铁铺远道而来,一路上风尘仆仆,辛劳不已,区区原该早日为二位设下酒宴,接风洗尘的,只是近来族中事务繁忙,外头也不太平,以致耽搁到如今,还望二位恕罪。区区再此深拜不已了。”
      “姬公子说笑了,我们不过是蜉蝣燕雀之类的人物,哪里就用得着姬公子劳神费力,大张旗鼓地为我们接风洗尘呢?况且再说了姬公子准备的见面礼我们可是早就收到了,并欣喜万分啊。”
      几人打了片刻的哑谜,面子功夫也做足了。李夜开始单刀直入“素闻姬公子仁心仁德,悲悯世人,而迩来南越外国作乱,平添了多少性命,只怕姬公子要哀毁骨立,痛断肝肠了。”
      姬明蕴想起那日脚下的血河,黏臭熏腥。“李郎君所说甚是,但本就是有人舍弃了安享富贵的乐园,偏偏要在虎啸狼嚎,风雨大作的褴褛路上无头苍蝇地乱撞,我亦是无法。”
      “安享富贵之所?”慕容安笑了,鸦羽长睫投落一片阴影。
      “离昭公子是这样认为的,一百五十年前,南越十三部落被屠,上万人被杀,风萧水寒,热血染红了天河,九十多年前,数排干尸垂挂在天桥两侧,空洞的眼眶满溢绝望,而十年前焚尸的黑烟遮天蔽日,山中的野狗狂吠不止。好一个安享富贵之所,滔滔天河,也不知见证了多少生命离去,多少人心至暗。”
      脚下汩汩的鲜血开始沸腾,万千冤魂哭嚎不已。血色弥漫开来。“朔平公子从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言?我却是闻所未闻。”
      李夜见状心下好笑,面上却敛了温和,转而一派冷厉。“姬公子何苦自蒙双目,装傻充愣呢?这些事情又有谁不是心知肚明,默然缄口呢?何苦做这惺惺之态?”
      姬明蕴觉得手有些凉,垂眸一看,满手温热的人血。“保一人而负天下,抑或杀一人而保天下,二位以为如何?”
      慕容安不由得想起了那幅画,邪道奸才,丧家狗彘。“离昭公子以为如何?”
      “既无法两全,不若舍一人而救天下。”
      “一人何罪?凭何加此无妄之灾于他头上?蝼蚁之命比之群象之命,同等相重。离昭公子又怎知二者不能两全?”
      “就像朔平公子所言,又怎知能两全?”
      “世间万法,不亲身去寻,怎能知晓万物之神奇?”
      “牵一发而动全身,朔平公子不怕引来更大的因果吗?而线香将尽,二方皆要面临死亡。又当如何?”
      “若要杀,不若杀己换二方皆生。”
      “朔平公子高风亮节,空谷幽兰,我等望尘莫及,只是牵丝木偶,嬉笑怒骂皆由他人做主,又往何处去?”
      “木偶之形亦可牵动执线人,不若搏出一番天地,自己做主。”
      “好胆量,但无所依托,直如飘萍柳絮,风一来,便什么都不剩了。”
      “说一千道一万,总归不如亲身为验的好,离昭公子不愿踏出白衣府,我亦不强求,惟愿这日月递炤能永耀三谷桑榆。”
      李夜喝了半晌的酒,顺势接过话茬。“既然姬公子已经表明心意,那我也不必再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了。三谷姬氏已经压榨南越各族百余年,何必再无端挑起一场战乱,遗臭万年呢?”
      “李郎君大义凛然,可也不算什么好货色吧,想别人的碗中食,还不许人抱怨反抗,好大的谱啊!”酒杯被砸在桌上,酒液溅了一桌。
      “呵呵,姬明蕴当年日落长关外,你空造数万杀孽,而今西北无你容身之地,你便跑到这里来指手画脚,趾高气昂,何等的威风!但也不见你能及得上你那三哥,而今他在皇城笑谈数分天下,你却在这为泼皮马前卒,真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啊。”
      “李郎君何必出口伤人?三言两语不见成效,便一抹脸,混不认人了,果不愧草泽豪侠之气,我实在叹为观止。”
      慕容安适时出来打圆场,道:“离昭公子别多心,阿夜素来都是这样的性子,若有一时不顺心,我都要被他骂上数回,气得浑身发抖。但过后便也无事了。阿夜,快别说了,快给离昭公子赔罪。”
      李夜憋着气看了慕容安一眼,青筋直跳地赔礼谢罪道:“姬公子恕罪,我乃疏蠢粗陋之人,烂木芯子裹得了一副人的皮囊,却不干人事,得罪了姬公子,万望见谅。”
      姬明蕴便也起身扶起李夜,道:“李郎君言重,人有七情六欲,一时不顺,难免会头脑发昏,我也不是那等子小人,揪着错处不放,快快请起。”
      李夜身上的香囊让姬明蕴眼底滑过一丝异然。
      几人便又闲话了半晌,桌上的酒也被倒了完了。
      ……
      李夜将慕容安放到矮榻上,榻上的温度还是温温的。
      定辰敲响了房门。
      “进。”
      定辰站在外室,单膝跪地。“公子,主公。大鱼的巢穴已经被我们探得了。”
      “哦?”李夜笑了一声,“在哪?”
      “金钟瀑布。”
      “啧,也忒会藏了,怪道我们寻了这么久。”
      “那主公可要前去下钩?”
      “不必,过不了多久,自会有人将他送到我们手上来的。”
      定辰愕然,愣了回神,才答道:“是,定辰告退。”
      慕容安倦倦地扶额,费了半日的口舌,才引人到了局门口,下一步又该如何助推呢?恐怕又得好些时日。“阿夜,过几日便让他们出动吧,不宜再拖了。”
      李夜一挑眉。“那许守悟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会,那个算盘拨得山响的精猴,哪里会让别人分得一滴污油呢?”
      “好,明日我便着手准备,三日后,大戏就要开场了。”
      “恩。”慕容安实在倦得不行了,头一点一点的。
      李夜上前抱起他,将人安置好,吹熄了烛火。
      ……
      姬明蕴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有些无奈道:“他又在做什么妖?”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推出一人,道:“说是没处灭火,烧得抓心挠肝的。让我们去寻一些漂亮的,泄泄火。”
      姬明蕴:“……”天皇老子的谱啊,给你三分人的脸面,竟还打起臭气,飘上空了。
      姬明蕴冷笑数声,无不讥讽道:“既然如此,便一盆冷水上去便是,何苦废话!你们几个什么时候如此囚攮了?平日里这打架寻衅,骂架撒泼不干得比谁都溜吗?”
      几人心里实在是苦,本也不是他们的差事,不过是临时看会而已,偏偏如此不巧,公子又在这时赶着回来了,万年倒霉催的,代人受这么一遭,哪里敢对里面那位肥猪黑个脸呢?便也只能听着训诫,心下咒天骂地。
      姬明蕴将一直在旁看戏的小童招过来,道:“去舀盆冷水,多加些下火的东西,免得三天两头地闹这么一遭。”
      小童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去了,几人心下将里面那头死猪恨得更深。
      “公子恕罪,我等失职了,只是到底是别人的头脑,我们也不好说些什么,让公子一回来便听见这些污糟话。还乞宽宏大量。”
      姬明蕴坐在蒲团上,一旁的暗沉灯柱摇摇晃晃地盛着烛光,一如既往地黑烟熏人。姬明蕴冷脸听了会里面的叫骂,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道:“他不就是要个漂亮的去泄火吗?正好,第一美人在此,这等的好口福,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几人相互看了对方好几眼,心照不宣道:“是,多谢公子指点迷津。”
      小童提着半人高的木桶回来了,却只是见到公子正在诚心礼佛,里面的叫骂声停了下去。
      “公子?”
      “舍于清净土,愍众故生此。当知如是人,自在所欲生,能于此恶世,广说无上法……”
      佛家揭语,用在毒母所庇之所,刺耳却又惊心,而悲悯众生的佛又能否度化世人?无边彼岸又在何方?福祉之地啊,为何多灾多难?
      ……
      许守悟仍旧穿着那身日常的灰衣儒巾,脸上的神色很是怅惘。
      “皇城,古来是非之所,自一百八十多年前,刘踆建黎,铸天命玄鸟,封授红衣祭司,城内五十五万八千六百七十六户人,背靠昌维山,南临北岱河,东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浪翻涌成海,拍打着明光皇城的千级白玉阶梯,簌簌作响,沙沙潮涌。沧海桑田,秋叶泛黄,这皇城又要愁杀多少豪杰壮士,空耗多少流年浮生?”
      “那公子为何要答应他们?推了不就是了?何苦为他们当这马前卒?”
      “小观啊,身在乱世,半点不由人啊。”
      “小观不明白,公子你真的放心将南越交到他们手里?姬氏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况且这样好的肥肉,没人会不想来分一杯羹吧?”
      “你以为我愿意吗?只是那两位在京城呼风唤雨,大张挞伐,若没个人前去掣肘,这宜儒许家怕就要成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了。”
      “可是我们的势力鞭长莫及啊。”
      “不是有大胜归来的酴州林将军吗?”
      “什么意思?!他们算了这么远?!”
      “崔氏与姬氏逍遥太久了,我也该前去为他们敲敲警钟了。”
      “公子,这局究竟有多大?”
      “嵊州亿万土地,每一步都在棋局内。”
      身后人无言,夏风浩荡。
      ……
      姬蘅坐在水榭旁,身后的侍从捧着香炉,双眼低垂。
      看了会游鱼,许是无趣了,姬蘅站起身来,侍从忙忙地回神。
      “走吧。回去吧。”
      “是。”
      姬蘅挥退身后的侍从,道:“说吧,什么事?”
      “禀公子,林晨离皇城不足百里了。”
      “沧浪顾家使得绊子看来也不如何结实啊。崔氏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暂无,只是加强了对林晨一行人的监控。还有一事……”探棋人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开口。
      姬蘅皱眉,道:“什么事,说!”
      “我们与云珑公子失去了联系。”
      姬蘅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平稳声调。“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云珑公子的信鸽便失去了踪影。”
      “坐镇东南沿海的人是谁?”
      “仁和四英之望,许路吟许润栖。”
      “他?许守悟呢?”
      “许守悟自半个多月前在土木坞之变中失去踪影,我们就再也没能探得他的踪迹了。”
      “玉书良君,好个玉书良君!”姬蘅冷冷地笑了起来,“传我令,但凡靠近皇城百里,一针一线都不要放过。”
      “是。” 探棋人应下,但犹豫道:“那崔氏那边?”
      “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对策。”
      待得人离开过后,姬蘅颓然地坐下,浑身脱力。正午的日光烫得人发慌,院里垂丧着数朵荷花。
      ……
      林晨从马上下来,浑身酸痛,连着赶了几日夜的路,实在累的慌。脚下的马靴也快被磨破了。
      乔世阳也随之下马。
      二人将马拴好,进了茅草屋。屋内梅香扑鼻,一片素雅淡然。
      林晨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总算解渴了。
      乔世阳也懈劲靠在摇床上,揉揉酸麻的四肢。
      二人半晌无话,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茅草屋的门又再次被推开了,铛铛铛的走路声从二人头顶传来,林晨摸上腰间的佩剑。“刺啦”一声,布帛的撕裂声传来。大门被缓缓地打开。
      四人两两相望,最终来人率先道:“小侄山舟见过五叔。五叔万安。”
      林晨理理衣衫,神色庄。“山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乔世阳待得人起身后,躬身行礼道:“见过筑梅林家六公子。公子行安。”
      几人相互见礼后,落座在石室上的梅雕桌旁。
      “五叔一路上可还顺遂?”
      林晨言简意赅道:“顺遂,只要没有十几二十几道无理绊子,烂渔网等着我们,绝对顺遂。”
      林穆:“……”
      乔世阳狠狠踩了一脚上去。
      过了几秒,林穆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叔叔一路辛苦了。”
      林晨感受着一把把扎在身上冻死人的眼刀子。“不辛苦,山舟一路上可还顺遂?”
      “恩……”林穆想了会,斟酌了会用词。“无有什么大事,比之叔叔不算什么。”
      几人客套完毕,开始说到正事上。
      “姬氏加大了对皇城的控防,我们的人很难渗透进去。而崔氏,宜儒许家在益州的地盘被夺,宋阳季家与喾冕王氏完全沦为了崔氏的傀儡,崔氏正在谋夺各地的兵权。崔箬的病也已被治好,崔笭也入世了。我们的暗桩不得不进行收缩,五叔,我们该如何是好?”
      “崔氏此次召我如今,无非就是惦记我手中的这点兵权,但我们人单力孤,恐不能与之抗衡,所以得寻到盟友才是。”
      “那我们的盟友是?”
      “会有人给我们送来的。”
      林穆眼底含笑,道:“听说此次五叔能在洪湖铁铺扬名立万,多亏了了一位歪脸谋士襄助,不知是何方高圣?”
      “山舟会猜不到?”
      “这……”林穆笑了,语带愧疚。“恕小侄愚鲁,不能于八方邪说传闻之中寻真言,只好前来向五叔亲自求证,还望五叔不吝赐教。”
      “那山舟认为最有可能是哪个传闻呢?”、
      乔世阳喝茶养神。
      “泗水河畔美人笑,十万冤鬼齐哭号。不知小侄猜得对不对?”
      乔世阳接过话茬,道:“公子慧心,半分不错。”
      “既然他愿意为林家效力,五叔何不将他带在身边?于此次入京也是有益的啊。”
      林晨苦笑起来。“山舟,你觉得他那样的人物会任我摆布吗?”
      “五叔没有降服他?”
      乔世阳轻叹口气,幽幽道:“他心忧黎民社稷,不忍见生灵涂炭,所以才会襄助我们,而后便一意孤行地离去了。”
      “哦?竟是如此?”
      “不然我们又能如何呢?况且再说了,他得罪了崔家,又使得崔箬坏了身体,我们又哪里敢多留他呢?”
      “啧啧,真是可惜这样的人才,竟不能为我们所用。”林穆很是惋惜,兀自伤怀了会儿,便转了个话头,道:“姬氏与崔氏牢牢把持着朝政,我们在京的人也被他们制住,不知五叔寻的盟友能否有这个力道,掰得动个口子?”
      “天降一族,怎会应付不了区区凡俗?”
      林穆暗自吃了一惊,面上忙正了神色,道:“五叔竟然与他们搭上了线?!”
      “倒也不是,他们不会亲自出手,但是会为我们送来。”
      “哦?”
      ……
      溯雪杀掉最后一人,身上的红衣艳得刺目。
      祈遥轻咳了一声,身上雪白的大氅衬得脸颊更无血色,头上的银树高冠丝绦风流飘荡,玉色眼眸倒出一片淡然。
      身后诸人毛骨竦然地看着眼前的尸山,冷汗冒了满头,后背一片冰凉。青色尾翎的凤鸟依旧高飞着,洒下无数的淡蓝光点,清月兰花的灼灼香风混着人血的腥气,将恐惧裹着一道巨网,紧得人透不过气来。“家主恕罪!”身后众人连连跪下,口中不住地告着饶,
      祈夙扶着祈遥坐上高台,点燃溟火,幽蓝的火焰燃在浩渺的圆月下,亮得人心慌。“现如今知道错了,早些时候怎不见你们收手呢?我不过吃了几日的素食,便以为本主是个举世无双的好人了吗?”
      祈夙默默盯着溟火,脑海中往事奔腾。凄伤的洪流淹没繁花似锦的答闼,星河坠世,满载希望的回天楼轰然垮塌,黑色的烟尘燃起大火,焚尽一切,占星塔内承载万物的星河静然流淌,亿万生命转瞬枯骨,站在入世桥头的大哥泪流满面,远处的黑衣没入晨雾,轻纱拂面下的绝世容颜,温柔含笑……
      溯雪站在台下,冷艳的脸不带一丝温度。“愿景已了,溯雪在此恭祝家主千秋万载,长盛不衰。”
      “多谢谷主倾力相助,我也会遵守诺言,云尘,替我送送谷主一行人。”
      “是。”
      祈夙站在红尘亭旁,躬身行礼。“祝谷主一路顺风,”
      红衣飘然远去,祈夙默然转身,身后的古亭依旧宏阔。
      祈遥坐在暖池旁,霜白长发披散,星月手链荡出淡淡光晕。“大哥,她们走了。”
      “恩。”
      祈夙犹疑再三,最终还是狠下心问道:“大哥,你许给她们什么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可……”
      祈遥转过眼来,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怎么怕我卖了你?”
      “大哥!”
      “放心,我有分寸,听雪谷是由林字尊者一手扶持建立,用的也不外乎那些路数,我若没有十全把握,也不会将人带到这里来。”
      “那三哥什么时候回得来?”
      “朝辞约莫还要上一年半载才能回来,所以说这许多事恐就要劳累你了,可不许哭鼻子啊。”
      祈夙一听,便苦下神色,哀嚎道:“啊……大哥啊,放过我吧,我实在……我不过是个万年难缠的泼皮无赖二世祖,整日斗鸡走马的,字也不识得几个,要不还是另请高明吧。”
      祈遥默默看了他一眼。
      祈夙飞快道:“家主吩咐,区区必当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地殚尽竭虑,呕心沥血,为家主分忧。”
      祈遥:“……”
      好半天,祈遥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出去。”
      “是。”溜得倒比蛇都快。
      ……
      扈若见到来人,着实吃了一惊,他之前从未见过如此人物。
      直到身旁人轻轻推了他一下,才急急回过神来,补救了一下礼数。“不才扈若字尚岩,见过长笠祈氏祈镜临公子。”
      祈镜临笑了一下,道:“扈郎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扈若起身,双眼一盯,又发起呆来。云影花的蓝,冰山雪水的美,何等的动人心弦,果不愧为天降一族。
      祈镜临心内叹气,面上不漏半点声色。
      “扈郎君在外飘泊日久,恐劳累了,我本也不该前来叨扰,只是这桩大事,终归需得扈郎君点头。”
      扈若只是愣愣地发呆。
      只恨身边没盆水,否则我绝对要当头泼下去,没见过异族人吗!“扈郎君?”
      扈若回过神来,自觉失了礼数,告罪道:“祈公子见谅,不才孤陋寡闻,蝉不知雪,竟冒犯了祈公子,还乞谅解。”
      “哪里的话,扈郎君自幼跟在国公身边,所见皆都是些显要,我等粗野之人难免冲撞了扈郎君,因当时我告罪才对。”
      “不知扈郎君可否听闻东南海寇乱起啊?”
      扈若苦笑数声,犹记当年照壁墙角处,国公凉湾之战被人娓娓道来,深黑的海水上漂浮着数万海寇发白肿胀的尸体,鸥鸟盘旋惨鸣,腥臭飓猛的海风呼啸而来,海浪一角孤崖上,崖石坠落入海,溅起簇簇荼白水花。白衣上士的袍角翻飞着,身后的首任玄虎精骑首领神色哀伤。
      “国公一生鞠躬尽瘁,却落得个污名加身,血溅刑场的后果。海寇不过是。”扈若忽然变得极其愤怒,吼叫起来。“这是报应,让他们来!灭了这个腐朽之至的南黎,为国公报仇!天道轮回,我一定会亲手杀光崔氏与刘氏皇族,我要让他们像丧家狗彘一般惨死!”
      祈镜临一惊,他未曾想到扈若会有如此深的仇恨,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扑通”一声,扈若猛然跪了下去,连磕了数个响头。
      祈镜临顿时尴尬无比,连忙扶住他,道:“扈郎君这是何意?”
      扈若眼前是一片被烧红了的血,国公死时圆睁的双眼,周围欢呼的人群,崔笃淡然的神色……“祈公子,你帮我,我要杀光他们,只要你帮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们做的!只要你帮我!”
      祈镜临见状,只好半蹲下地,尽量不刺激到眼前人的神经,努力捡些安慰的话来。“国公死得冤枉,世人皆知,我也深感痛愤,只是报仇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同时也不由得有些怀疑,眼前之人真的能作为棋子吗?
      扈若像只泄了气的羊皮筏子,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失落而又凄凉。
      好半晌,才嘶哑着嗓音道:“祈公子见谅,我一时发了疯,说出的话都是些狗吠猪哼,不必放在心上。”
      祈镜临见此,便道:“扈郎君想要报仇,也不是不行,但郎君需得明白凡事终归得靠自己,求人的事哪里能够长久呢?别人也未必会真心帮你。”
      “祈公子此话,我明白了,是我逾越了。”
      “扈郎君错会了我的意思,我为长笠祈氏族人,不能过多插手凡尘世局,但帮一把扈郎君还是在范围内的。”
      扈若双眼迷蒙地看着眼前人的蝉衫麟带,心下又略微燃起点希望。“祈公子的意思是?”
      “扈郎君就不想去会一会那些海寇吗?一验当年国公之威。”
      扈若正了神色,半跪行礼。“多谢祈公子醍醐灌顶。”
      ……
      许路吟走下船,身上的如意云纹槿花灰毛披风被风吹开一角。
      身后的小童抱着暖炉,也颤巍巍地下了船。
      渡口边已有数个灰衣短打,儒巾束头的人排成一列,见到来人,齐齐行了个礼。“公子行安。”
      许路吟踏入马车,车轮滚滚地动了起来。车内已摆了数摞奏疏。许路吟:“……”我才刚到啊,气都没喘匀,就要我立刻拉磨了吗?
      “公子,可要用点点心?离红杉官邸得些时辰呢。”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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