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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乱斗 岁宁骂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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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宁骂完,侍女递上一盏清茶,顺顺气。
崔箬在外室估摸着骂得也差不多了,挂上笑容,掀开纱帘走了进去。
“白先生看来心情不大好,最近为区区的事而劳心劳神的,白先生难免心情不畅,这里,在下先向白先生赔罪了。顺便多谢白先生的救命之恩。”
崔箬盯着崔箬绣上修竹清兰的长袍,有些出神。沪南崔氏,千年大族,族内子弟大都风流飘逸,丰神俊朗,一派巍巍然君子之风。只是用在眼前之人身上却并不合适,这位冠绝南黎的碧玉藤衣,更多的是旷野朝露下的花,温暖而又动人,见之生怜。那是全然不同于蜀地崔笃的风流,这位出身于陵安城的崔箬,当是鸣佩幽篁,兰草椒丘的人物。
“道宜公子难得清醒,不好好去寻你那舐犊情深的叔父,叙一叙天伦之乐,怎么有空来我这立锥之地了?也不怕我这下九流之人污了道宜公子一身的茂竹之息,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崔箬:“……”看来自己应该再在外面等一会儿的。
“哪里的话,白先生仁心仁德,为救治在下费心不少,叔父的性情是急躁了些,说话做事之处难免有所疏漏,但对白先生心内还是感恩的,还望白先生多多海涵,勿要同叔父一般计较,我在这里代为赔罪了。”话完,躬身作揖,宽大的长袍勾勒出纤细的腰身。缠缠绵绵地病了将近半年,人清减不少。
岁宁本想再骂上三四个时辰的,但别人家的地盘,终归不好太过放肆。于是缓下神色,道:“道宜公子言重,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小题大做了。”
崔箬笑了一下,“多谢白先生宽大为怀。”
岁宁朝着呆在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忙不迭地将藤椅搬了过来。
“道宜公子久病,身体尚且孱弱,不宜久立,还是先行歇息吧。”
崔箬顺势坐下,长袍掩住身下的藤椅。
侍女退出去了。
岁宁放好药单,坐在矮榻上,道:“道宜公子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同我说情赔罪吗?”
“是也不是。”崔箬望见内室深处的那一炉荼芜香,神思飘然。“我缠绵病榻半年之久,其间神志清醒的时间也屈指可数,但外界传闻却如牛毛细雨一般滴滴答答,牵连不断地传到我耳中。”
岁宁无话,只是听着。
崔箬掩掩袖,清苦的药香逸出。“听闻洪湖铁铺又胜了一场大战,筑梅林家在朝中的地位可是不同以往了。”
岁宁捻起桌上的山药枣泥糕,细细品尝了会儿。
“毅王孝心至诚,拖着病体千里迢迢,一路舟车劳顿地到了皇城,于黄陵前悲号不已,痛断肝肠。父子情深,实乃感天动地,但斯人已逝,也只能做现世打算。毅王被官家册为一等忠襄公,领朝廷大小政事。”
岁宁吞下最后一口糕点,道:“不知道宜公子将这些朝廷要事说与我这个闲人听,是何用意?不才不过一席草芥之身,即便知晓这些,也无甚用处。道宜公子若要同人探讨天下大事,不防去寻志同道合之人,那才能聊得畅快舒心,我向来闭目塞听,怕是不能与道宜公子解趣了。”
崔箬起身,斟出一杯清茶,茶叶脆嫩如新,旋浮打沉,清香四溢。崔箬递给岁宁,瓷白的手腕上凝出一层霜花。
岁宁并不想接这杯茶,但……
岁宁接过茶杯,杯身温热,只是另一旁还是有些凉。
“道宜公子体内阴寒之气未除,本不应当太过操心劳动,何苦来哉呢?不若趁此机会好好将养一番,也好以待来日啊。”
崔箬坐在另一侧的矮榻上,身上的寒气逐渐盖过中药的清苦。冬日的霜雪萧瑟之气逐渐取代草木清新,换为雪夜清寒。
“先生生于山野之间,依托草泽,怕是无法处身设地地体味番这世间大族的无奈与争斗,受人之恩,有怎能不涌泉以报呢?”
岁宁撑起窗门,夏末的暖热涌进来,略微冲淡了些室内的冷意。生气盎然的银杏拖拽着夏日的余光,闪闪烁烁。未名的藤花不经意地飘落在潺潺流水间,预示着秋的前奏。“我虽无法设身处地,但终归有所耳闻,世人各有各的苦,我身为局外之人,亦是无法。”
打了半晌的哑谜,崔箬兴许觉得厌倦了,便开门见山起来。
“白先生也不必明里暗里地避话茬了,恕在下直言,他们二人交给了白先生什么要务,让白先生不惜以身犯险,深入龙潭虎穴,也要一探究竟。”
岁宁哭笑不得,满眼无奈道:“道宜公子这话从何谈起?”
崔箬倦怠地闭闭眼,语气疲然。“能够在崔氏观景人的翻天闹地的网罗之下,安然走上数月,却又突然现身,任由摧折,还一路无事地到了崔府,道宜是将我当成三岁稚童了吗?”
原是为这个缘故,难怪,我说他不去寻他那心心念念的情人,好好温存一番,倒跑到我这里搓磨半晌,敢情是来试探我啊。“道宜公子之前何必扯那一大堆没用的呢?直说便是。”岁宁将窗门关上,室内的冷意又反弹了一些。“他们并未交待给我什么,我之所以现身,只不过是因为崔氏闹得动静太大了,使我不得安枕啊,才现身而已,并无其他,道宜公子若是不信,我也无法。”
崔箬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滴滴答答。室内的取凉用的风扇呼啦啦地吹着,纱帘不时地凸胀凹瘪着,室内一时寂然。“如此,是我多心了,还望先生多加包涵。”崔箬扶着矮桌站起身,躬身行礼。“时辰也不早了,区区就不做打扰了。先生拜安。”
“恩,道宜公子亦然。”
崔箬掀开纱帘,帘上银白丝线绣着的文竹吞没了崔箬的翠绿袍角。
……
“公子可有探出什么?”
崔箬接过手炉,脚下的熏炉袅袅燃着。
“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是些寻常心思而已,再探下去,自己这边反倒漏了馅。”
“那,算了?”眼前之人有些不确定。
“还是另做他计,不能押在一人身上。”
崔箬喝完热汤,倦意被驱散了些。道:“叔父什么时候来?”
眼前人身体一僵,不情愿地答道:“快了。”
崔箬渗漏出笑意,道:“怎么,不开心?”
“没有。”
“别生气了,叔父纵然有那个心思,也不会对我动手脚的。再过几日,我的病也应当好了,他就没什么理由将我拴着了,我也可以稍稍松泛些。”
“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半月后。”
“恩。”
……
竹楼外的树影摇曳起来,木叶沙沙,林间簌簌。彩色的山鸡飞下粗壮的古藤,带动并不自然的落叶。山鸡落在草木幽深的林间,旋即隐入硕大的树根交错处,咕咕的叫声响了一瞬,而后彻底无影无踪。林家的长蛇盘在树梢处,虎视眈眈地盯着碗大的鸟巢中,急欲破壳的雏鸟,伺机一口吞吃。高远蓝天下的巨鸟煽动猛烈的风,停在树间。阴利的双眼望见鸟巢下的长蛇,狂鸣一声,猛扑而去。另一端的挠背的猴,不时地拍手喝彩。
许守悟看了半天,景致虽美,但终归是瘴气毒虫相斗的西南之地,这样色彩诡艳的美景,到底有些怕人,长蛇被啄烂,扔到树底,草木摇动了几瞬,长蛇便只剩下骨头了。
哒哒哒的走路声响起,许守悟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万年不变。
许守悟见到来人,愣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而已,得体地笑道:“区区见过李郎君。”话完,朝着身后轻纱帷帽的蓝衣人,再度躬身行礼道:“见过江东智囊,无双公子,上陵慕容公子。”
慕容安回礼道:“许公子安。”
李夜取下慕容安的帷帽,挂在一旁。许守悟引二人落座,内室内的彩云锦缎覆面的圆桌上摆着八宝果盒,葡萄美酒,四色点心,清茶几盏。房内点着艾香,左侧的仙鹤铜炉飘出淡紫轻烟。
三人落座。
“区区听闻慕容公子几月前曾偶感风寒,延绵数月,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自然,否则也不会前来会晤许公子。”
“不知许公子在百盟土楼内的一概事务可还得心应手否?近来南越乱起,怕是劳累许公子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怎及二位洪湖铁铺大显神威,数退蛮虏,保我大黎国泰民安。二位才算是功勋卓著,标榜千古。”
几人东拉西扯了一会儿,拉回正题。
“不知那萨夫洛神剿灭得如何了?”
许守悟放下茶杯,面上适时显出忧愁来。“不瞒二位说,此次约见二位正是为此事。”
“许公子遇到了难处?”
“区区连日以来多方查探撒网,但却所获甚少。而敌明我暗,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许守悟欲言又止。
慕容安端起茶杯,李夜适时道:“许公子不妨尽诉,我等既然来了,也必然会帮到底。”
许守悟苦笑一声,道:“如此,不怕二位笑话,族内事务繁多,我也不便久留在此,但南越千万百姓,我又不忍心弃之不顾,实难两全啊。”
慕容安放下茶盏,眉眼温柔。“默玄公子想要抽身而退,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慕容公子但说无妨。”
“皇城威严之所,总不能让人横行无忌,权力需得有所掣肘才是。”
许守悟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道:“慕容公子想让我入皇城,牵制那两位?”
“然。”
“只是许家备受皇家冷落已久,手中实权也所剩无几,若是此时再明面相斗,怕是并不利于家族繁盛啊。”
李夜接过话茬,道:“许公子在许家本家苦思日久,才下定决心前来西南,忍受这连绵的阴雨和无休止的争斗,难道只是为了了这商贾之利吗?”
“二位想说些什么?”
慕容安起身,斟了一盏茶,递到许守悟面前。“许公子想要家族繁茂,百代昌盛,而我们则想要一席之地,立身之本,各取所需如何?”
许守悟低垂着眼,茶盏内的茶汤清亮,茶叶旋浮其间,不见浮沫。
三人静默片刻,许守悟终是接过了那盏清茶。
“慕容公子所效之人,想来必是当世豪杰,但恕在下愚鲁,手段难以通天,所以……既要合作,还望坦诚相待才是。”
李夜触到慕容安垂落在膝的长发,丝柔顺滑,梨花香气隐幽。
“不才姓李名夜,无字。不过是心忧一方之人,但求天下安泰。”
“李?”许守悟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起身,走到一旁,抽出一幅画卷,于二人面前展开。
画上画了一人,黄衣轻纱,浅笑依然。少年意气,不言自喻。
师伯玉,黄衫少年雪谷人,清平天下救苍生。阿夜的师弟,恍然间又是孤雁塔内的景象,凉月冷风,浓香稠烈。阿夜跪在轻纱帐前,凄凉罩身。
李夜笑道:“不知许公子这是何意?”
“李郎君不知此人是谁?不该啊,他可是名动天下的雪谷夫子的唯一传人,可惜英年早逝。”许守悟合上画,葡萄美酒被倾倒而出,浓香醉人。“听说他死时,不过十六,正是少年意气,激扬风采的年纪。”
李夜加深嘴角的笑意,道:“被许公子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说来我也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只不过云泥之别,不敢高攀,所以不过点头之交。虽憾于此等惊才绝艳之人陨落,但人生无常,我又忙于柴米油盐之事,亦无处相悼。是我的不是了。”
“哦?”许守悟浅啜一口浅红玫瑰色的葡萄美酒,艳红的酒液濡湿了他的嘴角。“在下多方探查萨夫洛神之事时,无意间,竟揭开了一段陈年往事。原以为同郎君有所关联,但而今看来,不过是我多想了而已。”
慕容安心内叹气,面上浅笑。
“恕在下冒昧,敢问许公子是探查到了什么样的陈年往事,会让智冠众人的仁和四英之首误以有此关联?”
“说来也是凑巧,风行客在江南道的一处酒馆之内,偶然间听见了这个传闻,他们本不打算告诉我些无稽之言,恰巧我行经几人闲聊之所,偶然听来的,仔细询问之下,得了这样一幅画,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既要合作,有些误会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日后多生事端。慕容公子说是也不是?”
“哦,就是不知那些无稽之言是什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坊市传闻,李郎君曾与降龙木崔笃争夺此少年,而后崔笃用强,少年被囚,并欺骗李郎君,郎君一时心死远走塞外,而少年宁死不屈,郁郁而终。一年后,李郎君闻知少年身死噩耗,得知来龙去脉,怒火熊燃,执剑与崔笃大战一场,带走了少年的尸身,消失在寰宇之内。”
李夜:“……”不是的,别胡说!
慕容安:“……”哦,还有这层关系吗!
天哪,怎么会传成这个样子?!
许守悟见二人不言,有些尴尬,也不知是哪里说错话了,便举杯喝酒掩饰一下。
李夜率先回过神来,干笑道:“啊哈,看来这坊市传言还真是不能入耳啊。”
慕容安也随之笑道:“的确,流言飞文,入耳便是自寻烦恼了。”
许守悟见状便也应和道:“没错没错。”
……
慕容安万分不忍地看着眼前涎笑的李夜,头疼地扶额,道:“不必如此,我没有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李夜委屈道:“回来的一路上,你都没有跟我说过半句话。”
“我。”慕容安叹气。“我那是在想事情,才没有搭理你,并不是因为许守悟的话。”
“真的?”
“真的。”
“那就好。”李夜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嘟囔。“我还以为,我千辛万苦骗来的媳妇没了呢。”
慕容安挑挑眉,“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没什么。” 李夜一笔带过。
慕容安也不再追问,只是道:“想来不日许守悟就会离开南越,前往皇城,祈氏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皇城可有什么新消息?”
“崔氏做出了让步,毅王已经成为被封为一等忠襄公,领大小政事。三谷姬氏如愿成为仅次于沪南崔氏的存在。叔明再过几日就会到达京城,筑梅林家将会成为二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筑梅林家那边派出了谁前去监视相帮?”
“林穆字山舟。筑梅林家六才之兴。”
“恩……”慕容安沉思了一会儿,道:“如此看来,林家也不是那么好摆弄的啊。”
“正是如此。”
“姬氏布在蛮族后方的棋子可探查出来了?”
“尚未,姬氏藏得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继续探查下去,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定辰推门进来,半跪在门帘外,道:“主公,撒出的渔网有所收获了。”
“捕获了多大的鱼?”
“一尾成年草鱼。”
李夜掀帘走出,内室的慕容安湮灭了炉内的艾香。
“如此,倒是和有必要亲去看一眼了。”
慕容安下榻,带上帷帽,掀帘出去了。
……
满头枯黄的中年男子,被铁链拴住,上半身不着寸缕,刀疤满背。
“无耻汉人,不得好死!”
“咚”的一声,那人被一脚踹到了石板墙上,砸出一片猩红。“什么没根的玩意,头上流脓,嘴里长疮,浑身烂臭的野猪,敢骂爷爷我,小心爷爷我踹得你断子绝孙!闭上你那疝气满口的臭嘴,再有一句……”
“别骂了!主公来了!”
那人即刻收敛了神色,恭谨道:“见过主公,公子。”
慕容安不适地皱了一下眉,阴暗的地下室内,只有几束快要熄灭的劣质烛火燃着,燃出的黑烟有些呛人,阴沉的死尸气息,潮湿而又黏腻。
李夜挡住慕容安,道:“起来吧。”
“多谢主公。”
李夜瞥了一眼墙角蠕动着的肥硕面团,时不时地吐出一口腥臭的毒血来,无波无澜道:“这就是那尾大鱼?”
“没错。”
定辰示意将人带上前来。
一人走到面团前,手上的白套,显得有些刺眼。那人单手将人拎起来,扔到李夜身前三丈处,踹了一脚。道:“说话。”
面团抬起沉重耷拢着的眼皮,掀出一条细缝,透出点精光,突然吐出一口痰,慕容安大惊,失声叫道。“阿夜”
定辰急速以剑鞘做挡,将之拦下。跪地道:“主公恕罪,是我等考虑不周了。”
李夜摆摆手,道:“不必,不是什么大事,困兽之斗,不足为惧。起来吧。”
“多谢主公。”
李夜回身朝着慕容安安抚地笑了一下,“我没事。”
慕容安沉下心,继续默默看着。
“面团,你这又是何苦呢?不如你说出你的主子在何处,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无耻,卑鄙!”面团张开大嘴,一股恶心的气味直扑而来,李夜皱眉。面团笑了数声,道:“休想!骡子们!”
李夜转过身去,道:“定辰,我只需要一张可以说话的嘴,其余的,你看着办吧。”
慕容安被李夜拉出暗室,身后传出凄厉惨叫。
“阿夜,他会开口吗?”
李夜想了一会儿,道:“铜筋铁骨也耐不住噬骨挠心的慢熬火炖之刑。不必担心。”
慕容安点点头,“恩”了一声。
……
萨罗窝在这里已快有一个多月,什么都干不了,不由得大为光火,内室又传来叮叮当当的碎物声,守在门外的二人对视一眼,暗自骂道:“这还有完没完啊,什么了不得的玩意,不过是自家主子用来杀人的刀,还真以为自己八抬大轿抬来的宝物吗!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们添麻烦。”
萨罗砸了眼前所有可见的整齐物件,心情稍稍舒畅了些。便腆着大肚子,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驼背进去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
姬明蕴翻看了一下各处送上来的奏报,抬起头来道:“他们已经到了?”
“没错。”
“什么时候?”
“七天前。”
姬明蕴有些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只是无澜道:“你们现在才查到?”
“公子恕罪。”堂下之人冷汗涔涔。
“不必告罪,本也不是你们的错,应当是我这个公子无能才对,若不是在下无能,也不会让威名遐迩,声名赫赫的姬氏局外执棋者没头苍蝇般地乱撞,整日里喝酒划拳,摇骰子推牌九,玩得一个比一个溜,这些本事用到正处,也应当大有作为才对,是在下无能,未能正确引导,才会让数位执棋者在位盘桓多年而不得升迁。若不是数位留恋旧情,不忍分别,那只怕便是毫无建树,只能如此了。我的错我的错。”姬明蕴明嘲暗讽了他们一顿,见人都快低到砖缝里去了,才挥手放过了他们。
“恩……”姬明蕴看着拜帖上的李野字绩望几字,像是十分感兴趣,“看来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潜渊主人,就应当是他了。说来,我也很久没有与人相交了,也不知这人值不值得我相交。”
进门的童子听见自家公子那阴恻恻的笑容,沉思数秒,最终极为谨慎地收住了刚要迈进内室的脚,猫着腰,一阵烟地溜了出去。
姬明蕴掀开内室的门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突然想起内室的炉烟还没熄,于是回转回去,熄了香尘。
……
慕容安正在舀水,釜内的水正在咕嘟嘟地冒气,水汽缠缭,听见动静,回过身来,笑道:“回来了?”
“恩。”白雾蒸腾的水汽隐去慕容安的大半容颜,落在身前的长发漆黑如夜,缱绻温柔。
李夜心头狠狠一跳,努力压下心内的悸动,神色平静地接过慕容安手中的瓜瓢,倒入釜中。
渐次高低的哗啦水声取代二人的日常寒暄,水汽持续蒸腾,有些闷热。相对无言片刻,慕容安最终开口打破这种局面,道:“如何?他开口了吗?”
“恩。开口了,不过知道的也不多,只是知晓萨罗被他们保护起来,至于身在何处,他也不知,每次前去面见萨罗,都是蒙着眼,被封了耳识,所以实在有限。”
慕容安想了一会儿,道:“如此看来,我们只能等身后之人主动联系了。”
“姬氏会干这么自毁门面的事?”
“因为压不住了啊。”慕容安浅浅笑了一下,依稀可见当年泗水河畔南黎第一美人的倾世风采。
李夜连忙移开眼,找些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
甑内的红色稷米已快蒸熟,鬶内的菽苗鸡汤也快熬好。
慕容安将簋拿出,准备盛饭。
“姬云珑被绊在东海来不了,姬蘅又要在京师牵制崔笃,阿夜觉得这次约见我们的会是谁?”
“姬氏次杰,姬明蕴姬离昭。”李夜默然想起了那日西北塞外,悠然飘荡在漫天黄沙,卷地狂风的落日长关外那一抹纯白,硕大金灿的落日,边界炙热成铺天盖地的热浪,排山倒海地漫来,幻化万象。他立在古城上,不发一语,半臂鲜血凄艳。残阳如血,厮杀震天。那是名动天下的逐日之战,无穷无尽的逃兵追逐落日而去,转瞬血河长流,他踏过血河,溅起簇簇血花。那是死去的生命,是一道天堑沟壑,亡者的归路被阻断,他们只能在这条早已湮灭多时的长河中惶惶然地飘荡着,悲号着祈求曙雀赤鸦指引归途。日升日落,血河干涸,白袍上粲然绽放艳丽的血梅,他披挂着沙漠冰凉的冷夜而归,肃杀凛然。
“阿夜?”慕容安发觉李夜在出神,出声提醒了一下。
李夜回神,应道:“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饭已经盛好了。”
“哦,好。”李夜连忙熄灭掉釜下的柴火。
……
姬云珑坐在海礁上,身上的白袍被彻底打湿。束着的长发也凌乱不堪。
东福坐在另一侧的海礁上,哭丧着脸。“公子,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算了,再这么闯下去,我们一定会没命的。”
姬云珑抬眼看了他一眼,东福即刻闭上了嘴。
身后立着的高山棋满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