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乱斗 姬蘅看着插 ...
-
姬蘅看着插瓶的木香,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莫名的悲哀,浓烈的木香裹成一道悲伤的茧,闷得人透不过起来。
姬蘅又想起了烘烔桥上的淡蓝,长发微扬,浅笑涟漪。
朔平,今生你我都只能如此了吗?姬蘅很是伤感地想。一人掀开内室的挂帘,走了进来。霜白的长衣上带了浓稠到化不开的草木气息,晨曦山麓间的水汽也被卷带而来。
“见过子兰公子。”
“什么事?”
“洪湖铁铺大胜,林晨不日就要回京受赏。”
姬蘅掐断一株木香,浓绿刺鼻的汁液让他一时失神。
“恩,南越那边就没有什么新消息吗?”
那人一顿,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道:“家主说,南越事务一概交由平怀公子主理。”
“哦,这样啊。”无波无澜。
那人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公子神色丝毫未变,只是手上的绿色汁液滴落在了黑檀木桌上,显得刺眼。“林晨到哪里了?”
“刚入唐州边境,离京都约莫还有半个多月路程。”
“唐州……”姬蘅沉吟了一会儿,“唐州州牧是谁来着?”
“沧浪顾家,顾彦顾霜戎。”
“他啊。”姬蘅想起那日暴雨中的叮当环佩之声。
“看来不用我们操心了。”
“公子?”
“不必多问,毅王那边如何?”
“已经进宫了,公子不担心毅王会弃珠玉而就草签吗?天下之人,脑子一时打浆的也不在少数,公子不担心吗?”
“少在我面前说嘴,小小年纪怎么净干些杞人忧天的蠢事,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个子高的人顶着吗?整日担心这些没影的事作甚?”
“公子,我不是小孩子了。”那人瘪嘴,有些不高兴。
姬蘅哭笑不得,起身擦擦手。“瞧瞧你这面上风雨变幻的模样,一脸憋不住事的样子,还说自己不是个孩子?”姬蘅调笑了一会儿,正了神色道:“毅王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又借助我们的手进京,总不会是只为了在他那父子情薄的先帝坟前上上一炷香吧。”
“可是,官家在他们手里。”
“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个软柿子,自然好把捏,但……”姬蘅想起那日昭永公主的感伤语调,笑出了声。“你觉得咱们这位带罪而生的不详天子,是个好人吗?”
“公子也相信那个红衣祭司的卜言吗?”
“帝蹈红衣,承命而生……玄鸟堕火,圣人降世。这是大黎开国皇帝亲自册封的祭司,几代浮沉,却仍旧屹立不倒,我们又怎能轻视这样的人宣告的卜言呢?”
“那为崔氏还要一力扶持他?”
“作为权臣,最害怕的是什么?”
“外戚?”
“官家的母家有谁?你还记得吗?”
“恩……”那人苦思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不记得了。”
“是啊,世人只知官家为皇子,却不知官家也是泪雨霖霖,温柔脉脉的流年水道旁的顾氏之子。”
“沧浪顾家?”那人大吃一惊,有些不可置信。
“非也,不过是恰巧同姓而已。”姬蘅一笑,寒玉眼眸中倒映出浩瀚宇宙。“官家的先妣自缢于云梦楼上,死状凄惨。他与母家的联系也随着缠绕脖颈的白绫被一并勒断,再也接不上了。”
“公子?”那人迷糊了。满脸问号。
“一个毫无势力支持的不详皇子,若没点保命的手段,怎会安然无恙到如今?”
“那崔笃也没有察觉吗?”
“有肯定是有的,不过,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地看着,崔笃绝对不会在这是露出弱处给他人看笑话。”
“不破不立,想要打破崔氏一统天下的局面,而礼乐征伐又自天子出,由皇帝来说,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崔笃会甘心?”
“能不甘心吗?”
“林晨可是已经得胜归来了,我们的掣肘消失了大半,崔氏只能答应。”
那人静默了半天,才缓缓道:“公子,你们究竟在下多大的棋局?”
“天下之局,怎能不大?”
……
夜色浓重。
黑衣罩袍的慕容安被抱下马,风尘仆仆。
李夜将马牵到一旁,拴好,回过身来,道:“今夜只能在这里休憩了。”
“恩。”慕容安无谓地看了看四周,晚上的山林还是有些怕人,夏末的草木边缘染上一些枯黄,周围也多了些落叶。凉风袭人,有些冷。
慕容安缩了缩脖子,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想睡觉。
李夜大手一揽,将他揽入怀中,凑在他耳边,低沉道:“睡吧。”
慕容安斜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咸猪手又找上身了?”
正在极尽占便宜的右手一僵,讪讪笑出几个音节。“啊哈,睡觉,睡觉。”
慕容安窝了窝,暖意大盛。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天风浩荡刮起。
李夜翻出行礼中的深蓝纱巾,绕在慕容安身上。
“还冷吗?”
慕容安摇摇头。“不冷。”
李夜眉眼弯出月牙。“那我们走吧。”
“恩”
“驾!”
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沉闷的雨声一遍一遍地打在窗台上,慕容安的头发有些湿,依着窗台静静谛听着乡人巷陌间的别样雨声,心下沉静。窗外透湿的旗子垂丧地缠做一团,毫无生气。
李夜选好皂角,花水与头油,施施然推开了门。慕容安回过头,李夜心头狠狠一跳,嘴角泛起苦笑。不论自己看过多少次,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被震彻,这样的容颜,倾尽九州都未必能再见。
李夜压下心头异样,平复了一下,缓缓走近内室。道:“小安,要洗头吗?”
“恩,要洗。”
李夜放好物什,“那我先出去了。”
慕容安解散长发,愣了一瞬,原来自己的头发那么长了,都快过腰了。阿夜曾说,喜欢自己留长发,因为很像故人,隐约间耳边响起了那首童谣,黄衫雪谷,少年风流。那是阿夜一生都抹不去的伤痛,三千连叠阵,凉月冷风浓香,那是自己入眼的最后一幕,阿夜的背影罩满了从未有过的凄凉。
“伯玉……”
水声渐响,慕容安涂好发油,干了一会儿,李夜换来第二盆水。梨花香,李夜动作的手一顿,恍然间,好似又回到了那日茗山麓原下的那株遮天蔽日的古梨下,香气袭人。
慕容安洗完头,缠着布巾吸水。李夜端上红枣银耳枸杞汤。
“南越那边如何了?”
“老刘看顾着,没有太大问题。”
“朝廷呢?”
“毅王入京,姬氏想要分而治之。林晨也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许家那边有何说法吗?”
“许守悟一直被绊在百越,说是有心无力。”
“还真是死守着国学教条的老夫子啊,半点油盐都泼不进去。”慕容安一时有些无语,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李夜伸手接了过来,轻轻动作着。
“别着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要时候到了,自然会回来找我们的,就先让他们满山跑一阵,没得说我们强迫他们,到头来又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大言不惭地数落我们。”
慕容安笑了一下,远山柔情,梨花落水。“他们满山跑的日子不会长久的,毕竟山有猛虎,也只配啃啃窝边草了。”
“小安,你变坏了。”
“跟你学的。”
“哦?” 李夜将人压在身下,凑在他耳边,呼气。“那你说说,跟我还学了些什么,不防一并托出,我好检验检验成果。”
慕容安灿然一笑,抬腿,将他蹬了下去。
“要检验什么?”慕容安笑得无比温柔。
李夜一个鹞子翻身,将人带到床榻间,恶狠狠道:“偏要验。”
慕容安噗嗤一声笑出来,梨花香渐浓。
“少在这狐假虎威,城狐社鼠了,我知道你舍不得。”
李夜极为懊丧,压着他不起。慕容安拍拍他,想让他下去。他却蓦地抬起头来,恨恨道:“总归要望梅止渴,指雁为羹一下。不管。”说着,便上下其手起来。
慕容安:“……”
慕容安委委屈屈地打了他一下,满脸疲累地昏睡过去。
李夜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美美地睡了一觉。
慕容安一脸冷漠地上马,李夜摸摸鼻子,干笑了几声。
“驾!”
……
星若面无表情看着自家主公扶着一人下马,都快将人围抱住了,笑得极为谄媚。星若不忍地转过头去,心底默念这不是我主子,这不是我主子……
李夜扶下慕容安,理了理他头上有些歪斜的纱帽。走了过来,身后马马脸幽怨。
星若:“……”
“见过主公,公子。”
“起来吧。”
“多谢主公。”
星若上前一步,拉住马辔,在二人身后缓缓牵马走着。
“老刘呢?”
“刘先生正在同许家人一同救治伤者。”
“许守悟在哪里?”
“在百盟土楼内稳定局势,不过,他已经接到了主公到来的消息,准备约见,日子由主公定夺。”
慕容安默默听着并不作声。带到二人大致聊完以后,突然道:“萨夫洛神的首领萨罗可有踪迹了?”
星若蹙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自己在这里将近三月,却还是未能探到他的行踪,也着实丢脸了些。
“回公子,属下实在无能,未能探得。”
慕容安一笑,道:“姬氏藏人的手段,非是寻常人能破解的,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是属下多心了。”
慕容安看见眼前的竹楼,一时有些恍然,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安瑜群峰中的二层小楼中,围炉夜话,鸟鸣山幽。昔日的挚友在家族荣耀面前最终分道扬镳。白衣长袍,寒剑生光,那是自己作为慕容朔平最后一次与他的会晤,那时他曾对自己说,朔平,我……
说了什么呢?慕容安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头疼,算了,既然二人只能陌路,就这样吧。
李夜拉着慕容安缓缓上了楼,楼内厅桌上的八宝果盒内摆满了各式的蜜饯。
月影纱的帘子,慕容安有些迟钝地想。还有产自波弋国的荼芜香,香气清幽淡雅。市价百金。
“喜欢吗?”李夜眼角又弯出了月牙。
“喜欢。”
慕容安步入内室,坐在矮榻上,矮榻是温的。
“这是?”
“一点小把戏,炭火熏烤所致。”李夜放下内室的门帘,上面绣了大片的山水,翠绿幽深。两边还有银白丝线绣成的忍冬花纹。
李夜将将果脯放在矮榻的桌案上,坐下。
“小安明日打算同我一起去见他吗?”
“许守悟……”慕容安捻起一片香甜的梨脯,入口沙软,甜而不腻。慕容安沉吟了一会儿,道:“恩,去吧。既然别人都诚心相邀了,一直这么含羞半露地也不是个事,那就开诚布公吧。”
于是李夜开始写回帖,帖上的落款仍旧是李野字绩望。
慕容安想了一会儿,道:“许守悟此来百越,那坐镇东南沿海的人换成了谁?”
李夜一顿,眼底滑过一丝惊愕。“恩……”想了半晌,才道:“好像是许家仁和四英的第三人,许路吟许润栖。”
“他?”慕容安一时有些惊奇,研墨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如果是他在东南沿海,那么我们的布在那里的棋局恐怕就得变上一变了,否则也太不知好歹了。”
“此话怎讲?”
“许路吟的父母是沧海之乱收尾的参与者,对雪谷传人的路数有一定了解,而当年五柱之围,他们又被沧海老人设计重伤,谁也说不得在他们临终之前,会向他交待了些什么,你雪谷传人的身份目前只有崔笃知晓,崔笃囿于自身困境和伯玉之殇,不能向外界透露你的身份,但是别人就不一定了,一旦你的身份被揭破,我们处境只怕要比一年前还要艰难,而此人最为擅长地就是坐山观虎斗,如果我们一味算计姬氏,难保不会被他看出什么门道来,到那时,事情就会超出我们的预料,那么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付诸东流,还是小心为上。”
“那是否要通知他们?”
慕容安沉思数秒,道:“滁水谢家那边你能撬动吗?”
李夜封好回帖,道:“能,但是有限。”
“用不着碗大的漏洞,只要个罅隙就可。此事我们不好直接出面,不若就让谢家当这个烧黑锅的。”
“哦?”李夜兴趣大发。
“让谢家人白日里撞鬼,自然就会满世界的乱撞,我们就可以动点手脚了。”
“那此事交给谁来办?”
“鬼见愁柳季虞。”
“恩。不错,确是个好人选。”
……
谢璇见到来人,摸上腰间的软剑。
柳季虞喜闻乐见地笑了一下,身上的破烂短褐可怜地四处飘荡。
“不知陌上刀找我有何事?”
柳季虞无谓地摆摆手,随手插在耳边的草标落了下来。“没什么大事,只是一时有些无趣,想找人喝酒而已,若是谢公子肯赏我这个脸面的话,我就深感荣幸了。”
谢璇估量了一下周边的局势,此处荒凉,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于是笑道:“既然陌上刀诚心相邀,区区又怎敢推辞,还请带路。”
柳季虞大喇喇地转过身去,身上的破烂衣料又掉了几片。一边走,还一边自说自话。“还是庭乐公子好说话,不像其他世家的人,一个两个那纸糊的眼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我多番相邀,都跟个金銮殿皇帝似地,那威风都快摆出十里地去了,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个名姓,我看了着实恶心,三天前的剩饭都快吐出来了……”如此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身后的谢璇只是默默听着,也并不应答。
谢璇看着眼前的酒家。“……”不知哪年哪月才浆洗过的店旗,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裹上了厚厚的泥垢,坠在摇摇晃晃,风吹欲倒的旗杆上,旗杆上则敷满了山鸟的鸟白。“吧嗒”一声,落在陈年腐朽的凳子上,“哐当”一声,便彻底成了最下等的烧火木头。地上的污泥也都快生根了,拖家带口,安居乐业地四处繁衍。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老曲,拿酒来!”
只见一个大糟鼻子搭着裢搭出来了。肥硕的躯体慢慢蠕动着。“哟,舍得来我这了啊!这么些天没见,不去你那心肝宝贝那里好好温存一番,怎地大驾光临我这蛇鼠一窝的牛棚呢?!太委屈你这少年成名的陌上刀了!”
“老曲,还有外人在呢,好歹给我点面子啊!再说了,我千里迢迢地给你四处找销路,只不过路上耽搁了些,加之野花又太香,难免一时不能自持,何至于如此数落我,倒弄得我两面不是人了!再教你这么说下去,我可再也不来了啊!”
大糟鼻子立刻满脸堆笑,脸上的肥肉一瞬间吞了那两个自私无比的细缝,“哪里的话,不过是随口说的,何至于放在心上?我这就给大爷拿酒!大爷稍等!”
谢璇:“……”我还是想跑,怎么办?
“呼啦啦”的一声,天风突然刮起。
柳季虞带着谢璇入了店内。一入店内,谢璇便闻见了醇厚的酒香,浓而不烈,醉人非常。谢璇的表情于是有些些微松动,店内摆放倒也齐整,只是四下都有些旧,不像自己惯去的酒家一般,或富丽堂皇,或清丽典雅。而且这四处的装饰物……
谢璇心下有数,脸上挂起笑容,道:“我竟不知在这山野之间还有如此好去处,着实孤陋寡闻了。”
柳季虞将刀挂在门板上,闲人勿扰,恐有性命之虞。
谢璇便也解下了腰间的软剑,置于柜台处。刀兵不兴,各自安好。
酒被斟上,谢璇推至柳季虞身前,酒液滴点未洒。
柳季虞抬手接过,酒面平静。大糟鼻子安心地躲在后厨哼着歌,案板上的腊肉被宰成数段。
“此酒名唤松醪,公子作何解?”
“松醪酒好昭潭静,闲过中流一吊君。”
“此解不够畅快,再解!”柳季虞豪饮而下,将空碗推了回去。
谢璇满上酒碗,推回。
“社前酿熟松醪酒,留得仙瓢候故人。”
“此解甚好,只是仍有指摘处,再解!”
谢璇低低笑了一声,道:“野杏初成雪,松醪正满瓶。莫辞今日醉,长恨古人醒。”
“”此解方得我心。
柳季虞放下酒碗,大糟鼻子端上切好的腊肉。
谢璇看着壁上的洞庭长壶,笑道:“想不到这北海之物,会在驷中见到,实在稀奇。”
柳季虞硒笑一声,“庭乐公子近些日子高居庙堂,怕是不见得入耳这些流言蜚语,但我受人所托,特来说与公子听,还望公子不要嫌弃才是。”
“怎会?市井笑骂,坊间传闻区区可是一向深感兴趣,还请郎君赐教。”
“听说崔家与姬氏打算分而共治天下,但却并不打算扶持当今官家,而是想寻一个贤德之人,不知公子以为谁会是这贤德之人啊?”
“先帝子女,活到成年的也没有几个,毅王多病,邕王不成气候,而先帝那些兄弟,也大都在五十年前的诸王之乱中,子嗣凋零,剩下的也都是些歪瓜裂枣,不值一提,若再往前推,那就只有高祖的嫡次子那一脉传下来的血亲,被封在北陆之地的陈王,贤名远扬。但他的母家……”
“于三十年前,被崔氏,寿华郑家与宋阳季家联手败落。”
“所以,崔氏应当不会干这自掘坟墓的蠢事,再说了,当今天子尚且年幼,长大后又怎知不是贤德之人呢?”
“哦?公子真的这么认为?”
“不然有何好怀疑的,毕竟我也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连皇城的边的摸不上。又能如何?”
柳季虞轻敲桌面,桌上的酒碗随之震动数下。
谢璇垂眸看着,笑了。“当真是好手段。”谢璇站起身,道:“多谢郎君指点,在下定当将今日所见所闻报给主君,天色不早,区区告辞,郎君尽兴。”谢璇踱到柜台旁,拿上软剑,哼着小调走了出去。
韩奕,柳季虞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四牡奕奕,孔脩且张。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钩膺镂鍚,鞹鞃浅幭,鞗革金厄……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
曲调悠长,富贵华光。
门外的余晖拖出长长的斜影,一只斑鸠振翅而飞。
……
崔箬躺在藤椅上,身上裹了厚厚的皮裘。身旁的栏杆上爬满了浓绿的蔷薇叶,脚下燃着足炭笼。
岁宁走近他,尽量放轻声音,问道:“不知道宜公子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崔箬呆了一会儿,努力辨认着眼前之人,空白的脑海里,惶惶然地冒出,岁宁,先生,医者几个字。是来给我治病的吗?崔箬有些迷糊地想,我的病还是没好啊,恩,他呢?怎么没看见他呢?如此神思游荡了一会儿,才缓缓答道:“恩……好些了,没那么冷了。”
岁宁示意身后的侍女奉上汤药,崔箬被人扶起,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苦腥的汤药。
喝完药,崔箬便开始昏昏欲睡,躺在藤椅上,神色疲倦埋住自己,昏然睡了过去。
“白先生,不知我这外甥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治愈?”崔荻蹙着眉,看着正在配药的岁宁。
“医者不过尽人事而已,道宜公子先天体弱,本就比常人底子薄,又加之在那孤雁塔待了过久,寒气攻心,稍有不慎,道宜公子便神仙难救了,我也只能先用温和滋补的汤药,缓缓祛除心脉之中的寒气,保住道宜公子性命,至于其他的,也只能徐徐图之了。”
崔荻闻言冷笑一声,身后的山海护景人手已按鞘,“白先生真以为我不知吗?!那江东智囊同样也受九幽阴寒之气入体,白先生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药到病除,怎地,到了我这,就变成了了徐徐图之的长久之计了!”
岁宁配好药,交给一旁被吓呆的侍女,不卑不亢道:“崔尚书也不必如此动怒,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自己晚人一步,我救江东智囊是用了我培育数年的火莲,才能一举根除病根,但这火莲我只培育出了这么一朵,所以也怪不得我,尚书又何必找我撒气,怎地不怪道宜公子身边的侍卫啊?如果他们能早点救出公子,说不定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棘手。何必对我耍起官威来!”
崔荻身后之人顿时尴尬无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了岁宁数眼。
崔荻见状也只好缓下神色,温和道:“是我太过着急了,先生不要见怪,近些日子诸事烦扰,我难免有些急躁,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岁宁冷笑一声,“免了,我可受不起崔尚书的赔礼,免得那日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秋后算账了,那才是真真的狗眼不识庐山真面目,白白枉送了性命!”
崔荻面色难看起来,但不好翻脸,毕竟命还捏在别人手上。还是忍下一时之气,且看日后吧。崔荻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 白先生,你不该对崔公那么说话的,主君的脾气急躁,以前还有道宜公子时常劝诫提醒,而今道宜公子病着,府内上下都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惹了主君不痛快,被主君乱棍打出去。先生还是暂且低低头吧。”
岁宁将药杵狠狠一放,面上神情狠厉。
“本就是他请我来的,怎的还要我低声下气不成,那等踩自己脸面的事我做不来!这半个多月来,三天两头地来寻我的晦气,我又不是任人揉搓的泥团!我忍了许久了!今日的事,那是他自己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我只是顺了他的心意而已,有何问题?!千年世家,连个待客之礼都做不全了……”骂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崔箬被人扶着行至廊下,听了这话,便有些头疼地问道:“叔父是不是又因为我的事去找白先生撒气了?”
身后诸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崔箬叹口气,道:“叔父也太过了些,本就是我们求人的事,叔父怎可像对待府医那般呢?”
“尚书也是担心公子安危,一时之间才会方寸大乱,难免做事不周到了些。”
“唉。”崔箬挥手屏退身后一大群的侍从,道:“你们在外面候着,我进去向白先生赔个不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