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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生变,张国公被屠 慕容安不想 ...

  •   慕容安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于是开口询问另一件事,道:“星若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李夜皱眉,面上显出忧虑来,道:“暂时还没有什么重要消息传回,只是知道阿律丹加入了此次蛮族大军,只余其他,还未探到。”
      “恩,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妨碍,还是叫星若小心为上,不要被蛮族发觉了踪迹。”
      “星若是潜渊最好的探子,武功也属上乘,想来不会出现什么变故。无须担心。”
      “那就好。”慕容安应了一声。
      “小安,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洪湖铁铺东西两面环山,南面临水。北面则是宽阔的冲积平原,两山都是重要的铁矿开采地,地理位置优越,但易攻难守。一百八十年前,李氏王朝灭亡,最后一位的李氏藩王,李政死守住这里,为南黎留存下希望的火种,而后才有南黎名震一时的铁甲雄兵,南黎建国,为了尽快与取得这里的控制权,防止落入蛮族之手,南黎开国皇帝刘踆派出自己的亲弟弟,北上渡过孜水,与李政交接。而后便掀开了长达百年的争斗史,其间虽然大多时候洪湖铁铺都在自己人手里,但是蛮族对这里的攻击却从未停止过,而洪湖铁铺有时候难免独木难支,直到二十年前,北地五城收复,与洪湖铁铺互相呼应,才终于停息了一段时间,迎来了五年的太平日子。城中建筑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用来冶炼打铁的石屋,一类是平头百姓的木屋。二者相隔界限十分明显,城中家家户户不论贵贱,都要参军服役。军事素质是极高的。每年朝廷也都会从各州抽调老兵用以补充其兵源。只是如今……”
      “今年,就只有叔明这一支军队前来补充。而北地五城又在不久前沦陷,失去了粮草补充。朝廷现今又在忙于内斗夺权,根本无暇顾及这里,不来给我们添乱就是神明保佑了。”
      “就只怕神明没有保佑我们。”
      李夜叹了口气,道:“的确,这天杀的神明的眼,也不知道长到那里去了,整日就知道坐在神台上,享受着香火供奉,却什么正事也没干。”
      慕容安笑出声来,道:“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我们也只能自力更生了。”
      李夜倒在慕容安身上,道:“唉,也只能如此了。小安,还好有你。”
      “恩。”
      ……
      扈若躲入一家后院里,厨棚内放置着白日里吃剩下的窝窝头。扈若咽咽口水,很想吃它,但……扈若猫在房梁上,此时天尚未完全黑透,巷子外依稀有人声传来。
      身上五日未曾换洗过的黑袍劲装散出淡淡的汗臭味,格外恶心。头上发油的发髻凌乱地四处垂落着,遮碍自己的目光。扈若默然等着,看着后院内的时不时地溜来几个扎着双髻,白绳的孩童,偷偷拿走灶台之上的窝窝头,啃得口水满脸。
      天已黑透,扈若不带一点声响落下地来,走到灶台旁,脏污的双手迅速地拿起两个窝窝头,再一闪身,跃上房梁,小口小口地吃着。眼中的光木然着,这样的日子已然过了五天,自己如丧家之犬一般躲在着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苟且偷生地活着。
      国公如今在哪里?我是个无能之至的暗卫,护不了国公的安危,只能东躲西藏地寻找着自己生的道路,山穷水尽,日暮途穷。自己还能去哪里呢?谁又能来帮自己一把?囹圄深陷,何处才是我的归路?皇城内已经成了崔氏的天下,四个城门都被其牢牢把持着,二十四个时辰,矛盾步兵三班轮回巡视,刀剑重甲骑兵大街小巷地抓人。网中之鱼,锅中之水,一点一点被逼入绝境。扈若将剩下的窝窝头用旧帕包好,藏入怀中,闭眼养精蓄锐。
      “吱哑”一声,后院的门被推开了。
      扈若立即睁眼,气息放得极轻,全身紧绷,严阵以待。
      来人是披了一见粗麻外衣的妇人,动作略微有些迟缓。她走到灶台旁,端起窝窝头,准备将它放入柜中,但在关柜门的前一秒,妇人停了下来,又将窝窝头端了出来,凑近,仔细的看了看,奇怪地“恩”了一声。随后,房内传来一声粗沉的男声,道:“璐姿,怎么不睡啊?”
      妇人闻言放下大碗,关上柜门,应道:“来了!”
      妇人离开了。扈若缓缓将心沉入海底。
      ……
      崔笃踏上云霄玉阶的最后一级阶梯,恢弘的宏天殿依旧那样壮丽。龙凤绕身,日月相生,山川相映。何等气势恢宏,而今却也只剩一幅空壳而已。王椅之上的童稚孩子昨日问我什么来着?崔笃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崔笃向前走了几步,啊,他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菰蜜炙猪?菰蜜炙猪,天子冬至祭天时的菜肴。冬至日的京城,迎来第一场初雪,晶莹剔透的雪花片片飞落,落入泽南湖蓝空相倒的湖面,落入春晟山的满地枯黄之上,落入御园千年海棠蔓生的枝桠之上,落入红黑祭服天子的纯黑毓冕之上,消融不见。三香燃起,淡紫青烟轻袅而上,直入寒天。
      “跪!”
      硕大的冕服轰然隆起又迅速干瘪而下,五彩的毓珠发出青脆的撞击之声。天子双手齐眉,交叠,翻转。身后百人依次而跪,远入雪景。
      “叩!”
      “咚!”沉闷地击地之声响彻静默无语的天地之间,雪花飘落。
      “拜!”
      ……
      三跪三拜之后,当朝首席文武大臣将菰蜜炙猪端上祭台。天子净手,执刀,割肉。渐次分发。
      自己将之送入口中,好甜。这是炙猪入口后,崔笃的第一感受。菰蜜炙猪,上好的天琊黑猪,日日以高崖蜂蜜喂养。百日后即要放血杀猪,去腥剃毛,百花蜜水灌洗。三日后,放入特制的瓮缸之中,缸内铺满了新鲜的蜂蜜,蜜果,甜料……随即封上。埋入星辰祭司年前就选好的吉坑内,周围种满了香甜的藤花,蜜蜂嗡嗡。冬至日,晨曦微露之时取出,玫瑰甜水洗灌……重重叠叠,不胜繁琐。最终才能送入天子手中,用以享乐上苍,祭祀神明。
      崔笃默默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宏天殿门口,门口站了一人。枣红官袍,黑红的漆纱笼冠,面容温和沉肃。
      崔笃挂起笑容,躬身行礼,道:“见过慕容右丞。”
      那人一点头,笑道:“崔公子安好。”
      崔笃起身,脸上的笑意未曾有过丝毫动摇。
      慕容沅珩看着崔笃不漏一点声色的礼数,眼中笑意加大,道:“皓然公子近来可算是令人艳羡啊,成了大黎开国以来最为年轻的少傅,掌天下大权。实在可喜可贺啊。”
      “慕容右丞这是说得哪里话?区区不过而立之年,涉世未深,目光疏浅,幸得圣明天子不弃,不嫌区区微末之才,鄙薄之身,使我能够长伴其左右,区区不胜感激,深谢皇恩。区区既受皇恩,必当殚精竭虑,赴汤蹈火为之治世。以求微报皇恩,不负万民,但区区才疏学浅,怎比得上慕容右丞的史书经略于胸,经天纬地之才?这大黎也多亏有了右丞的辅佐,才能蒸蒸日上,国泰民安。区区还得向右丞多多学习研讨,还望右丞不吝赐教。区区感激涕零。”
      慕容珩嘴角笑容弧度加大,道:“这是自然,崔公子身怀八斗五车之才,古今皆通,且有立世报国之心,本官又怎可辜负皓然公子的一片苦心,满腹衷肠呢?现今,皓然公子深得天子倚重,又有崔尚书在侧从旁协助,为其指路问道。皇城之况,尽在皓然公子之手啊。皓然公子初来乍到,便如此得起青睐,本官实在……”慕容珩停了下来,眼中崔笃的笑意依旧得体,道:“为之高兴啊。但本官也要劝诫皓然公子一句,上意难测,皓然公子还是要谨守为人臣的本分才好,莫要似那九泉之下的郑司马一般,忘了本职,逾越天子,最终凄凉而亡,祸及全族。这天威似雷霆之声行,匿于阴云之中,不露不发,无踪无迹,但满蓄狂暴,威力惊人,稍不留神,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崔公子还是要多加揣摩上意,凡事多做思量才好。别行差踏错半步,便满盘皆输。”
      崔笃含笑应道:“下官谨记右丞今日的教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下官定当恪守臣子本分,绝不会行僭越之事,以致祸及族人。此等良言,区区必当时常记挂心间,反复警味,不负右丞的谆谆教诲。区区再拜!”
      慕容珩笑了一声,道:“崔公子既要做家翁,本官也不阻拦,只是时日方长,本官也自然会于水帘洞中细观火势之大小,于水岸边坐赏其鹬蚌相争之态。到时崔公子自会明白本官的一片苦心,那才是不负本官的谆谆教诲之言。皇恩浩荡,崔公子沐浴其中,必然知晓青云大道所在何方,我就不碍崔公子扶摇直上的路了,但愿崔公子寻到大鹏同风,青云直上,览尽人间繁华,遍尝人间至味。本官还有重要的事,就不陪崔公子闲话了,先行一步了。”慕容珩话完,便径自负手离开了。清瘦的背影,在雄伟的宏天殿的映衬之下,格外渺小。身后枣红官袍的烟罗轻纱外罩被穿堂而过的凉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红眼的官袍。
      崔笃有些恍惚,距离上次自己看到这样的景象有多久了?十年吧了?那时的自己尚且还只是一个一心想要扬名立万的世家公子,拼尽全力只为在这人才辈出的乱世博得一席之地。可是……崔笃有些自嘲的笑笑,后来的一切,都出乎自己的预料,到头来才最终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他人的手中刀。空碌碌的半生,原都是为他人做嫁衣。手中什么也没剩下,河中的光影浮散,满手寒凉。自己的归宿又在哪里?奈何桥边,三生石上自己又是否能够寻到他的踪迹。炼狱之中,自己又该如何赎还自己今世的罪孽?刀山火海,油锅活烹,剖腹挖心……自己又能否忍受住?崔笃回身望向正门大匾上鎏金的大字“宏天殿”,好一个宏天殿,天之宏大,地之宽广,皆在其中。这便是自己下半生的归宿了吗?崔笃默然无语,可是这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啊?自己想要的不过是青山绿水之中的那抹飘黄。可是自己没能留住他,任其荡入了天际,黄泉碧落,永无再见之期。
      远处走来三人,弓着背,手中的引路的金丝楠木滕饶月灯,前后摇晃着。
      崔笃看着他们走到自己身前五步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道:“见过崔少傅,劳崔少傅久等,官家有请。请往这边走。”
      崔笃浅浅地“恩”了一声。
      ……
      “官家呢?”
      “回太妃,官家如今正在长稷殿,同大臣们议事呢。”
      姬离清一时恍惚,太妃?官家已经走了啊,我的夫君已经离开这个人世了,天上地下,诸天列国我都寻不见他了。我如今是太妃了,是而今坐在宏天殿墨玉高台上的人的长辈。黑红色冕服已经换了个主人了。姬离清呆呆地起身,木然地走到窗前,发觉窗前的海棠开得正艳,桃红的重叠花瓣落了满地,盛夏的阳光灼烧着,远处靛青色宫装的少女,正在摘着御园中香宇玫瑰花瓣,水葱似的的手指灵巧地动作着。刹那间,光影飞速转换,眼前的海棠谢了又开,一树海棠下站了一位垂髫少女,满脸天真。那时自己的少女时代,是自己在人生后几十年,做梦都想回去的少女时代,斗草,妆花,打秋千,扑蝴蝶,窗前绣花……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可是,自己回不去了。姬离清默默看着垂髫少女长成霞帔及笄女,看着自己接过明黄圣旨,看着自己红装嫁入皇霄宫,看着自己头戴花冠,额点妆花,成为淑顺尔恭,静穆德昭一品贵嫔,绮梧宫尚书。看着自己素白装衣,满脸泪痕地跪在长稷殿中央,高大的灵柩死气沉沉。
      官家,你走了,独留我一人。我的大半生都在这四方天宇的皇霄宫消磨,绮梧宫内的淡青烟雾的露冷香陪伴我走过。官家你亲赐我的露冷香,十年才得一炉的露冷香。成了你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我今年多少岁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最终答道:“三十有六了。但娘子风华绝代,时光厚待,看着也仍旧跟二十多岁的少女差不多呢。”
      “三十六岁了啊!”姬离清翻看自己苍白瘦弱的手掌,恍若隔世。“原来时间已经不知不觉间走了那么久了啊。”
      官家我陪着你,也已走过了二十个年头了,以前我从未觉得时间是如此缓慢,世人都说,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可是而今我也算真真切切体会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了。官家,你离开我有多久了?半个月了吧,这日子是真的难熬啊,日日看着窗外的海棠谢红飞花,数着日光几度进退过自己窗前,寂寞到心惊。
      我被困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姬离清记不起来了,从官家崩逝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被困住了,困在这四方的天中,不得解脱。沪南崔氏掌握了一切,自己成为他们手中的富贵囚徒,用来威胁姬氏。可是,能成功吗?姬离清有些可笑地想,怎么可能成功,从官家你离我而去的那一刻,我对三谷姬氏来说就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不过是姬氏手中的棋子而已,官家,当年你即位后,又是如何面对朝政被三姓四家完全操控的局面?又是如何心平气和地接受提线木偶的命运?官家,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我与你原不过都是这盘棋局中可悲的棋子罢了。
      “野依?”
      “回太妃,万姑姑已经被送去黄陵了。”
      姬离清这才想起来,“对啊,野依也走了。”姬离清若有所失地迷离道:“思泷也走了吧。”
      侍女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道:“胡姐姐是个有福之人,崔尚书见她伶俐且通文墨,将她带走了,伺候笔墨去了。能够在崔尚书身边伺候笔墨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差事,不仅能增长见识,说不定终身大事也可有所托付。当年王淑仪身边的侍女,名唤湫惋的就是被崔尚书看中做了笔墨侍女,最后被许给益州孝廉,一生也算和满幸福。胡姐姐生得花容月貌,又是娘子身边的姑娘,想来不会差的。”
      姬离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样啊,这么说来思泷,日后还有与我相见之期了,只是不知到时,是否隔了生死鸿沟。”
      “娘子何出此言?娘子现今贵为太妃之首,官家也对太妃十分孝顺,每日都会来看望太妃,这是多少人艳羡的呢!太妃怎地出此丧气之语?”
      姬离清恍若未闻,呆呆道:“晚君,你觉得窗外的海棠好看吗?”
      青葱宫装的侍女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海棠,又急速低下头去,道:“海棠富贵风流,红绯若霞,十分好看。”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这海棠,原是葬情之花,夜雨风来,满地乱红。当真伤感,而有情人于树下决绝别离,此生不见亦不念,葬送满腹情肠。昔日美好,皆化为泡影。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娘子是想起了先帝吗?”
      “我第一次看到窗外的花并不是海棠,而是一种我叫不上来的白色重瓣花,一簇一簇地开着,可是后来……”姬离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官家的怒喝,自己的委屈,触目惊心。“后来啊,那花就被人连根拔起,换成了海棠。”
      侍女极为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娘子的神色,发觉她还在出神,便道:“娘子可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恕奴斗胆,往事随风,人活着,还是需得往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是啊,往事随风。要往前看。”姬离清再看了一眼窗外茂盛的海棠,轻轻道。
      ……
      崔笃站在山晴楼上,望见御园一角的红绯海棠花。道:“姬太妃还在那里住着吗?”
      “没错。”
      “哦……”崔笃眼含笑意,道:“太妃多病,不能让她操心劳动,知道吗?”
      “知道。淞睇与晚君一直都很尽职尽责。”
      “过几日,官家的祭地大典就要着手准备了,宫中难免忙乱,人多手杂的,别冲撞了贵嫔,御园多水池,尤其要小心。”崔笃转身,准备下楼,走到楼梯间的时候,突然道:“那个思泷呢?”
      “魂归故里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先帝驾崩的那一日,哀思过甚,随先帝而去了。”
      “如此甚好啊,甚好啊。”崔笃缓步下楼,不知为何,身后的山海护景人心中莫名一寒。
      ……
      姬贵嫔被人摁在湖水中的时候,头上的素花散了一地。
      “娘子如此思念先帝,不若就去陪他吧。”晚君恶狠狠地使劲将她往下摁,脸上表情给外平静。“娘子还是别挣扎了,这镜湖中多暗礁乱石,要是划花娘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可就不好了,先帝素来喜欢娘子这张脸,到了那边,要是看见这张脸被划花了,那得多不悦啊。娘子放手吧!也好少受些苦楚。”
      姬离清奋力挣扎着,满头的乌发凌乱地浮散着。
      “救命!”
      “娘子非得这样不听人言吗?那就不要怪我了。”
      晚君将姬离清提出水面,一把抓住她的的长发,用力将她撞向湖边的乱石,血液四溅,姬离清“呜”地一声,没了人声。晚君又撞了几下,见人的确没了什么动静,随手将她扔了下去。
      官家,我来找你了。
      姬离清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见到了官家,那时的管家丰神俊朗,细心周到。对自己很好,他会在雷雨夜时抛下国事来陪自己,也会细心地替自己掖好被角再去上朝。那时自己窗前的花还不是海棠,是什么来着?姬离清想不起来了?她记得官家一次曾含笑告诉过自己,但是自己……怎么就忘了呢?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头好疼。姬离清看见水,无穷无尽的水,翻涌成海。
      ……
      张国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身体也已经快到极限了,自己要死了吗?张国公有些迷离地想,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自己要死在这里,背负千古骂名而死啊?我是南黎朝最为尊贵的国公,历经三代帝王,为何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阴暗的,不见天日的角落啊?无人再记得自己了,自己就像阴沟里的一条蛆,烂死发臭,最终也化为黑臭的淤泥。
      “吱哑”一声,门被打开了。走来几人,皆身着黑红官衣。
      “张琯,今日是你的斩首示众的日子了。走吧!”
      张国公昏然间被拖拽爬行。
      刺目的白光让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地半睁开了一些。
      “叛徒!”一个臭鸡蛋砸在张国公的黑臭的囚衣之上。菜叶,泥巴,砖头……
      闹市之中,一个刚过耄耋之年的老人沉重拖着满身的秽物走上刑台。
      朱红的令牌掷下,“咔嚓”一声,屋檐处的乌鸦惊飞而起。
      土黄的木板染成血腥,周围传来欢呼声。
      “官家圣明!”
      “叛国者该杀!”
      “崔尚书英明!”
      ……
      姬蘅转到街角,慢条斯理地脱下身上暗沉的长袍,装了多日的神棍,总算能解脱了。也不知那位老朋友而今又在哪里呢?
      姬蘅撕下面上的长须,慢慢地想,也不知他是否找到了所有的人偶娃娃,不然可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这份苦心啊。也难为祈氏人的精心策划了。
      姬蘅将一切物什团成一团,做成包袱,抖了抖身上灰袍的尘土,扎起发髻,抹了一把脸,脸上显出愁苦来。走出街角,一个投奔亲戚的中年男子霎时出现在行人寂寥的街上,国丧期间,人都少了不少,只不过吗,姬蘅想起刚才在街角听到的欢声笑语,叹道,看来这先帝也实在够格,统治也的确英明,否则皇城脚下的百姓,也不会凭此来表达自己的哀思之情。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学学。免得一天到晚,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地装着。实在累得慌。
      姬蘅如此想着,走到另外一处巷子里,趴在一处大门上,眼里滚出两大串泪珠,砸门。
      门里面走出来一位老妇人,颤颤巍巍的枯皱双手,半只眼睛努力睁开,有气无力道:“哪个?”
      “大娘,是我,元达啊。”
      老妇人仔细看了半天,像是再回想什么极为久远的事,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姬蘅脸已经哭丧得有些酸痛了。
      “是你啊!外甥。”
      “没错。”姬蘅涕泪零落地握住她的手,无比激动道。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姬蘅骤然悲痛起来,伤心哽咽道:“我阿娘死了,老婆嫌我穷,跟别人跑了,我的女儿也被乡里的恶霸糟践了,跳河自杀了,大娘,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姬蘅跪在她门前大哭道。
      老妇人见左邻右舍都围了过来,觉得有些不体面,于是道:“先别哭,我们进去再慢慢说。”
      门被关上了,围观的人也散了个七七八八。
      姬蘅服侍老妇人睡下,走到院中的井前看了眼水中的倒影,撇开了眼。
      姬蘅打开假山后的密道,进入姬府内,假山后站了一人,面容沉肃,双眼凛然。见到来人笑道:“小蘅,你可算来了。可是让五叔好等。”
      “五叔恕罪,崔氏防得严,我也是破费了一番功夫才混进皇城里的。所以来晚了,望五叔不要见怪啊。”
      “小蘅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说笑罢了,那里会怪罪你。来来来,我已经收拾好雅黍阁了,小蘅一路辛苦了,是否先去休息一下?”
      姬蘅躬身谢道:“不用,多谢五叔好意,我没什么大碍,目前崔氏的手脚已经伸得太长了,咱们必须给他修剪一下才是。”
      “好好,那就先去我的书房?”
      “还请五叔带路。”
      “这边走。”
      姬蘅环视了一周书房,很是古朴清幽。青麟髓的香烟悠然拂动,夜风徐徐,微凉花香,星萤点点。暖黄的白梅灯笼左右轻摇,摇出袅袅清韵。
      “五叔这里,倒是别有一番风致啊。”
      中年男子笑了一下,略微有些苍白的长脸上显出得意来,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些浮华功夫罢了。小蘅看得过眼就好。”
      中年男子推开门,黛黑楠木的书架上是摆放整齐,层层累累的书籍,洁净非常。
      姬蘅落座,一位素装少女上前,为他斟了杯茶水。
      少女退下,脑后的铃铛叮叮清响。
      中年男子开始谈起正事,道:“小蘅,崔氏已经控制了喾冕王氏与渠元徐氏,张国公已死,玄虎精骑也就这一两天了,我们的人行事也受到诸多限制,消息不通。而贵嫔的近况暂不得而知,崔氏全权接管了皇室大小事务。慕容家的慕容郦于十日前被外放,已经离京。慕容博被困在了益州旱灾之上,不得脱身。形势实在严峻啊。”
      姬蘅沉思了一阵,道:“我们得尽快打破这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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