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度星云王子》草言非

3、Ｓｔａｒ．３

　　“森川，有人找！”
　　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的森川，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同班的舒迟倚在教室门口，一个小巧的女生站在身后，森川觉得有点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
　　午休时间，校园里很静。森川一脸困惑地跟着女生下楼，一直走到操场边的一棵树下。他不用抬头也知道，舒迟正趴在窗口看着他。
　　“怎么样？”舒迟一见森川进教室，赶紧凑过去。
　　“这个。”森川懒洋洋一屁股坐下，将一个粉蓝色的小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礼物。”
　　“咦？我还以为是告白呢。”舒迟泄气地瘫在椅子上。“喂。”他用脚尖踢了一下森川，“你够了吧？”
　　“什么够了？”
　　舒迟翻个白眼：“少装蒜，我是叫你不要霸占那么多女生！”
　　森川重新趴在桌子上：“那真是抱歉了……”
　　“啊，真是的！气死我了！”舒迟上前拎住森川的脖子，“瞧这双死鱼眼，为什么女生都喜欢这种啊？什么世道……”
　　舒迟兀自唠叨着，森川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森川并不讨厌舒迟，相反，他挺中意这一类人，精力旺盛，直爽开朗，毫无心机，虽然有时啰嗦了点，不过对森川来说，有人在身边唠叨，是很新奇的事。
　　或者，更确切地说，之所以不会觉得讨厌，是因为他的淡漠。没有什么是真正想要的，所以对周围的一切，有种无所谓的超脱感。而这种超脱感，被人误认为是温柔。
　　真是美丽的误会。森川想到这里，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请问，森川在吗？”很有礼貌的声音。
　　“热闹的午休时间，森川，又有人找你。”舒迟伸长脖子往外面看了一眼，立刻回过头来作势掐住森川，“有没有搞错？居然男女通吃！”
　　“洛灵？”森川躲过舒迟的攻击，看到洛灵正微笑地望着他。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洛灵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今天是不是还去我家吃饭？”
　　森川笑着拍拍他的头：“是‘做’饭吧？”
　　洛灵眨眨眼：“我会讨好你的啦，你想吃什么？等下回家顺便去趟超市。”
　　“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森川抓着头发走进教室，看来，在洛灵爸爸回来之前，这一个礼拜都得为他做饭了。那家伙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啊？昨天晚上看他进厨房就知道，一丁点小事都做不来，按理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在家事上多少都能独立一点，是因为那个奇怪的爸爸太宠他了吗？
　　还是因为血缘的牵绊？
　　总觉得，有种微妙的焦躁感。为什么呢？森川无视舒迟的八卦，靠在窗边，眼神无意识地投向远处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坐在看台上发呆，与平日毫无二致的场景。可是，心里却平静不下来。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尔蓝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笑的是，最初并不是从年岁的差距上开始怀疑的，而是一种执拗的认知。“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我的爸爸”，抱着这种孩子气的想法，便擅自将尔蓝当成了父亲以外的存在。
　　后来才知道真的不是。有很多次，面对尔蓝的冷淡，森川都会在心里设想，如果是亲生父亲，他会分一点点温暖给我吗？
　　为什么，明明收养了我，却对我漠不关心？
　　为什么，明明一点温暖都不肯给我，却一直留在我身边，不曾离去？
　　森川拿起一盒豆腐，摇头苦笑，整个下午的课，光想着这些，一句也没听进去。真是的，明明不可能有答案的。
　　“哇，原来豆腐有这么多种啊？”洛灵在一旁感叹不已。
　　“没吃过吗？”
　　“不知道。”
　　“吃没吃过都不知道？”森川有些惊讶。
　　“是啊，谁让英树做的菜总是看不出原材料。”
　　“英树？”
　　洛灵吐吐舌头：“就是我爸啦。他做菜超复杂，下回你来吃一次就知道了，完全猜不出用什么做的。”
　　森川陆续往推车里塞东西：“那不是很厉害？”
　　“是吗？我倒比较喜欢吃你做的家常菜。”洛灵不以为然。
　　逛到饮料区时，森川忽然问：“要不要喝点酒？”
　　洛灵睁大眼睛：“可以吗？”
　　“一点点啤酒没关系的，反正你爸不在。”听起来有点像怂恿小孩子做坏事的坏蛋。
　　“要买哪种？我还没喝过啤酒呢。”洛灵兴奋地去开冰柜门。
　　“这种口感比较好，而且度数也不高，啊，这个也不错……”
　　美美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两人靠在沙发上闲聊。
　　“作业呢？”森川问。
　　“懒得做了，明天借谁的抄一下就好。”
　　“你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啊？”
　　“怎么可能？”洛灵苦着脸，“英树每天晚上都会监督我。”
　　“你是小学生吗？”
　　“你就别取笑我了，森川的爸爸肯定不会这么做吧？”
　　“为什么这么说？”
　　洛灵坏笑：“因为，你看起来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那你是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喽？”森川笑着揉乱洛灵的头发。他的头发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像某种动物。
　　“森川看起来对啤酒很熟悉。”洛灵一口接一口，很快喝干了一灌。见他伸手去拿下一罐，森川连忙阻止：“我从十三岁就开始喝了，可是你还没喝过酒吧？别喝那么快，很容易醉的。”
　　“谁说我没喝过酒？”
　　“你之前说的……”
　　洛灵打断他：“我只说我没喝过啤酒吧？”
　　森川愕然。
　　“原来森川是从十三岁开始喝酒的啊？”洛灵打开一罐啤酒，露出奇怪的笑容，“这么说，是不良少年？”
　　“算是吧。”
　　“会抽烟、打架、勒索小学生？会扮酷用烟头烫自己？”
　　森川哭笑不得：“你从哪儿听来的？”
　　“现在这个模样，完全看不出来呢。没想到你还挺沧桑的。”洛灵叹一口气，趴在沙发垫上，“真好啊，我也想当一回不良少年。”
　　“那你呢？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森川岔开话题，“你家教这么严，是偷喝的吧？”
　　“才没有，都是和英树一起喝的。大概从我懂事开始吧，三岁，还是四岁？我忘了。”洛灵若无其事地说道。
　　“喂，不是吧？”森川吃了一惊，“你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洛灵歪歪头。
　　“一般不会允许小孩子喝酒吧？而且还是和自己一起喝？”
　　“英树说喝点酒没关系，所以我就喝了啊，而且，各种各样的酒，都有不同的味道，真的很有意思……”
　　夜渐渐深了，啤酒罐也零零落落散了一地。微微的醉意浮在空气中，森川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奇怪的浮雕，忽然说道：“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模糊的回应。
　　“大概，只有一个人记得，但是，我却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森川想起白天送他礼物的女生，不禁苦笑起来。
　　“嗯……”洛灵横躺在另一头，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该回去了。”森川慢慢爬起来，推了洛灵一把，“你没事吧？”
　　“嗯，路上小心。”吐字清晰，看来没醉。森川道声晚安，拎起包往玄关走。手刚触到门把，就听见洛灵在背后叫他：“森川？”他沉默地回头。
　　洛灵躺在那儿，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满是忧伤，他说：“生日快乐。”
　　声音很轻，像一只振翅的蝶，扑棱着脆弱而美丽的翅膀，倏忽消失。森川仰头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径直走进无边的夜。
　　洛灵总是像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所以，在他身边时，会有种令人从容的安心。
　　他虽然看起来像个初中生，家事也不会做，和人说话总是天真地笑，接电话会孩子气地撅起嘴，其实，却比我还要成熟吧？森川不可思议地想着。
　　又要回到那个家了，一盏灯也没亮的家。他的脚步慢下来。
　　无力地开门，他简直不愿伸手去开灯。害怕见到一屋子干净得无处下脚的雪白。
　　在门口发了一阵呆，终于还是按下开关。正准备径直上楼，却听见沙发那边有动静。莫非是小偷？
　　森川转头望去。尔蓝正和衣躺在沙发上，茫然地皱起眉，本能地用手挡住突如其来的光。
　　“尔蓝？！”即使是小偷，也不会让森川如此惊讶。
　　沙发上的人坐起身来，眉头皱得更深：“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森川忙问。尔蓝不是那种会随便睡在沙发上的人。
　　“没有。”尔蓝不悦地答，“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似乎听到了奇怪的问话。森川眨眨眼，又敲敲头，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在等我？”
　　尔蓝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他沉默地站起身，往浴室走去。
　　“喂！”森川上前一把扭住他的手臂，气急败坏地说：“别动不动就逃走！”
　　“放手。”冰冷的声音。
　　森川震了一震，手上的力道松下来，却又立即抓紧：“不放！”
　　尔蓝立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森川。不敢直视尔蓝的眼睛，森川低下头，黯然道：“偶尔对我温柔一点怎么样？你明明记得我的生日……”
　　糟透了，这副样子，简直像个闹别扭的小孩，森川心里这么想着，却放不开眼前这个人的手臂。好像一旦放开，心底微小的期待就会轻易飘散，再也找不回来。
　　不想听到否定的回答，不想被他冷漠以对，哪怕只有一瞬，哪怕只是幻觉，也希望见到他温柔的表情……
　　“生日快乐。”声音轻柔得像一场梦。
　　不会吧？
　　森川抬起头，猝不及防的，正对上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