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生日常》妫枕流

30、矛盾 沈鸿卓很快

　　沈鸿卓很快答完了题，坐在考场里发呆。
　　全天下的老师都一个样，喜欢在学生还没考完的时候看学生的卷子。
　　Prof. Hemmet不是监考老师，他是来串场的。
　　这学期沈鸿卓选了汉密特教授的高级战略。汉密特教授十分喜欢这个中国学生，他见沈鸿卓很久没有动笔，心中猜测他大约是答完了，走过去拿起沈鸿卓的卷子用目光提前批改了起来。
　　看的过程汉密特教授一直保持微笑并且频频点头，翻完之后把卷子放回去还给了沈鸿卓。
　　沈鸿卓见状便也没有在考场里继续坐下去，因为汉密特教授的目光看得他心里发毛，并且他还从里面读出了汉密特教授似乎有话想跟他说。
　　提前交了卷，汉密特教授果然跟着他一起走出了考场。
　　汉密特教授：“Have you decided what topic to choose for your Honors degree research？Maybe I can be of some help.（你想好明年荣誉学位的研究选什么主题了吗？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沈鸿卓：“……”
　　人在一秒钟可以想很多。
　　比如他在这一秒想到，首先他不能说他不想读荣誉学位，因为汉密特可能会告诉昆昊，其次他也不能说他想读，他怕汉密特直接给他留个辅导位置，到时候不去不就成爽约了？但说自己完全没有想法也不像是个好学生应该有的回答，至少汉密特知道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对Sport Management和Insurance有些兴趣。
　　沈鸿卓头很痛，沉默了许久只是说道：“I haven’t decided yet and I tried to be cautious. （我还没决定好，对此我比较谨慎。）”
　　这是一个十分模棱两可的答案，汉密特教授没再追问，打算给他心仪的优等生一些空间。

　　沈鸿卓抱着书走到图书馆的餐吧，坐下。
　　期末考试期间，图书馆人山人海，只有会员制的餐吧才有空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进入学习状态，而是换了个地方发呆。
　　也许是这个状态太不寻常，或者是老板闲出屁来了，主动送了一杯热可可给沈鸿卓。
　　“Didn’t do well in the test It doesn’t matter. All the students here have the money to pay for make-up exams. （没考好吗？没关系的，这里坐着的学生都有钱交补考费。）”
　　说完老板走了，回到吧台忙他的生意。
　　他可能自以为给了丧气的沈鸿卓一些安慰。

　　沈鸿卓抱着热可可却浑身发凉，并没有被老板的话安慰到。
　　这里的学生都可以交得起补考费。
　　但他没钱交补考费，他交补考费的底气，或者说坐在这的底气是昆昊，不来自于他自己。
　　他喝了一口热可可，浓烈的自卑情绪席卷了沈鸿卓。
　　他想到了昆昊之前的承诺，深觉自己耽误了昆昊，原本他可以找个女朋友，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

　　沈鸿卓没有再坐下去，他抱着包和老板送的热可可往昆昊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有不少老师，他勉强扯了几个笑容和老师们问好。

　　等到了昆昊的办公室，里面没人。
　　他熟门熟路地坐在昆昊的办公桌边，替他把散落在地的论文和一些纸片捡起来。
　　在家有佣人收拾整理，但在学校，保洁阿姨的打扫并不很频繁，昆大少爷的办公桌上便经常处于散乱的状态，沈鸿卓看到就会给他收拾一下。
　　沈鸿卓弯下腰，在办公桌脚下捡到一张汇款单的回执。
　　因为昆昊的消费大多是由Edison和Vincent两个PA代为处理，每个月月底他们就会给昆昊一张整理好的消费记录，贴上各种回执单和票据。
　　这张可能是贴得不怎么牢靠，昆昊翻阅完，这张单据就遗落在了角落里，直到沈鸿卓拿起来。

　　沈鸿卓对昆昊的钱没有什么兴趣。
　　昆昊和谁做生意，最近投资了什么公司，新一季的衣服买了哪些，打算买车还是买太空旅行的船票，都和沈鸿卓没什么关系。
　　起初这张回执他也并没有打算看，但收款人卡号的后四位数字沈鸿卓很熟悉，5904。
　　这让他多看了一眼。
　　是江素云，只需要一秒，沈鸿卓就可以确认。

　　沈鸿卓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这么长时间以来，江素云被昆昊暴力接管，沈鸿卓也没有再过问过，他大概推算了一下昆昊在江素云身上的开销，记了下来，准备以后赚到钱还给昆昊，即使昆昊可能不在乎这点小钱。
　　但回执单上的数字还是让沈鸿卓非常震惊。
　　10000刀。
　　这只是一个月的钱数。
　　怎么会这么多？

　　但也不是难以相信的。
　　沈鸿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素云是什么人，沈鸿卓自认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
　　江素云惯会狮子大开口，且擅长得寸进尺。有昆昊这么予取予求的人还不是想要多少就给多少？
　　昆昊一直用的是沈鸿卓的名义给江素云打钱，江素云有钱就万事大吉，一年多的时间没见到儿子，也没有通过电话，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就在沈鸿卓准备在昆昊的办公室找别的回执单的时候，昆昊回来了。
　　见到沈鸿卓正握着一张小纸片，昆昊疑惑道：“怎么过来了？拿的什么？”
　　沈鸿卓没有隐瞒，直接把回执单递给昆昊。
　　昆昊接过看了一眼，沉默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一片安静。
　　许久后，沈鸿卓才轻声问道：“怎么这么多？”
　　昆昊：“……和你母亲纠缠很累，Edison和Vincent两个人应付不来，索性就用钱解决了。”
　　沉默之后昆昊还是决定讲实话。
　　“这些钱很少，没所谓。”昆昊找补了一句。

　　沈鸿卓有点气愤，也觉得十分丢脸，但他只用了一秒就泄了气。
　　他没有理由气愤。他母亲的钱是昆昊给的，就算这个数额把江素云的胃口撑大让他以后难以招架，他也没有任何理由气愤。
　　他在恍惚中想到了昆柠柠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昆昊认定什么人是会很久很久都不会变的。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昆昊认定他这个炮友了，所以根本没有考虑过分开之后沈鸿卓的生活。

　　昆昊只是临时回来拿一篇论文，他等下还有一个课堂展示。
　　课间不剩几分钟，昆昊没再多说什么，让沈鸿卓自己找事情做便离开了办公室。

　　昆昊离开之后沈鸿卓趴在办公桌上想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和昆昊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十分焦虑且患得患失。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沈鸿卓并非没有察觉。
　　他知道，这样的关系早晚要出问题的。

　　昆昊在所有的金主里已经是非常体贴的那个，但有钱人大抵相似，他们对价格十分迟钝。
　　而且尽管这并非他们的本意，但沈鸿卓还是可以很偶尔地体会到一些高高在上。
　　他们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即使有十足的同情心和同理心，也很难事事都照顾到其他人的情绪。
　　比如昆昊习惯用钱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这在沈鸿卓看来，这种方式会产生许多麻烦。小则缺乏人情味，大则像他母亲这件事——后果让人为难。
　　他很快联想到了上课学的那些东西，资本家总是喜欢“效率”。

　　沈鸿卓趴在桌上无休止地想了一会儿，在把这件事上升到阶级矛盾之前给自己叫了停。
　　他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在回家的路上，昆昊终于觉察到沈鸿卓兴致不高。

　　昆昊伸手抚摸了两下沈鸿卓的后脖颈。
　　昆昊总是喜欢这个动作。
　　沈鸿卓有的时候会分析，他觉得这个动作充满温情和关爱，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别的，比如不可抗拒和高高在上，和人撸猫差不多。
　　但大部分时候他不抗拒，还有点喜欢，不过不是今天。

　　沈鸿卓躲了一下。

　　昆昊冷静的凤眸转过去看向沈鸿卓，然后他放下了手。
　　“觉得我处理江素云的事没有处理好？”昆昊低沉的声线环绕在车厢。

　　沈鸿卓不怎么意外。
　　昆昊在对人情绪的判断和把控上，总是很精准的。
　　就像今天，他可能因为考不好而心情欠佳，但昆昊很敏锐地判断出他是因为他母亲的事在跟自己闹别扭。

　　沈鸿卓在昆昊面前，大部分时候都很坦诚。
　　他回道：“有点。这是个很复杂的事，或许没有最优解，但我觉得至少不是你这个方案。”
　　沈鸿卓沉默了一下，接着道：“我给你讲讲我母亲的事吧。”
　　昆昊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扣上，表示他在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