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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雨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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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二刻,盐洲。
“老萧,看什么呢?”
萧问笛一袭白衣竖立在窗后,透过客栈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横柯看寂静的街道。此刻已经夜深,纵观整条街,除了他们之外竟然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
“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盐洲的夜市开通宵的都有。”他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盐洲是整个大顺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国外的旅客和商人总是不辞辛苦乘风破浪来到这里。而盐洲的晚上比白天还要热闹,萧问笛小时候常常和萧问今一起溜出去逛夜市,有的时候直到天刚蒙蒙亮才溜回床上装睡。
戚不遇拍拍他的肩:“估计是最近城中官宾多才把百姓搞得人心惶惶的。”
“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我哥。”他收回目光正要关窗,却发现远处一处楼阁火光冲天,手中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戚填也看见了那处被火映红的穹顶:“你快看,那是......”
“执灯楼。” 萧瑟的眉头拧成一团,瞳孔里映照着舞动的火光。
执灯楼他们白天刚刚去过,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弟子楼主了,俨然就剩一个空壳子。
他们也没有贸然进去,只怕里面还有官兵在搜查。去四面打听,都只说执灯楼窥探皇家机密、倒卖私盐,楼主几个月前就被抓走了。
江湖门派行侠仗义,平时门派惩凶除恶基本不赚什么钱,这个时候门派就会搞些生意来做,大门派人脉广势力大,经商常常也是风生水起:七窍山卖山珍,执灯楼卖海味,山雨楼卖锦缎,催命门卖器具,连九阴寨也开始着手经商。六大派之中只有净龙寺一派不靠商业赚钱,而是靠他人捐献的香火钱,因此也最是清贫。
执灯楼的商业方面基本聚焦在盐和海鲜方面,这萧瑟是知道的。但是窥视皇家机密还因此钻空子倒卖私盐绝不是萧问今能做出来的事。执灯楼虽然在朝中有不少线人,但是身居要职的却没有。原因是皇室和执灯楼约定过,朝中每年的执灯楼弟子都必须由楼主亲自列一份名单送进宫,以免执灯楼窥探皇室机密。
而萧悴一向行事谨慎光明磊落,不可能倒卖私盐,所以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廖逄策划的,就是为了得到执灯楼里千百年来存放的、执灯楼以后会获得的所有情报。
那么这把火又是谁放的呢......
萧瑟“啪”地一声把窗关上,拿起桃李剑就道:“走。”
“哎哎,你别冲动,我回去拿剑!”戚填慌忙从廊道上跑进自己房里。
等到戚填从房里拿剑出来时却发现廊道里已经没有萧问笛的影子了,从窗外看去也只能看见一缕雪白的残影。
夜黑风高,子时三刻。廖逄坐在殿上,左手搂着一个歌姬,右手举着一杯酒,身体发福,脸上布满红晕眼里却毫无醉意。
“那狗崽子找到了吗?”他问跪在地上的属下。
“回国师,没有。那些人不肯归顺于您。”
“这样啊。”他轻轻晃动着杯中浑浊的液体。
“那就都杀了吧。”
子时四刻,廖逄身侧莺歌燕舞,陆闲愁身侧只有青灯古佛,萧问笛则站在熊熊烈火之中。
萧问笛到达执灯楼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放火的人会是他。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说的就是执灯楼。执灯楼是整个瀛洲大陆上最高的阁楼,高耸入云,白天抬头根本看不见楼顶,只能看见阁楼顶端如月亮一般悬挂着的苍生镜。
苍生镜是执灯楼的镇派之宝,据说可以反射一切光线,包括月光。不过说起来这东西和寻烟炉一样玄乎,也没有多少人信,但关于执灯楼楼顶的光源来处实在没有更好的解释了。也正因如此,苍生镜还得了个“殿前寻烟,天上苍生”的名头。
外来的商人见到盐洲岛上苍生镜反射的光,也称它为“第二轮月亮”。执灯楼在这些商人眼里则被称为“灯塔”。
然而苍生镜却在着火时突然没有了光亮,这一点萧问笛在从一个屋檐跳到另一个屋檐上时已然注意到。他不由得加快运转轻功到达执灯楼,从第四层往上攀爬。
像执灯楼这么高的建筑轻功光凭轻功一下是到不了顶端的,萧问笛只能几层几层地登顶。执灯楼总共一百零八层,情报高密基本都被放在顶楼,凭萧瑟的武功用不了一刻钟就到了。
若是放在平常,他要进楼可没有这么容易,每一层都有重兵把守,还有层层机关,就算赵乾孙来了都得搭上半条命。
而今重兵不在,他又对每个机关十分熟悉,于是根本用不着那么大费周折。
当他进了顶层,才确信火就是从这里开始烧的,烟雾很快笼罩住他,连白衣都被烟味儿沾染。
凶手就是想烧光执灯楼的百年基业!
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是顶楼的大堂,很宽敞,火势全在对面的卷宗架子上,不过瞬息就已经蔓延到了他脚下。萧瑟先点穴闭了自己的气息,才冲进火堆里抢救卷宗。
他已经不管不顾,从最重要的卷宗开始拿起,塞进袖子里,袖子里塞不下就塞怀里,能拿多少是多少,他准备等拿不动了再走。
已经过了十年,他却连哪个架子放哪个卷宗都还记得,那都是小时候阿爹硬要他看的,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记这么久。就像是心里最澄净的角落,永远不会落灰。
他完全没有时间多去想这些,他只是机械地用袖子扑去大火,想要多拿一点卷宗,这样执灯楼的复兴才能多一丝希望。他拿着拿着,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烟熏红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
从漫天火光里传出的一阵高歌打断了萧瑟的动作。
这里还有人?
就在萧问笛回头四处看的时候,歌声也戛然而止。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好像透着千古寒冰的气息,尽管楼内温度高得可以把人烤化,也融化不了这样的冰。
萧瑟转过身,一个蓬头垢面、身着素衣的男子站在他面前,手中持着火把。
“我没有在执灯楼一千弟子中见过你。”男子说,“你是谁?”
萧问笛手里的卷宗散了一地。
他冲上前去一把拽住萧问今的手腕,拉着他就要跑,就像他当年拉着他那样。
萧问今却手腕一转摆脱了他的桎梏,察觉到他体内的澎湃内力后作出防备的姿势,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就恢复了之前的动作。
火苗已经蹿上了他的衣摆,他冷声道:“我不管你是江湖何许人也,你若不走,今日便和我一同焚身于此。”
萧问笛设想过无数个可能,就是没想到火是萧问今亲自放的。看着眼前将他当做陌生人看待的萧悴,他已经顾不得去捡散落的卷宗了,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萧问笛艰涩道:“萧楼主何必如此?”
萧悴实在没想到来人竟然认得自己,转念想道估计是哪个江湖侠士看不过去执灯楼风华百年,好不容易浴火重生却遭此变故才来抢存卷宗的吧。
他沉吟片刻,道:“执灯楼,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灯”指执灯楼盘根错节的信息网,那是拿来维持江湖平衡用的,如今却落入乱臣贼子之手。虽然他知道负责联系线人的弟子不会将线人供出来,但估计为了忠义也会选择自尽,信息网也就此断了。萧问今无法再苟活于世,干脆带着执灯楼百年基业下阴曹地府向列祖列宗请罪。
“你完全不必如......”
萧问今闻言忽然大笑:“哈哈哈,完全不必?如今贼子当道,皇帝只是个傀儡而已,这些卷宗迟早要落入他人手......”
“我既已经是罪人,便不能任由贼子做英雄。”
萧悴面容憔悴,眼睛里尽管映着火光,却是满目苍凉。
“阁下若不愿离开,那请自便罢。”
他朝着火焰丛生之处走去,任由那恶魔的利爪朝他挥去。
此时,一道黑色身影破窗而入:
“做不做英雄可不是你说了算!”
戚不遇像一只黑雁一样轻巧地落地,一把抓住萧悴的手腕。
怎么说也不能眼见着自家兄弟的大哥送死啊!
萧悴看见又来一个,下意识挣脱开,一句“你是何人”还未脱口后腰便被人推向西边的窗户。
身后人功夫不低,若是戚填一人他尚可应付,加上萧问笛他却应对不了。再者事发突然,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推下窗台。
头朝地,脚朝天,寒风悉数灌进他翻飞的衣袖里。坠楼的那刻,他下意识想运行轻功化险为夷,转念却又想,有什么用呢?
罢了,不能和执灯楼百年基业一同灰飞烟灭,那便摔作其门前一摊泥,倒也能与其相伴。
他已经不想去纠结刚才那两人的来历、为什么要杀他,什么廖逄什么朝堂什么江湖都不想了,他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和十年前一样,坠落云端。
粉身碎骨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他恍惚看到两个人从楼上一跃而下,抓住了他的手臂。接着便是一番天旋地转,他们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下。
萧问笛拍拍身上的灰,将戚填拉起来,独留萧问今伏在地上,以手掩面,肩膀微微抖动。
“你哥怎么这么沉——”戚填扶着腰,刚刚被迫当了回人形肉垫,感觉自己快散架了,转身看到萧问今这幅样子,顿时又说不出来什么话。
萧问笛只是看着萧问今的背影,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空空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一丝凉意忽然唤起了他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又几滴雨落在了他的眼睑上,顺着脸庞流下,勾勒出刀削的轮廓。
“下雨了。”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萧问今说。
萧问今的肩膀缓慢地停止了颤抖——下雨了,火很可能会被扑灭,十八层的卷宗可能都烧不完,更别提下面十七层。
天佑执灯楼。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萧问笛,后者正伸出手去接雨,雨点很快越来越密集,像是快节奏的鼓点,敲打着萧悴的心。
戚填对突如其来的雨感到惊喜,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场下了这么久的雨这么可爱过。
他轻声对萧悴说:“萧楼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雨点就像珍珠般大小,砸在地上碎玉四溅。它们砸在人身上,疼痛之余却又令人享受,因为它们洗尽了一身铅华,将一切包裹成最柔软的样子,然后蜕变、获得新生。
十八层的火渐渐熄灭,滋生出漆黑的烟,从楼顶悄然飘走。萧问今从地上站起,他的头发被雨水沾湿,贴在脸上,他张开双臂,放声大笑起来:“天不灭我执灯楼!”
“我萧悴在江湖游走十年,就是为了它,只是为了它啊。”
他的眼眶通红,笑得却那样恣意,和刚刚在楼上的疯癫是完全不同的。
十年,他才亲手重建执灯楼的每一砖、每一瓦,让它东山再起,从此抬头便是明月苍天。怎奈贼子当权,空口白牙便吐了一盆脏水泼在了他身上。他如果不将他十年的心血焚烧,只会让整个江湖陷入煎熬。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忽然明白了——
“冷雨过后,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