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61s

5、5.密室

　　仿佛天降一道惊雷劈中了萧问今的脑袋，他一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会知道这句话的？巧合？还是在哪里听到过？

　　千言万语正要从喉间涌出，却忽然被萧瑟打断。

　　“听。”

　　他微微蹙眉，“有人来了。”

　　萧悴没反应过来便照着萧问笛说的做了，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戚不遇看后笑了：“他这耳朵是天生的，他能听见的一些东西我们是听不见的。”

　　萧问今愣愣地停止了动作，抬头又对上萧瑟的眼。

　　“估计是廖逄的人发现执灯楼走水赶过来了，我们得赶紧走。”他看看萧问今又看看戚不遇。

　　戚填：“可是我们能去哪儿？”

　　戚不遇的一句话让萧瑟陷入沉默。

　　确实，他们没有地方去。

　　盐洲只有这么一点大，连片林子都没有，而廖逄在执灯楼出现异样之后肯定会加大力度搜查全岛。如果他们藏身在岛上，没有复杂的地形做支撑，迟早会被廖逄找到；如果他们连夜离开盐洲，却又不太可能，别说廖逄的手下已经赶来，就算他们到了码头也会被夜巡的官兵拦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官府早下令夜里不准船只来往了。

　　就算救下了萧问今又怎么样，他们现在不还是像插翅难飞的鸟一样吗？

　　在这紧要关头，萧悴突然开口道：“我有个地方。”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他敛起所有的意外和不安，沉声道：“跟我来。”

　　于是两人跟着他又进入了执灯楼一层。

　　一层很空旷，刚进去是一个大堂，看上去是接待客人的地方；堂后是很多个小隔间，有的里面摆放了很多桌椅，有的是一些空空如也的书橱。

　　戚不遇边走边有些疑惑地说：“为啥带我们回来啊？廖老狗要搜第一个搜的不就是......”

　　看清萧悴的动作后，他猛地停住了嘴。

　　只见萧问今突然咬破自己的手指，一滴血从他食指上滴落，落在地上一块青砖上，随后一阵木材摩擦的轻响，地上的石砖竟然自动排开，露出一条青石台阶，通往地下，看上去应该是个地下室。

　　纵是萧问笛也呆住了，他从来不知道执灯楼还有地下室。

　　萧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走吧。”

　　等下了石阶，两人便看到一个阴冷空旷的暗室，足足有五个执灯楼一层那么大，四处堆满了竹简书帛，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中间有一个大圆坑，里面也堆满了书。

　　“这个咋嘎像......”戚填盯着这个圆坑若有所思。

　　“像湖床？”

　　“对，就是湖！”戚不遇豁然开朗，“这里原来有水？”

　　萧问笛默默听着，默默注视着圆坑正上方的一个小洞。

　　萧悴笑了，走到坑边：“是湖，也非湖。”

　　戚填捅了捅萧问笛：“啥意思？”

　　“它原来是苍生镜。”萧问笛道。

　　“苍生镜？！那玩意儿不是在天上吗？”

　　“那只是个虚像，苍生镜不过是这湖反射的光而已。”

　　“不错，”萧悴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儿，嘴角微微翘起，好像刚才哪个满目悲怆的人不是他似的，“所谓苍生镜不过是镜花水月，为了存放卷宗，我便将湖水都放了。”

　　“卷宗？不是都在十八层吗？”戚不遇蒙了。

　　“那些只是我为了以防万一弄出来的仿造品，全执灯楼最重要的卷宗其实全在这里。”

　　萧问笛闻言拿起一个卷宗打开，里面密密麻麻正好记录的都是一个小门派的秘辛。

　　看来楼顶那些确实是仿品，以防万一，防的大概就是像突然下雨、廖逄手下赶到这种的突发状况，可以完美地让廖逄无法得到执灯楼卷宗。

　　烧完了廖逄自然会打消再夺卷宗的念头；要是没烧完，反正这些卷宗都是仿品，什么江湖秘辛都是事先编造好的，要有真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但是制作这么大量的仿品需要很长时间，他哥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戚不遇则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又道：“可是你又为什么要引火自焚呢？”

　　“说来惭愧，”萧问今低头笑笑，露出眼角的浅纹，“十年来我也没有让执灯楼再现从前的辉煌，只能用这种方法保存它的根基。

　　“刚才你也看到了，密室的门只有萧家血脉能打开，而且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里，如果他们抓到我，那么执灯楼的百年基业就危险了。

　　“只有我死了，这个秘密才能永远地被埋在执灯楼地下，江湖才不会被引起新一轮的动荡。”

　　“原来如此，萧楼主大义，戚某佩服。”戚不遇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朝萧问今拱了拱手。戚家是江湖五盗世家之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别说像他们这样的江湖世家。

　　谁会希望自己家的秘密被别人看到？一想到自家的秘辛差点要被廖老狗看到，他就后怕。至于执灯楼......算了，忽略他们好了。

　　反正他们偷窥都偷窥得光明正大，你偏偏还没办法。

　　“萧楼主如此信任我们，就不怕我们将这里的秘密说出去么？”萧问笛重新将卷宗卷好放回去。

　　萧问今微笑着看着他，好像又不是再看他，因为那眼神跟在外面的时候完全不同：“我的弟弟，自然是向着萧家的。”

　　萧问笛怔愣了一下，才想起刚刚自己用十年前萧问今安慰自己的话安慰了他。再加上他们俩是从同一个妈肚子里出来的，外貌自然也有几分相像。如此想来，认出来也不奇怪。

　　萧悴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身上移开，好像要把十年来的目光补齐：“十年了，我以为.......”

　　他顿了顿，看着他又笑了，“活着就好。”

　　萧问笛没有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不敢看萧问今，但是眼泪却不自觉地滑落。

　　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在他心里下了三个多月的那场连绵不绝的雨，就已经停了。

　　两个人就此随着萧问今在暗室里呆了将近一个月，等到廖逄的人差不多都从盐洲撤走时才离开。暗室里有充足的食物和水，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出执灯楼的时候，萧问笛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戚不遇却用手肘捅了捅他。

　　他转过头去看他，却发现戚不遇根本没有在看自己：“你往前看，那是谁？”

　　萧问笛抬手挡着阳光，朝戚不遇说的那个方向看去。那里确实有两个人，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和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

　　中年男子看见他们一下就蹿了过来，“噗通”一下跪在了萧问今面前，把两个人吓了一跳。

　　女子的武功显然就没有这么高强，过了一会儿才姗姗来迟。

　　中年男子十分眼熟，萧问笛打量着他，忽地认出他是谁。

　　“八叔？！”

　　正被萧问今扶起来的萧八载望向他：“你认识我？”

　　他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看上去似乎比楼主年轻一些，眉眼却和楼主有五六分相似。

　　他有了一个看上去不太可能的猜测。他看向萧问今，只见萧问今朝他点点头，说道：“就是阿瑟。”

　　萧八载十分震惊，这么多年来，楼主从未放弃过寻找二少爷，哪成想在这里遇见了。

　　萧八载是执灯楼的旧人，原来是萧老楼主的左膀右臂，可以说是看着萧问笛长大的。

　　萧问笛看见他，就好像见到了小时候那段时光。他扶住又要跪下行礼的萧八载：“您这些年好吗？”

　　“八叔一切都好。”萧八载感动地说。

　　戚填默默看向了身后一片狼藉的执灯楼，心想这可不像一切都好的样子。

　　萧问笛在这里重会故人聊得有笑有泪，倒是后来的姑娘提醒了他们：“楼主、八叔，我们得赶紧走了。要是被别人发现就糟了。”

　　戚不遇刚刚就一直在注意这位姑娘，她身着青色衣裙，长相标致，眉头微蹙，语气却不急不缓，看着不像是江湖里打打杀杀的侠女，倒像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萧问笛则是刚刚注意到这个女子，不禁心下讶然——他竟然有嫂子了？

　　萧问今看到自家弟弟疑惑的目光，嘴角抽了抽，心中无语，面上却不显：“忘了介绍，这是南陵崔氏嫡系一脉的崔姑娘。”

　　南陵崔氏是五盗之一的猫盗，近百年前就已经金盆洗手留在南陵发展家业，旁系很多，嫡系却只有一脉。萧问笛原来的师姐崔苕就是崔氏一门的。

　　而据萧问笛所知，崔氏在十年前遭到崔苕这一旁系的背叛，嫡系早已灭绝，没想到还有一个后人。

　　面前的姑娘微微屈膝：“崔氏清昼有礼了。”

　　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姑娘。

　　“八叔，不是让你们在海关等么，怎么突然来了？”

　　数月前萧问今就吩咐萧八载带着崔清昼在海关等他，如果在一定的期限内没回来就带着崔清昼离开盐洲远走高飞。

　　他当时觉得自己不可能回来，那个期限也只是给他们留个念想罢了。

　　萧八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摸出一个信封，交给萧问笛道：“在海关等候的时候，碰上一伙海盗，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二少爷。”

　　他当时心里还奇怪呢，二少爷都失踪十年了，就算还活着他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呀，怎么会把信交给他呢？

　　谁知道少爷和楼主待在一起。

　　信上没有署名，一行人打算边赶路边看。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找了一辆船，驶离盐洲岛。

　　在船上，萧瑟摸出信，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并展开，一行遒劲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烦请戚大侠速速赶回九阴寨，履行承诺。”

　　落款陆闲愁。

　　戚填看了信道：“没想到他这般焦急。”

　　“许是什么很重要的人。”萧瑟心不在焉地答。他回头望望渐行渐远的盐洲岛，与以往每一次看到的并无不同，只是少了一轮“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