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薄荷糖》姜子牙的牙

5、雨幕（重修版）

　　秋游归来后，苏安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罐温热的蜂蜜里，周身都萦绕着一种甜丝丝、晕乎乎的感觉。那个装着薄荷糖的深蓝色铁盒，成了他书包里最珍贵的宝物，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确认它的存在。

　　他变得更容易走神。物理课上，看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上熟悉的字迹，会不自觉地想起篝火旁映着星火的眼眸；喝到蒋柒每天“顺手”带来的热牛奶时，会想起秋夜凉风中递过来的那个暖宝宝；甚至看到窗外的云，都会联想到那人指认天鹅座时靠近的侧脸。

　　“苏安安同学，我郑重警告你，”蒋钊咬着吸管，一脸严肃地指着苏安面前那杯快凉掉的牛奶，“你再这么魂不守舍地对着我哥送的东西傻笑，我就要以‘妨碍同桌心理健康’为由向老班申请换座位了！”

　　苏安猛地回神，脸颊爆红，抓起书本作势要打：“你胡说什么！谁傻笑了！”

　　“还谁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蒋钊敏捷地躲开，凑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怎么样？秋游之后，有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我跟我君哥可是为你们创造了绝佳环境！”

　　“什么实质性进展……没有！”苏安强作镇定，低头假装看书，心跳却出卖了他。进展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暖昧是真实的，但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未曾捅破的纱。

　　蒋钊看他这副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我哥这效率不行啊！看来还得我和君哥再推一把！”

　　苏安简直拿他这个热衷于当“月老”的同桌没办法。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浓密的乌云翻滚聚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放学铃响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我去！这雨也太夸张了吧！”蒋钊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瀑布般的雨帘哀嚎，“我没带伞啊！完蛋了！”

　　苏安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折叠伞，松了口气：“我带了。”

　　“够义气！”蒋钊一把搂住苏安的肩膀，“走，先送我到公交站！”

　　两人撑开伞，挤在小小的伞面下，冲进雨里。雨势极大，风裹挟着雨水斜吹过来，即使打着伞，裤脚和书包也很快湿透。走到通往校门的主干道时，苏安不经意地一抬眼，在密集的雨幕和匆忙躲雨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

　　蒋柒独自一人站在教学楼侧门的廊檐下，没有打伞，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焦急张望，只是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雨水溅起的湿气氤氲在他周围，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孤独的、被雨水隔绝的雕塑。

　　苏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哎？那不是我哥吗？”蒋钊也看见了，他眼珠一转，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混合了“机会来了”和“计上心头”的狡黠表情。他猛地捂住肚子，五官扭曲，发出痛苦的呻吟：“哎呀！苏安！我肚子疼！疼死了！肯定是中午吃坏东西了！憋不住了！我得赶紧去趟厕所！伞你先拿着！不用等我了！”

　　说完，不等苏安反应，蒋钊就用一种看似痛苦实则迅捷的速度，把苏安往蒋柒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推，自己则抱着肚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了教学楼，瞬间没了踪影。

　　“蒋钊！你……”苏安拿着伞，站在原地，看着蒋钊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不远处的蒋柒，哪里还不明白这家伙是装的！什么肚子疼，分明是创造机会！这个家伙！

　　雨越下越大，风吹得手里的伞都有些拿不稳。苏安犹豫了几秒，看着蒋柒孤零零站在廊檐下的身影，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撑着伞，一步步走向那个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脚步声靠近，蒋柒转过头。当看到撑着伞、微微有些局促地站在雨里的苏安时，他淡漠的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蒋……蒋柒同学，”苏安鼓起勇气，抬高了声音以免被雨声淹没，“你没带伞吗？要不……一起走？”

　　蒋柒的目光落在苏安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肩头，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明显不足以完全遮挡两个男生的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用。”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模糊，“我等雨停。”

　　“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苏安坚持道，又往前走了半步，将伞举高，试图也将蒋柒纳入伞下，“而且……蒋钊跑了，我……我也正好要回去。”

　　蒋柒沉默地看着他。苏安的脸颊因为紧张和奔跑泛着红晕，眼神清澈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雨水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滑落，看起来有种易碎又倔强的动人。

　　几秒的僵持后，蒋柒终于动了。他迈开长腿，从廊檐下走进了苏安的伞中。

　　原本还算宽敞的伞下空间因为蒋柒的加入瞬间变得逼仄起来。苏安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带着湿气的温热体温，以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他的心跳瞬间失控，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蒋柒都能听见。

　　“走吧。”蒋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嗯。”苏安低低应了一声，努力稳住有些发颤的手，举着伞，和蒋柒并肩走入茫茫雨幕中。

　　伞确实太小了。为了不被淋湿，两人不得不靠得极近，手臂时不时会碰到一起。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微弱的电流窜过，让苏安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能感觉到蒋柒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他的步调，并且不着痕迹地将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些。

　　“伞……往你那边一点吧，”苏安注意到蒋柒靠近外侧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忍不住小声开口，“你肩膀都湿了。”

　　“没事。”蒋柒回答，非但没有挪过去，反而似乎靠得更近了些，几乎是用半边身体为苏安挡住了斜吹过来的风雨。

　　苏安不再说话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酸酸涩涩，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意。雨水敲击伞面的声音隔绝了外界，伞下这个小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清晰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而此刻，教学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后，两个“罪魁祸首”正扒着窗沿，津津有味地看着楼下雨幕中并肩同行的两人。

　　“看看！这画面！多和谐！多唯美！”蒋钊激动地拍着林君的胳膊，“我这招‘金蝉脱壳’外加‘创造独处’用得妙不妙？”

　　林君看着楼下那把明显倾斜向苏安的小伞，以及蒋柒几乎湿透的右肩，嘴角噙着笑：“妙是妙，就是苦了柒哥了，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蒋钊理直气壮，“这点牺牲算什么！你看苏安那心疼的小眼神！值了！”

　　林君侧头看着蒋钊兴奋的侧脸，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映得他眼睛格外亮。林君忽然伸手，揉了揉蒋钊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是是是，就你机灵。不过，下次别跑那么快，刚才楼梯滑，差点摔了。”

　　蒋钊愣了一下，感觉被林君揉过的头发有点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地拨开林君的手，嘟囔道：“知道了，君哥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

　　另一边，苏安和蒋柒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苏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那个……你家是哪个方向？”他记得蒋柒家和蒋钊家好像离学校不远，但似乎和自己并不完全同路。

　　“先送你。”蒋柒的回答依旧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安愣了一下：“啊？不用那么麻烦，我……”

　　“雨大。”蒋柒打断他，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深邃，“顺路。”

　　又是“顺路”。苏安想起秋游后他也是这么说的。他低下头，看着脚下溅起的水花，心里那点暖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他不再反驳，默认了蒋柒的安排。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而亲昵的张力。直到快到苏安家小区门口，雨势才稍微小了一些。

　　“我到了。”苏安在小区门口的雨棚下停住脚步，“谢谢你……送我回来。”

　　蒋柒也停了下来，他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他利落的黑发滑落，滴落在他被打湿的肩头。他的目光落在苏安脸上，像是要在上面刻下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苏安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心里过意不去，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薄荷糖盒，塞到蒋柒手里：“这个……给你。淋了雨，小心感冒。”

　　蒋柒看着手心里的糖盒，明显怔住了。这是他送给苏安的糖，现在又被苏安塞回了他手里。他抬起眼，看向苏安，眸色深沉，里面翻涌着苏安看不懂的情绪。

　　苏安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慌忙道：“我……我家里还有！你快回去吧！再见！”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进了小区，连头都没敢回。

　　蒋柒站在原地，看着苏安仓促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楼宇间，许久没有动。他缓缓收拢手指，紧紧握住那个还带着苏安体温的糖盒，冰冷的铁皮似乎也变得滚烫。

　　他低头，看着糖盒，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笑容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微弯，而是带着真实温度和愉悦的、显而易见的微笑。雨水顺着他俊朗的眉眼滑下，却丝毫无法减弱那份发自内心的明亮。

　　他打开糖盒，取出一颗白色的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而跑回家的苏安，背靠着关闭的房门，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脑海里全是蒋柒站在雨里、握着糖盒看着他的样子。

　　他把糖还回去了……蒋柒会不会误会什么？

　　可是，看到他淋湿，就是忍不住想给他点什么。

　　苏安甩甩头，试图驱散脑海里混乱的思绪，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淅淅沥沥。而另一边，蒋钊也被“顺路”的林君送回了家。站在自家门口，蒋钊看着林君撑着伞离开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君哥！”

　　林君回头。

　　蒋钊挠了挠头，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红晕：“那个……谢了啊。”

　　林君在雨幕中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入渐小的雨中。

　　蒋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咕哝：好像……当僚机也挺有意思的。当然，前提是，能和某人一起。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仿佛冲刷出了某些更清晰的心事。少年们的感情，在雨水的浇灌下，正悄然生长，朝着各自命定的方向，蔓延出坚韧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