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城市三部曲之二：云?锦?天》苏普

4、云 双姝

　　有本事任性的女人，也有本事坚强。这句话是不假的，但反过来说，没有本事任性的女人，是不是没有本事坚强，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定论。对于柳洁云而言，任性了一阵子后，发现自己任性的资本并不足够，只好硬着头皮去坚强。
　　她冷落了夏天行一阵子，却发现他像一只最刁钻狡猾的鱼，似乎永远都不会上钩。他并没有像洁云想象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积极地来补救，他漫不经心地放任自己这错误，在碰了好几次钉子后，他依然若无其事地坐在台下听戏，叫好，送花篮，但是到了出席社交场合的时候就只带着孙晓仙，两个人的照片也不时出现在大报、小报的副刊上，孙晓仙平白得了许多机会，一时锋芒更胜，见了洁云简直是从鼻子里往外地喷着得意的冷笑，洁云初始的失落是觉得自尊心受挫，后来觉得被冷落的失意，到最后完全是落败者的耻辱、悔恨、不甘与愤怒。
　　她晓得自己于恋爱，于男人方面的道行还仅限于舞台想象，比起实际需要来说还差得远，她下定决心弥补自己一错再错的行为，为了自己微微萌芽的恋爱，当然最要紧的是自己日后的前途，和验证自己能力的必要。
　　“瞧瞧，现在把个孙晓仙捧得上了天了，这报上尽是她的消息。这两天我看连着他们团的上座率都高了”剧团经理报纸一摔，愤愤地说，洁云正在一笔一笔地勾眉毛，这一笔就没勾好，看着镜子不言语。
　　心直口快的师妹心急地冲着她的后背嚷嚷起来，“云姐，我看那个贱人就是搭了夏老板的这趟顺风，扶摇直上的。哼，凭她那长相，瘦得竹竿一般，恁高的颧骨，怎么和你比。师姐，我看本来是你一直和夏老板走得热络，怎么最近忽然冷淡了。”
　　洁云冷笑一声，用粉扑轻轻地把勾坏了的眉毛轻轻擦掉，然后重新细细地描，淡淡地说：“这种事儿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们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今儿晚上谢了幕你们谁去给我约下郑老板。”
　　跟夏天行走得近了后，洁云有一阵子疏忽了郑老板，正好也要再续续感情。就在郑老板的酒楼里，山西酱油醋鱼、莜面、猫耳朵，郑老板吃得心满意足，叹口气，“唉，如今儿女们都爱上西餐厅，爱吃那个牛排、乳酪，我每回一吃就觉得胃里水汪汪，泛着晕的那么呕心，还是爱咱们山西这口儿，也难得洁云你能陪着我吃这些。”
　　“瞧您说的，怎么是陪，我自己也觉得好吃。”洁云言不由衷地说，“不过，我看夏老板比您年轻不了太多，倒好象很能吃得惯西餐。”
　　“他啊，”郑老板哈哈笑起来，“是个洋派人物。他们夏家在我们当地是名门望族，出过好几个举人、状元，他祖父死的时候，慈禧太后还亲赐了寿衣。他16岁就由他叔叔带着留洋，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天生就是风流种儿，自小在红粉堆里滚大，眼里净是胭脂水粉，爱女人、爱风雅，在国外就学人家洋人做衣服，回来就吵吵着要做服装生意，他父亲本指望着这个儿子读书、从政，光耀门楣，哪想到这般不争气，一怒下断了父子关系。不想，这小子的能耐了不得，一个人闯到西北卖皮毛，还跟土匪手里夺食儿，手里也是有人命儿的主儿。到今天闯下偌大的家业，全国分店开了十几家，养活了一大家子人，他们家老爷子前两年在世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总感叹，这辈子最走眼的就是这个儿子，原来觉得是个顶不中用的败家子儿，不想末了就因为这个儿子，他们一大家子人才能在乱世中吃饱饭。”
　　郑老板打个饱嗝儿，带了微熏的酒意，斜睨着洁云：“他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看着花花公子似的，头脑可精明得很哩。不过他爱女人真是没办法，家里讨了三房了，还是收不住心......”
　　一顿饭吃完，洁云的心境一下大不一样。她坐在黄包车上，暗暗地想着，夏天行的这些故事他自己从来没说过，以至于看小了他，以为他是仗着世代的积蓄混天地的公子哥儿们，不想是这样一个男子。
　　清冷的北风吹着，她却丝毫不觉得冷了，脑子里都是热腾腾的想法，蒸得心也是沸腾的，脸莫名地绯红，要打败孙晓仙的念头更加炽烈，她天生是个斗士，有了对手就会格外地勇猛。她心里的主意转了百千个，虽然还不太分明，但是多少有点思路。
　　但是还不待洁云行动，一场意外早早地将二人摆上擂台。
　　南京政府派来一名专员来上海视察工作，听说这个专员是个越剧迷，上海商会由夏天行出面安排了一出戏，在明星剧院演出。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两家剧团都想尽了办法争取这次演出，争得几乎要动手，夏天行出了个主意，两家各出演员，合演一场戏。这个主意一出，双方都叫好，这是多好的宣传噱头，两家剧院互借了风头，最后可能就是一把东风火，没准两个剧团这下子在上海滩都大发了。
　　曲目没得选择，那专员点名要看《白蛇传》。大家商定，白素贞与小青等几个重要角色都由两家剧团抓阄决定，其它角色则由两家平均分配。日子就定在正月十六。
　　报纸上很快出了新闻，位置显赫，就在国共谈判新闻的下面，标题就是《双姝大战—柳洁云大战孙晓仙》。
　　春节刚过，两家剧团就紧锣密鼓地排练上了。票早早地卖光了，又加了些站票，黑市的价钱炒到了原来的两倍。
　　开戏的当晚，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两个钟头，整个明星剧院已经如煮饺子般沸腾喧嚣了。
　　剧场里的灯光金碧辉煌地张扬着，炙烤着空气，兹兹地响着，人人头上似乎都热气腾腾地蒸着白气。灯光又不单只是这一支堂皇的闪亮，内里又点缀着红的、绿的、黄的各色光，调光的工人把这些个色彩在台上晃来晃去，五颜六色的华彩在金堂堂的亮光中变着华丽的魔术。
　　门、窗、栏杆等等的道具一概布置了起来，清秀的半截儿断桥也蜿蜒在舞台的角落里，绮丽缠绵的气韵开始流动在纱做的帘子里，拂过木雕的窗棱子上、掠过柔情的桥的扶手上。只等白素贞、小青一声嗟呀，一幕好戏就要开场了。
　　柳洁云的油彩描了几次，颜色调了再调，对着镜子，总觉得不满意，心里都有些发慌。好不容易描完了妆，又开始整理水袖、上衣、褶裙，几个人忙着帮她收拾。
　　洁云张着手，由着众人装扮，心里却不由自主开始默戏，心莫名就抖起来，昨天的报纸是看过的，惊人的标题，《柳洁云大战孙晓仙》，她知道这文章是有人操纵着写的，暗暗的心惊，好像一个武艺平平的武士，忽然被吹成了天下第一，第二天就要全世界打擂似的忐忑和心虚。
　　看看剧场里，已经满满地都是人了。她唱了这些年戏，也没见过这种阵势，乌压压的人，流溢充塞，从座位上惊人地漫溢，淹了过道、淹了楼梯，漫过了二楼，眼看就要把个剧场塞得爆炸了，鼎沸的人声把屋顶都掀了个角。
　　“嘿，你也来了，柳洁云大战孙晓仙，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人群里人们打着哈哈。
　　人声忽然低了，因为幕布刷地落了下来，铛铛地敲着地板，警醒地提示好戏即将开始。人声瞬间齐齐地淹入了无声的滔滔大水里，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了。
　　胡琴泠泠地叹息一声，西湖的水波如丝如缎地从胡琴里扯出来，两个绝代佳人，白衫、青衣，一纸油伞，呀，好戏开始了。
　　白衣的孙晓仙音色清透婉转，青衣柳洁云的风流活泼，灵气逼人，台底下的人叫好叫得红头涨脸。
　　洁云脉脉地看着觉得孙晓仙，含着情，觉得她此时是那么凄婉可亲，仿佛是自己的五姐。
　　戏到了高潮，许仙算计了白蛇，小青拔剑就去复仇，不知怎的，白蛇一句唱走了板，青蛇微微怔了下，立刻原地打了几个漂亮的旋子，给拔剑复仇这段加了段漂亮的身手，台下拼命叫好，这个小疏忽算是掩过去了。
　　戏终于唱完了。满场的人都立起来，拼命鼓掌，孙晓仙牵住柳洁云的手，出来谢了几次幕,她们两个知道，这次是真成角儿了。
　　戏终于散了，演员兴奋得叽叽喳喳不停地说着刚才的盛况，柳洁云这会子才觉得心稍微安定了点，好像梦里刚醒来似的。还在发呆，孙晓仙走过来，拍了拍柳洁云的肩，“洁云，刚才真是谢谢你。”
　　柳洁云冲着孙晓仙笑起来，竟然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第二天的报上却争吵起来，连着好几篇点评的文章，有说柳洁云的好，有说孙晓仙的好，争得不亦乐乎。
　　但是这已不干柳洁云和孙晓仙的事了，她们的两个剧团即将要合并了，柳洁云和孙晓仙这会儿子正手挽着手逛街呢。逛得累了，两个人到起士林里吃糕点，她们不时头挨头，嘀嘀咕咕地说着私密，一会子又笑起来。
　　她们两个约好似的，一起冷落了夏天行，这大出他的意外。原来对男人最大的打击就是女人的联合。他本想再次享受着女人为他争斗的快乐，不想两个女人都是如此聪明剔透的女人，这逼迫着他要做个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