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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 结婚 ...

  •   1946年的春天,本来要顺应着一般季节的变化,逐渐分明出明丽的颜色了,但终于还是被暗沉的阴云遮蔽了。内战一触即发,人心惶惶。
      洁云每天去剧院,路上常碰到用筐子挑了儿女,衣衫褴褛逃难的难民,也有趴在路边死的人,流民遍地。空气里到处流传着令人惊惧的战争流言。
      乱世,真是乱世。洁云看了这些就觉得心乱如麻,她是孤单一个在世上,一路闯来,没有一天太平日子。一桩一桩的战争。打吧,都死光了也好,就不显得自己在这世上的孤单了。
      好容易熬成了角儿,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一颗流弹过来,就成了孤魂野鬼,无根无索,世上也再没一个亲人了。
      暮春的雨来了,纷纷索索,阴凉暗滑,抑人心绪,气都喘不过来。
      孙晓仙来告别,她要结婚了,和那位看了她们戏的南京专员。
      “洁云,我很快就不唱了,唉,要结婚了。”本是女人一生中的大喜事,孙晓仙的语气却凄凉。
      洁云听了这个通告,大感意外,她握了晓仙的手,“怎么这么快,不就和他出去吃几次饭么。”
      然后觉出这话相当不得体,又改了话锋,“不过也是,这人是值得托付的。”她想说的欢喜些,心事却蓦地涌上心头,语气格外哽咽。
      “也是给人做小,我也说不上喜欢他,可我是实在不想唱了。这些年为唱成角儿遭了多少罪,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年纪却不饶人了,年轻的又春笋似地往出冒,如今又打仗,想来想去只有嫁人这条路。”
      洁云这些年很少流泪,这会儿却眼泪滔滔地往外涌,晓仙的话不正是这段日子困扰她的么,她总觉得前方的路窄得只有一线天。
      告别了孙晓仙,洁云坐着车往回走,快到家时,觉得心里堵的这块千年石快要填满心口所有的缝隙了,她叫停了车,自己下去慢慢往回走,去透口气。这里是这座城的背面,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只有月亮清冷地投了一点光在路面上,路上有微微的青苔,反射出暗淡的微光,人走上去,总觉得不牢固,随时会摔倒。空气里都是冰凉的安静的发霉的味道。有狗儿凄惶地吠了两声,旋即又灭了。
      洁云的眼泪又要下来了。正这时,听到前面有人探询地叫她,“洁云?”
      她抬头看去,却是夏天行在家门口等他。
      自从那次演出,夏天行跟洁云又热络起来,他又常常来找她跳舞、看电影、喝咖啡,待孙晓仙明显远了,不过似乎也是因为再没机会,因为孙晓仙已经被那位南京专员占住了。洁云是来者不拘,但是又留心着他的态度,同时控制着自己的举止。鱼是要钓的,所以要有热度。但是为防鱼脱钩或者根本不咬钩,还要有余地的热度。
      但是她也明显地感觉到了夏天行的诚意,就比如今天他在她的门前等她,她感觉到了他的那种少有的认真。
      “洁云,我等你好久了,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要不要上去。”
      “我们走走吧。”
      他们俩个的身影,慢慢往前移动,合力在寂寥暗沉的夜幕中挤出一条路来。两个影子越来越近,最后贴在一起。
      夏天行抱住了洁云,他的唇低低地在她耳边摩擦。
      “洁云,我不能隐瞒了,我爱上你了。从我第一天见你,我只是气你太聪明。”话说得明明白白了,交代了之前所有的举动,来验证他的爱情是可靠的。
      按洁云惯常的脾性,还是要表演的,惊讶、羞涩、矜持一系列的工作要做,可是这样的街道、这样的空气已经击垮了她所有的保护与伪饰,她无声地哭泣了,她放任她的幸福在这直白的哭泣中坦荡流露,哪怕这次输了,让他得逞了,也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
      几天后洁云又来向晓仙告别,这回轮到她要嫁人了。
      不过几天,两人告别来告别去,两个人自己都觉得好笑了,这次的告别就欢快多了,孙晓仙抿着嘴笑,揽着洁云,“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心里都有对方,就是都太聪明了,谁也想落个被追求的美名。还拿我来当枪使唤。”
      洁云也笑了,赔罪似的,“好姐姐,不关我事,这都是那没良心的使得坏。”
      但是她很快又叹气,“只是我也是去做小,他在北京已经有三房了,而且我还得离开这儿,跟他回北京。”
      “唉,”,晓仙也叹气,“我们都命苦,我也要离开,跟他去香港。我们两个真是天南地北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忙忙把话题岔开,谁都清楚这一别,天南地北,再相逢已遥遥无期。
      她们俩个,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就此身不由己地被命运的马车拖着,一路流离往未知去了。
      洁云的这架马车可忙坏了。先拖着她马不停蹄筹备婚礼,因为是战时,一切从简了,只请了些朋友,开了个小酒会。只有自助餐、蛋糕和舞会。但是每一样的规格都没下来,自助餐几乎是把联合国都拉来展示,法式鹅肝、俄罗斯鱼子酱、美国牛排、鲍鱼、海参,德国的冰葡萄酒。
      宾客配合着气氛,都是西装革履,锦缎旗袍。百十个杯子摞起来,一层比一层少,成宝塔形,香槟就从上面兜头浇下来,最后每个杯子都稳稳地满溢了,众人鼓掌叫好,相机咔嚓嚓响着。洁云和天行四只手握着香槟瓶子,彼此微笑。那影像就被牢牢锁在了一张张照片里。洁云的桃色织锦缎旗袍,结婚前夏天行亲手赶制了两天,异常动人地勾勒着美人的剪影,她或倚住天行,两人都是甜蜜笑意,或挽住他浅浅款款地略略低头而微笑,都被影像锁住,流年逝去、浪淘沙尽,唯有两个人新婚时的笑永恒留在影像里。
      婚礼后他们两个又仿着洋做派,穿着婚纱、西服照了几组照片。
      这架马车接着又马不停蹄拉着她过海、翻山,一路狂奔,终于来到北京。
      一路上,洁云连日来的劳累加之气候不适应,害了病。在船上吐起来,有几日子,她晕晕沉沉地在海面上起伏,觉得身体被掏得没有一丝份量了,她惶恐自己就得死在海上。白天、夜里都不能离了天行,天行就一刻不离地守在旁边,拿了热毛巾细细地擦净她的脸,叫人煮了粥小口、小口给她喂,或者拿水不停地蘸湿她的嘴唇,有时又握住她的手,微笑看她潮红的脸,说“我到是喜欢你这时候这样,只能依靠着我,叫我觉得可以握住你的全部。”
      她的脸更红了,却是因为充溢着一种快乐,分泌出一种香甜的味道,从味蕾里不断绽放,这就是在电影里看到的爱情吗,洁云想,果然是甜的,她笑起来,终于安然睡去。
      等到了北京,洁云身体不仅彻底好了,而且还到胖了些,倒是天行略微消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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