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城市三部曲之二：云?锦?天》苏普

3、云 华服

　　熬得上好的冰糖燕窝，呈在烫着金色大花边，几近透明的小瓷碗里，就像窝了一小卷绣满精细银丝的锦缎在朵怒放的金色牡丹花里。
　　洁云捧着这碗冰糖燕窝，端详片刻，就想这个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样优雅体贴。
　　小小抿一口下去，沁人心脾地香甜，嗓子眼儿一下浸润得柔软无比，真是好东西。
　　洁云唱了这几年戏，虽然包银的数儿随着名气往上涨，但待自己还是苛刻，平日润嗓子，最多泡点菊花、胖大海，或者再精细点熬个银耳汤，这会儿这口甘甜下了肚，不由自主开始盘算一会儿怎么再体面地多要两碗。
　　一碗燕窝下去大半，就听外边有个温厚低沉的声音，扬着声调：“郑兄，让您久等了”，一抬门帘，一个挺拔的中年男人进来。夏末的时节，他穿了白色的背带西裤，绣着银线的浅米色半袖衬衣，披了件黑色丝绸的小坎肩儿，头发一丝不苟地背在后面，棱角分明的脸，眉长眼润，笑得清爽自若。他气态昂扬，进来与郑老板寒暄，然后冲着洁云轻轻点头，淡淡地笑了一下。洁云也回了礼，施礼行动间隐约流动的空气带来一阵充满英气的清新香味，她的心突然莫名地就跳了起来。
　　夏天行跟郑老板谈笑了阵子生意与风月的话题，这才转到洁云身上，郑老板笑道：“天行老弟啊，人我给带到了，你看着怎么给我们的小鲤鱼精收拾打扮呢。”
　　洁云稍有点不自在，嗔笑着：“干爹，瞧您说的。”
　　夏天行却一本正经地站起来，“是，是，柳小姐的戏真是好，到我这里做衣服真是我的荣幸，这回我要亲自给您设计几身衣服。”说着从坎肩儿的兜里拿出一条皮尺。
　　柳洁云受了这么大抬举，既有点飘飘然，又稍有点慌张，赶忙站起来，“夏老板，您客气了，我都不知道怎样感谢您了。”
　　郑老板起身咳嗽一声，“那夏老弟，我出去选料子，你先量着尺寸。”
　　郑老板刚出去，那卷皮尺已经开始伶俐地在洁云的脖子、腰、胸工作起来，他微蹙了眉，凝神专注地思考每一部分的尺寸，滑凉的尺子不时扫过她的皮肤，她就不由自主微微地哆嗦一下，洁云好生不自在，莫名地紧张，同时又羞愧，自己在上海好几年了，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会子怎么这么不争气。
　　她正胡思乱想，夏天行忽然抬起头，微笑道：“可以了，柳小姐。”他的眼睛望定她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幽深的潭水，不由分说吸卷着她进去，让她不能自拔，洁云强自控制，终于弩出一个稍微淡定的笑容，“是，夏老板，谢谢了。”
　　“那我们出去看看设计，再选下面料。”
　　“是。”洁云低眉顺目。
　　夏天行抬起门帘，“柳小姐，请。”
　　洁云刚到了门帘下，夏天行忽然轻轻说，“柳小姐的戏真好。”他的呼气轻轻呵着她的耳朵。
　　洁云受了这似乎轻佻的挑逗，下意识地就微微偏头飞了个妩媚的眼神，以示感谢，接着立马后悔了，觉得冒失了，不够庄重。
　　在衣服的设计上，洁云与夏天行争了起来。她带了点点故意，用点小小的调皮配着自己独到的意见，既是争取自己衣服式样的权利，也是想吸引夏天行的注意。
　　她想做一条高腰身的开衩长裙，夏天行为她设计了立领、无袖、银丝滚边儿的样子，她一定要去掉领子，作成无领的。
　　“全身上下就这脖子还漂亮，您还不让露着。”洁云说道。
　　大家都笑起来，洁云也为说了这么一句机智漂亮的话心情好起来。
　　“我看您全身哪里都漂亮。”夏天行笑道。
　　“嘿，我看啊，你们两个就顾着彼此说漂亮话了，哪儿还有我这老头子的事儿啊。”
　　洁云一听，立刻亲昵地挽住郑老板，“干爹，瞧您说的，那我这会儿当哑巴好了。”
　　订了四身旗袍，又订了一件法兰绒大衣。
　　洁云心满意足，腾云驾雾似的出了店，坐着车出去好远还在回味刚才的事，然后忽然醒悟过来，本想多要几碗燕窝的，怎么竟然忘了
　　这以后夏天行不时地来剧院里听戏，也去后台看她，渐渐就熟络了。
　　一九四五年底的上海，是花团锦簇、繁花似锦的上海，日本人的投降成就了夜夜笙歌的梦想，十里洋场都是欢歌笑语，男人、女人都恨不得在灯红酒绿中成为永动机，永远这样快乐着。东方巴黎闪耀着迷梦一样金色的光芒。最金光耀眼的是南京路，这路上人熙熙攘攘欢乐开怀造就的耀目里，也有夏天行与柳洁云的贡献。
　　夏天行第一次约柳洁云，就去起士林咖啡馆喝咖啡，在咖啡馆里幽暗的灯光里，萨克斯吹就的气氛里，他们两个暧昧不明地推拿着太极的架势，外人看来是对顶登对的情侣，但是两个人都隐讳着这个话题，只在最亲密的朋友边界游走，因为谁也不想失了主动。
　　夏天行凭着加入上海商会的便利，迅速晋升为社交场的明星，他隔三岔五地约请着各类政府要员跳舞、搓麻、听戏、听评弹。雅的、俗的他都玩得炉火纯青，又温和风趣，因而得了很多官员的喜爱，很快同这些人打得火热，也为自己的服装店带来大把订单。
　　他有时带着一群人听柳洁云的戏，完了再拉着洁云去仙乐斯跳舞。洁云也觉得这种场合常常能结识不一般的人物，对自己的将来大有好处，因而格外重视这种机会。每当这时，洁云都要精心打扮，一定要做众人里最引人注目的皇后。
　　每次出门，她都要把自己的衣服换个遍，才能确定穿哪件。她最喜欢夏天行为她设计的那条深紫色的锦缎七分袖短旗袍，下摆缀着三四寸长的蝴蝶褶衣边，镶着大阔边，紧身、束腰，再围上一串珍珠项链，披一袭“海虎绒”大衣，她自己在镜子里摆了几个明星海报上常看见的姿势，不由洋洋得意，我柳洁云比哪个明星也不差，得意地飘飘然了，她还甩起大衣袖子清丽悠扬地唱几句。
　　她的这身装扮几乎次次都要博得一众人的一致喝彩，但这次却受到了挑战。
　　“哎呀，柳小姐，这个料子今年不流行了呀，我们唱越剧的，就得什么时兴弄什么，看来你们剧团跟我们还是不太一样。”孙晓仙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看一出好戏，这两个是有名的一对冤家。孙晓仙是上海最有名的越剧团新晋的越剧皇后，孙晓仙的剧团和柳洁云的剧团竞争得厉害，南京路上的明星剧院是两家战火爆发的导火索。本来洁云的剧团跟明星剧院的合同还有半年，孙晓仙的剧团施了手段硬挤了进来。于是从剧院每次演出的场次、到谁家用大的化妆间、谁家的卖票窗口靠前、甚至谁家的牌子大都要抓阄决定，而且几乎每次都是孙晓仙和柳洁云做代表去抓阄，这两人平日剧院里见了面从来不说话，都拿白眼儿斜对方。今天到了这种场合，两个人都是夏天行请的宾客，在场的一票人又是在上海有头脸的政界要人，或者巨富商贾，两个人不说话是不大可能了。
　　但是孙晓仙先声夺人的一句话倒是叫人没想到。
　　洁云按住怒气，当下满面春风地笑着指住夏天行，“是是是，孙姐姐，你长我几岁，到底有见识，这事儿您得狠狠地骂夏老板了，这可是他一力推荐给我的料子。”
　　这段话众人都见识了洁云的厉害，本来女演员都忌讳年龄，她上来就叫孙晓仙姐姐，然后又制造了孙晓仙和夏天行的尴尬。
　　孙晓仙脸立时红白一阵，夏天行赶忙笑盈盈地接过话，“哎呀，满场就这两位皇后，还自顾自聊着热闹，晒得我们这般男士好无趣，来，来，来大家开始跳舞。”说毕，径直过去拉住孙晓仙的手翩然往舞池去了。
　　上海商会的会长拉住洁云也往舞池去。仙乐斯里的菲律宾乐队奏着让人意乱情迷的爵士乐，大家都在这暧昧、昏暗的气氛中半醉半梦。洁云嘴上和会长谈笑风生，打情骂俏，心里暗暗恨着孙晓仙和夏天行，因为夏天行邀请她的同时居然还邀请孙晓仙，第一个舞还是请孙晓仙跳，她腾挪转身间，瞥见两个人头挨在一起，说着私密的话儿，时不时还笑出声来，更是气得胃痛。
　　这天过后，夏天行赔罪似的硬拉着洁云去他新开张的丽芙皮草店。开车从国际饭店过去的第一家就是，这个店面是他用了三十根黄金抵下来的，橱窗里堆积着黄狼和灰背做的皮裘。洁云有心不要，但是架不住皮草大衣奢华光芒的引诱，就选了一件，可临出门前，不小心一眼瞥见挂在里面一件大衣，跟昨晚孙晓仙穿的一摸一样，一时气得想把手里的皮草大衣一把扔掉，但到底没舍得。
　　逛完丽芙，夏天行又扯着洁云去逛永安百货，在雅顿香水的专柜前，洁云还是抵不住诱惑，大瓶小瓶嗅个没完。夏天行穿着一身白西服，斜靠在柜台上，笑眯眯地望着他，就好像美国电影里英俊的男主角。
　　洁云最后狠狠地挑了一大瓶，哼，就当对你的惩罚。夏天行去交钱，可回来时候洁云分明看见店员除了给自己包了一瓶外，还另外包了一瓶一摸一样的。这一瓶，等送洁云下了车依然安静地躺在后排座位上，洁云看着夏天行的车扬长而去，胃又不甘心地抽痛起来，谁知道这个没良心的是不是给孙晓仙那个贱货买的。
　　至此后，洁云觉得自尊受了挫，觉得必须给夏天行点颜色，拿他一下，所以待夏天行就淡淡的了，夏天行几次叫她出去，她都推脱了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