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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 戏子 ...

  •   再简陋的舞台,只要有了帝王将相的事迹,或者才子佳人的声韵,也大多会有金碧辉煌的壮阔或婉约。人在这金碧辉煌的气氛中也总会被渲染得若仙若神。这是柳洁云总结的,她喜欢这种气氛,因为她享受台底下观众如痴如醉地看她,给她喝彩,捧得她仿若神女。当然,那只是在戏台上,到了戏台下,她还是个戏子,而且还只是个小戏班的戏子。
      那时,她是上海一个小越剧团里的头牌,看戏的人没后来多,人的档次更是不算高,大多是小豆腐坊、小五金店的小老板或者小老板娘,也有和她们戏班住在一个弄堂里拉黄包车的阿二哥,每晚在光着的膀子外边裹着借来的一件长袍,准时出现在台下,有时在弄堂里见了她也一脸羞赧,把黄包车往她跟前一停,“妹子侬去哪里,阿拉拉你去。”每当这时,洁云就拿出洁白的手帕,佯作微微擦了汗,左顾右盼停顿半晌,才好像无奈似的半笑着,“那阿二哥,这回子又有劳你了。”
      有时她还要拉上个剧团里的贴心姐妹,为的是也为她省上二分的路费。走着去剧团,还得背抱着硕大的行头,洁云怕跌面子,但是雇个车又心疼,自从阿二哥心甘情愿地给她当车夫,她才稍稍解决了这个难题,但是阿二哥的分寸她也得拿好了,既用着他,还不能让他觉得热络了,有了别的想法。
      洁云那时虽然才只有16岁,但是百转千回的心思却一点不输于随便哪个老江湖。因为她要活,要活就得动心思,不然早在六年前她就饿死了。
      那时还在绍兴老家,她那终日劳作、瘦骨嶙峋的娘,带着他们姐弟五个,成天饿得两眼发花,有时看见地上的泥土都觉得香。一家子终日在地里劳作,还要经常出去要饭,每天还是填不满一张嘴。洁云自小就伶俐惯了,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刚生下的时候差点被溺死在了尿壶里,娘并不在意她,更不曾认真给她起过名字,随口就叫小五儿,柳洁云也是后来戏班儿师父起的艺名;她又是年龄最小的,身单势薄,兄弟姐妹们因为生计,自小彼此倾轧争斗惯了,轮到瘦小的洁云更是毫不留情。于是洁云早早就知道巴结着娘,巴结着大哥、大姐,但是对孱弱的四姐她从不用费脑筋,却是最爱四姐,因为只有在四姐面前,她才短暂地恢复不用伪饰的少年的童真与欢乐。
      洁云出去讨饭,必要到小河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见了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觉得面善的,就冲过去,仔仔细细地鞠个躬,伶牙俐齿地说着福寿吉祥之类的话,再清清脆脆地来几段山歌,惹得人疼爱,多打几个赏钱。洁云拿着这赏钱,先到街上喂饱了自己,给四姐偷偷买点点心,剩下的才拿回来交给娘。
      有天,洁云又到一个看上去约略有点财气的中年人面前鞠躬、唱歌、讨钱,那人初始十分不耐烦,挥着手让她滚,可等听她唱了几句,一下子来了兴趣,一口气让她唱了几段,然后掰着她的脸和小身子端详半天,连笑着说:“是个唱戏的苗子,愿不愿意跟大伯一起学戏?”
      洁云当下只是笑,不吭声,心里隐隐觉着这条路可能还能活命,不然迟早还是要被娘卖给人家当丫头,就像隔壁二娘家的翠翠姐,才卖到一个大户人家几年,那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就抽鸦片败了家,头一宗变卖的买卖就是把翠翠姐卖到了窑子,没两年翠翠姐就得花柳病病死了。这是她听二娘跟娘扯闲话的时候知道的,二娘的语气不算太悲痛,娘也只是淡淡地叹口气,没什么表情:“唉,谁让翠翠生在咱们这穷人家,下辈子投胎投个好人家吧。再说了,唉,我们女人家,生来命贱。我看我家这几个赔钱的丫头,早晚也是这条路子了。”娘说这话时,整个人木然无力,精瘦枯短的身子戳在院子外的篱笆上,像被挑起来的轻飘飘的风筝,随时就会被一阵子风带到天上去。
      那个大伯被洁云领到娘的面前,说了来意,娘的眼神迷茫地在屋里游离着,就是不吭声,几个兄弟姐妹盘坐在大炕上,恹恹地倚着墙壁,有气无力地瞅着大伯,屋里的空气僵着,只有满屋的蝇子、蛾子还活泼一点。最后大伯实在无话可说了,掏出一个银元来,强塞进娘的手里,娘这才好像回了神儿,吹了吹银元,听了听响儿,然后抖抖缩缩地俯下身子,紧紧抱了洁云,想哭又噎着,沙哑地嘶叫着,“我的儿啊,娘不是卖你,你那狠心的爹抛下我们几个,孤儿寡母的,早晚都得死,这也好歹是条生路,你别怪娘。”这会子堵在大家心口终日郁结的大石块才好像稍微透出了点缝隙,容得一些感情向外倾泻,一家子人都围过来,拥着洁云哭起来,四姐哭得身子直抖,从人群底下拼命寻到洁云的手,然后紧紧捏着她的手。
      洁云每当在戏台上唱起《香笺泪》这出戏来,就想起这一幕,就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台上大哭一场。所以她最厌烦唱悲旦。
      柳洁云这会子这出戏却是一场舞风情的戏,也是她从小剧团转到这上海数一数二的大剧团,头次当头肩旦唱的一出大戏。她款款低了头,水袖甩出来,然后慢慢地抬起眼睛,飞眼流波,只往台下一扫,每个人都觉得被她看到了心里。她特意地给自己刚认的几个“过房爹娘”多丢了几个眼神,他们中有的答应近几日带着她和几个姊妹做几身衣服。
      洁云原本在小剧团一直唱的是头肩旦,千辛万苦转到这个上海数一数二的大越剧团,却发现只能唱个二肩旦,有时二肩旦也轮不上,丫鬟、厨娘、老妈子,就几句唱词儿的也时常有。她也立刻明白了自己在越剧这个行当的斤两。在这里,她身段不是最好,唱腔不是最美,但她服气得很,因为这里有号称“越剧皇后”的路水芬。
      不过皇后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光彩的桂冠如一面流动红旗,归属人众多,洁云也拼着一口气要争个皇后。
      她勤勤恳恳地唱好自己的二肩旦,平日里还殷勤地侍奉着几个师姐,给她们打水、洗脸、缝衣服、做饭、买东西,再趁着气氛快活的时候请教她们的戏,有的师姐高兴了会传授她一两下,大部分的师姐把自己的绝活藏得深深,倒是路水芬,很有明星派头,经常会指教她一些戏,也很关照她。洁云更多的时候坐在后台听戏,或者借着搭戏的功夫,细细揣摩、研习。但洁云的好处是胜在风韵,剧场经理说洁云的眼神是活的,表情生动细腻,有灵气,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二肩旦当了两年来回,洁云的功夫深了,路水芬也嫁了人,几个师姐年纪也大了,正好空出个档儿,给了洁云一个出头的机会。给了机会都不抓,那可真是天诛地灭了。自己第一次当头肩旦的大戏,洁云特意选了《追鱼》这折子戏。这折子戏里她的灵气最可以通过鲤鱼精的聪慧可人来绽放。“岂不闻,琴中久感张郎意”,她的曼妙风华随着华丽的戏袍舒舒慢慢推至全场。
      等唱到:“我乃是碧波潭鲤鱼精! 我是千年修行在银涛碧浪,只因慕君才华绝世心纯正,又怜我独居水府多凄凉,因此我变作牡丹女,与郎君比翼双飞结鸳鸯。”台下有的人听到这,看得怔了,好像自己变了张生去会这鲤鱼精。
      但戏里是真假牡丹,鲤鱼精假扮了牡丹小姐,去私会真牡丹小姐抛弃的未婚夫,戏外是牡丹小姐与鲤鱼精的合体,洁云拿着鲤鱼精的水晶剔透的壳子,招摇着惹人爱,骨子里却是牡丹小姐的魂魄,嫁人固然要情投意合,郎情妾意,但怎能嫁那劳什子没用的穷酸书生,所谓爱情,怎么也得吃饱了饭再谈,若能不光吃得饱,还能穿得好、住得好、再有挥霍不尽的闲钱,那爱情就可以再提提高度了。如果这个供你吃喝的主儿碰巧也能算个有情有义的人,那这爱情才算到神仙眷侣的高度了。
      洁云对爱情想的比这层面还深。大家今天在台上捧得你高高的,可戏子就是戏子,戏子、王八、吹鼓手这个排名古来就没变过,洁云唱戏也就是为了填饱一张嘴,即算费劲心机想当次“越剧皇后”,也只是为能寻觅着嫁个好人家多提点本钱。
      洁云是亲眼见过的。就连路水芬这样的头牌,也有被小流氓在戏台上扔鞋,指着鼻子骂她不过是个臭戏子,比婊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的时候。她的水华师姐,一度也被称为“小皇后”,曾经天天颐指气使地呼喝着她伺候自己,在台上也是显贵八方的气势。得意洋洋地嫁了个还算有钱的人,结果不到一年就鼻青脸肿地捂着脸跑戏班里哭诉,那个天杀的又打我,他又打我,还带女人来家过夜,再到后来,水华好久不来,洁云才知道水华自杀了。
      当晚唱完了这场大戏,后台送来的花篮就堆得踩不进脚去。她的一个认了一年多的“过房爹”,鼎秀大酒楼的郑老板亲自拎着花篮进来了,洁云一见,慌忙地迎过去,接了花篮,满脸堆笑,亲亲热热地挽着他往旁边的椅子上引,还拿了白手帕把这椅子仔细地扫一遍,才让他坐下,然后笑盈盈地说:“您瞧您,来怎么亲自来送花篮,我得折多大寿。”
      那个酒楼老板哈哈笑着,捏了一把洁云的手,然后四仰八叉地横在椅子里,粗声粗气地说:“洁云,你唱的好啊,我看下一个皇后就是你了,走,今儿陪你去做衣服去。南京路上新开一家服装店,老板是我们山西人,手艺好得不得了的。”
      洁云是第一次来这家时装店,店的招牌上刻着云水写意的几个字——云锦天。
      他们刚进了店,店里的伙计就迎出来,“我们东家在后面跟人谈生意,您二位先在我们的贵宾室里等一下。”说着就殷勤地往店里正厅旁雅致的小间儿引,然后又回身叫一声,“彩云,有贵宾来,端两碗冰糖燕窝来。”
      柳洁云有些诧异郑老板在这里的面子这么大,轻声问了句:“这家老板什么人物啊?”
      “哦,他姓夏,夏天行,今儿也看了你的戏了,就坐在我旁边,哈哈,我看他也迷上你了,给你送了花篮,还特意嘱咐我带你到他这里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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