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城市三部曲之二：云?锦?天》苏普

1、云 落难

　　那天，当姥姥死死挽住住天天的手，站在高处俯视这座沉滞、灰色的小城时，她就知道，天天此时绝望的心情，同她40年前是一样的。
　　40年前，她的称谓不是姥姥，是柳洁云。她也从未想过她的这个闺名被时间的尘埃埋得如此深，以致人们只知道她是天天的姥姥，或者是夏锦的妈妈。
　　40年前她来到这小城。
　　她是拼了一往无前的勇气来的，心里多少也有些幻想，毕竟这里是西北最大的皮毛集散地，北京城里大的绸缎、皮毛商号在这里都有分店，就连她家的绸布店在这里也设了分号，虽然这里远远比不得北京、上海大都会的繁华绚烂，但到底不至于一下子差到鞋底子去，她一路的辗转反侧，喜一阵子，忧一阵子，末了又安慰自己，自己的男人那么精明，也考察了许久，不会错的。
　　可这会子，他们一家老老少少站在小城火车站里小小的站台上，小城里的西北风怒吼着拱起千斤重的乌云，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坎里。
　　世界上的风都来了这里，这风一路上吞噬着世界上所有的沙子，铸成土黄色的躯体，到了这里一头跌了下来，淹没了所有的房屋、街道、车、马、人，于是一切看起来都是灰黄的颜色。
　　这灰黄的颜色蠕动起来，一座座土坯抹成的房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密密匝匝、重重叠叠地在这颜色中错落地拱出来，挤挤挨挨地，好像万千逃荒出来的难民伸出来的一张张枯黄衰弱的手。
　　小城本像一个碗，城区中心是低的，四周却倚着山势慢慢地往上盘着。被房子挤得窄窄的一条条街道，也顺势歪歪斜斜地搭上去。
　　或者说小城像一个中间凹进去的“器”字，低的地方的横竖撇的位置就是三条交错的主干道，城里五分之四的人口密密地挤在这三条路上，剩下的人口就稀稀拉拉地散漫在四个“口”子里。这主干道的路是拍实了的黄土，上面却永远覆着一层薄薄的黄沙。
　　于是，人驾着车、赶着马，就在这小街道上，举止迟滞地行动起来。但是人的行动似乎引得这街道很愤怒，它噗噗地吐着气，漫起满天的黄沙。
　　这黄沙漫到了柳洁云的眼里和肺里，她流着眼泪不停咳嗽。
　　她手里抱着的婴儿也被这黄沙惊动了，哭得嘶声裂肺。柳洁云从怀里扯了条纱巾草草裹了婴儿的头，不耐烦地摇着这婴儿，“小蹄子，就知道哭，就知道哭，赔钱货。你哭你爹就会来接你么。”她骂着，焦躁地张望着，旁边的老妈子忙着伸过手来接了婴儿，小小心心地摇摇，拍拍，嘴里哄着：“锦儿乖，乖，不哭。”
　　柳洁云的衣襟此时已经被三个裹着貂皮、水獭皮、狐狸皮小袄的半大小孩儿攥得快出了水，“姨娘，姨娘，我们回北京吧，回家吧。”
　　大人小孩一片哭闹声中，一个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来，就是给嘈闹不安的场面来了稳稳的一声钟响，场面静了静，随后更大的哭声响起来，那几个孩子叫着爹扑过去抱着他的腿，他温和地望着柳洁云，望着她把眼泪擦了一把又一把，他知道让这个女人哭不容易，他也晓得她是难到了极点，她在嘴里把他的名字——夏天行，揉了几个回合，最后还是从嗓子眼里低低地吐了句，“老爷”。
　　他又温厚地微笑，揽过了柳洁云，他知道她急于确立她自己的地位，但是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到了家，他想，她就会有满心满的把握了。
　　雇来的马车在火车站外，扛包的苦力搬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上去，夏天行在心里默默算计着她带过来的东西，最后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他选她是对的，那几个太太、姨太太或太浪漫、或太自私、或太愚蠢，只有她是伶俐的藤条，通心剔透的水晶，知道怎么坚忍不拔，怎么把一鞭子一鞭子含蓄地抽在别人身上，自己反倒还得了别人的一片激赏和蓄谋已久的东西。
　　只有她，能够做这片黄沙里的仙人掌，生根、繁衍、壮大。
　　在繁华锦盛、灯红酒绿的都会，她的藤条永远是扎在他心尖的一根刺，而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放放心心地拔下这根刺，把她贴贴心心地揽在怀里。
　　他的爱情是流动的，就像他的绸布店，在山西老家他就中意粗陋凌厉但是厚实的土布，在上海就中意柔软瑰丽的绸缎。他的爱情是在某个时空有选择的发生，和他的生意一样。
　　东西都搬上了马车，大家都上了车，她最后四顾着看看有没有落下针头线脑，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他轻轻地从袖管里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温情地握紧了她的手。
　　他不能确定他的爱情有多少，但是她能确定她的，精细得就像她骨头缝里剔肉般从下人那里克扣出来的伙食费，东掖西藏地做了私房钱，几厘、几毫都算计得清清爽爽。
　　马车踢踢嘚嘚地上路走了，带着忐忑不安的一家老少，去窥探小城漫漫黄沙之下的细节。
　　小城因之小，吃喝拉撒睡件件都是大事。到了吃饭的时刻，空气里就会准时弥漫着饭菜的味道，一家一家的房子后排拱着前排，左边挤着右边，恨不得你蹲在我家吃饭，我蹲在你家吃饭，亲密无间的距离，就让谁家这天这顿吃什么都被一条街的邻居打探得清清楚楚。即使不这样，从门前屋后流过的泔水里，腐烂的菜叶、几点荤腥的油花，也暴漏了左邻右舍的秘密。
　　晚上是流言的时候，流言就从倚着门口呼喝着招朋引伴的女人们嘴里流出，从一张嘴到另一张嘴，流言混合着泔水的腐烂味道和牛粪、马粪、骆驼粪腥臊的味道，熏染成了浓烈的世俗的烟火气息，在小城窄窄的街道上流传，最后就成了传奇。
　　早早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约好了似的齐齐黑了灯，一时黑得鸦雀无声，世界都灭亡了，只有流言还在小城上空游荡。
　　今天的流言就是京城里又来了逃难的人家了，男的姓夏，好像是开绸子庄的，应该个阔达的人，因为男人早就在小城最繁华、最平整的地段买了个两进的大四合院，那个女人，一看就像大户人家的小老婆，标致风流的样子，她看人时，那双精明漂亮的凤眼就抖抖地闪着光。
　　柳洁云这会子眼睛虽然也在抖抖地闪着光，但没有看着人，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观察着这个新的宅子。两进的四合院，布局与原来在北京时候住的宅子相仿，但是小了很多很多，也远没有那么富贵雅致，只是平平整整、干干净净能生活而已，不过在小城，这已经是相当阔绰了。
　　“这算得上是这里最好的宅子了，我们人口也不多……我什么都没弄，就等着你来安排”，夏天行眼睛顺着柳洁云的眼光走着，不时低眉敛目地解释着。柳洁云不语，也看不出她的喜怒忧伤，其实柳洁云自己也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安置一家老少的生活了。
　　内院的三厢房里，正房有三间，中间的留作厅堂，三个孩子住大的一间，他们两个住小的一间，东偏房三间留一间做客房，一间给李妈带着夏锦住，其余的当储物间，西偏房当厨房，再辟一间给下人住，外院的几个房子以后改造成缝衣厂子和仓库，她已经宛然是女主人了，真正主持起一大家的生活，虽然小城让人失望，但是这个结果总算让她欣慰多了。
　　夏天行观察着她，心里松了口气，慢慢背着手踱着步子回厅房喝茶去。
　　柳洁云水都不喝一口，当下挽了头发，泼泼辣辣地指挥着几个下人和学徒打扫房间，安置行李，一连忙了几天，才总算把个家收拾出眉目。
　　夏天行白天照旧吃了茶、饭就背着手到铺子里去，中午饭让学徒给送过去，一直到晚上才从从容容地回来，院子里乱的时候，东西堆积如山，夏天行就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穿行过去，进了厅堂再拿了鸡毛掸子轻轻掸掸土，李妈捧过茶来，他坐在红梨木镂刻的椅子上，坐着一副水绿锦缎的垫子，端起茶碗，微微翘起小指，悠闲地啜饮，意兴盎然地看着柳洁云站在正房外高高的台阶上大呼小叫地指挥。
　　这个时节虽然才是夏末，还不到立秋，地处内蒙腹地的小城已经寒意瑟瑟了，洁云还固执地穿着她那件米黄色镶了黑边的绸子半袖旗袍，外面罩着深宝蓝的开司米线衣，头发精致地烫了，被小心地挽起来，一丝不乱。
　　她不时揪扯着线衣的下摆，袖子往出一挥一甩的去指挥，恰似又摆着她的水袖，摇曳着她的身段。
　　夏天行看得不由神情悠然，手指节击着藤椅的扶手，嘴里轻轻念唱：“想当初在碧波潭畔初相会，我与她在月下打座情谊长，元宵佳节观花灯，夫妻双双多欢畅，那金宠又将我们追回府，在相府中有两个牡丹闹公堂，却原来一个就是我娘子变，她为我险些把命丧。多承娘子有情谊，我张珍感激在心上，想那牡丹爱的是富贵，那及你娘子恩爱长，人间难觅一知己。”
　　他唱到最后一句，眼底泛起氤氲的迷茫，仿佛多年前柳洁云莺声燕语，委婉曲折地在戏台上，抛着碧波荡漾的一腔眼波，唱到：“我乃是碧波潭鲤鱼精！ 我是千年修行在银涛碧浪，只因慕君才华绝世心纯正，又怜我独居水府多凄凉，因此我变作牡丹女，与郎君比翼双飞结鸳鸯。”
　　就在那一刻，他在台下看着她，怔得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