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8、接手 沿石灰路一

　　沿石灰路一直往东，池塘渐少而植被更加茂密，刚收割的蓿苜和结缕草成垛地摞在空地里，散发着清苦的气味，这些都可以用作鱼食。前方岔路口往左有一段曲折而低缓的石阶，尽头就是房屋。
　　到岔路口时，包里传出一阵弦乐合奏声，伴着“知音千古此心同，尽在不言中”的唱词，是梁伯信的手机铃声。
　　四胡月琴声合着唱词，卫愉立即就听出是《西厢记》里“琴心”那场，他的父母都在剧团工作，他从小到大跟着听惯了各种戏曲，所以对此还算熟悉，倒是没想到梁叔竟然也喜欢听越剧。
　　梁伯信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接起来：“包经理啊，那批菱角正在采收，对……我晓得农庄急着要用，但是采收装箱还需要时间……好，我们尽快……”
　　当梁伯信停在原地讲电话的时候，卫愉仰头默默观察着坡上那幢房子：只有三间屋舍，黑瓦白墙，木制门窗，角落另有个小柴火间，一圈竹篱笆围住前院，房屋的模样构造显然很有些年头了。最引人注意的却是院边那株簕杜鹃，茂盛粗硕的枝条一端探出了篱笆外，另一端则向里侧的房屋蔓延，攀着墙壁竖直向上生长，密密的花叶把茎干完全掩盖，从远处看去仿佛一道赤红与墨绿交织的飞瀑，自屋顶倾泻而下。据档案记载的信息，这里原本是村小学旧址，多年前在洪灾中被冲毁，经林家人出资整修，才变成供人居住的民房，之后林飞莺带着孩子从外地回到密元，并未投靠哥哥林学成一家，而是搬进了这里自立门户。
　　正中间的房门忽然打开，走出来一个女人，穿深色衣服、臂弯挎着布包，回身朝屋内说了什么，随即又出现一个穿格纹衫的青年，他慢吞吞地跨出门槛，站在那儿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魔方，等女人把门锁好。
　　眼见那两人已经走出院子，卫愉快步踩着石阶上去，同时开口叫住她们：“请等一等，是飞莺婶和林南么？”
　　林飞莺果然应声停下。
　　“您好，我是……”卫愉话还没说完，却发现林飞莺只转头匆匆瞥了几眼，随即拉着林南加快脚步往另一条小路的方向去。
　　梁伯信刚和同望农庄的包孝华讲完电话，沿石阶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卫愉指着那条小路：“飞莺婶她们刚出门离开。”
　　“那是去北边的近路，她们可能有事要办。”梁伯信也不晓得这个时候林飞莺母子俩去村北做什么，然而她们已走远了。梁伯信拍了拍卫愉的肩，“不急，你正式上任之后还得召集全村开会，到时候再找合适的机会了解情况。”
　　这半天走访收集到不少信息，需要区分梳理后才能归档，正好付谦回来了，因为新单位那边人事调动进行地顺利，他整个人明显放松了许多，主动提出和卫愉一起整理。
　　“入户走访是每季度的常规任务，其实没必要走遍整村，抽取一定比例就可以了。”付谦拉开自己办公桌后的椅子，示意卫愉过来坐，接着说道，“开机密码是村部座机号码，桌面上有个走访资料的台账表。”
　　卫愉依言打开电脑，桌面背景是一片纯蓝，有序排列着各种常用的软件和文件夹，标题显眼，很容易就找到了，台账中每户从一至五十七编号，与纸质档案相对应。接着他按照付谦的指示注明日期，把这次收集的信息分户录入台账。
　　付谦又取来一盒光盘，“近几年留档的历史资料都在这儿，比对一下，台账里如果有重复部分就删掉，只保存变更后或新增加的信息。”
　　“明白了。”卫愉专心敲击键盘和翻阅记录，他做事时话格外少。
　　付谦则抱臂坐在旁边，偶尔发现有问题时才会出声提醒。
　　全部整理完成后，卫愉又检查了一遍，注意到近几年走访记录里林飞莺母子这户的信息大片空白，于是向付谦提出疑问。
　　“这户啊，在补助申请资料里有全套信息。”付谦伸手拿过鼠标，打开了另外一个文件夹，“她们母子长期在本地生活，平时跟村小学的老师和梁主任一家人来往比较多，家庭社会关系简单，情况基本没什么变化。”
　　卫愉浏览着资料：“昨天走访的时候不巧没能见到她们，听说村小学老师这周末准备上门家访，我想一起去。”
　　付谦皱眉，劝道：“就算当面见到了，她也未必愿意搭理，你干嘛白费力气。”
　　“为什么飞莺婶不愿意搭理？”
　　“谁知道，”付谦耸了耸肩，“可能她觉得我们不是密元本地人，所以不想多接触吧。”
　　付谦说这话时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经验之谈而非随口臆测，却更令卫愉困惑，“但是……”
　　没等他问完，付谦果断岔开了话题：“还有个事情差点忘了说，到年底要把当年更新的所有走访信息整理成文档，打印出来保存到档案室。”
　　卫愉只好停止追问，先把付谦交代的事记下。
　　除了入户走访整理档案，村书记这个岗位还有宣传群工、材料考核等诸多繁琐的事务，付谦在密元任职近五年时间，早已练就极强的业务能力，为了顺利完成工作交接，还专门制定了一份安排表，卫愉只需配合就行。
　　他们交接工作之时，梁伯信则忙于菱角采收装箱的活计，临近下班才拎着空杯子、顶着满头大汗赶回村部，到盥洗室洗了把脸出来，就见自己的杯子里已装满了茶水，梁伯信嗅了嗅味道，有些惊讶地说：“之前给你的苦丁茶还没喝完啊。”
　　“您给了这么一大罐，估计能喝到明年。”付谦微笑着放下手里的茶叶罐，又问，“这次采收的菱角是要送到同望农庄去吧？”
　　“对，已经安排了车，周五送过去。”
　　“要不让卫愉也跟着去一趟，”付谦提议道，“正好把村部书记换人的事知会同望那边，毕竟以后免不了要打交道。”
　　梁伯信征询地看向卫愉，见他点头表示同意，这事便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