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9、出发 周五清晨，

　　周五清晨，日头在云层遮掩下时隐时现，天色亮堂而柔和，山风吹散了流连的白雾，又拂过地面，院子里花叶随之曳动，原本停栖在水仙花上的凤尾蝶被惊扰，双翅一展，翩翩然飞到了院墙外，正好落在路过的小黄狗眼前，引得它兴奋地挥动前爪往上扑。
　　与它同行的黑鹅等待片刻，“嘎嘎”唤了几声，小黄狗却仍停在那儿沉迷于扑蝶，黑鹅终于不耐烦起来，又准又狠地啄在它后背。
　　小黄狗顿时吃痛，龇着牙尽力作出凶狠的模样冲黑鹅低吼，又被对方伸展出的翅膀兜头扇了一下，这才彻底老实下来，乖乖跟着继续沿路往前走。
　　因为今天要去同望村办事，卫愉起得比平时更早。外边传来那一狗一鹅熟悉的喧闹声时，他正在煮粥，锅盖刚揭开，香甜的热汽扑鼻而来，用长勺搅动几下，确认薏米和山药已煮地软糯合适，于是盛出两碗，砂锅里余下的那份和清洗的活计就都留给梁缘——梁家的规矩，不做饭就洗碗。
　　卫愉把粥端出去，刚布好勺筷，就听到四胡月琴的铃声响起，他循着铃声，在公文包里找到了手机，又返回厨房：“梁叔，您的电话。”
　　“谁打来的？”平底锅中热油滋滋作响，梁伯信一手端着刚打好的鸡蛋液，一手拿着筷子，实在腾不出手。
　　“是曲老师。”卫愉按下了免提接通。
　　“大梁，这大清早的打扰你，抱歉啊。”曲宥声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出来，更加独特悦耳。
　　“不打扰，有什么事情么？”梁伯信和曲宥声认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没有要紧事的话他是不会一大早贸然打电话来。
　　“今天学校组织课外活动，我想给孩子们拍照留念，不巧我家里的相机坏了，能不能借用一下你那台？”
　　“当然可以。”梁伯信答应道，“你们几点从学校出发，到时候顺路直接送过去。”
　　“那太好了，七点半我在学校路口等。”曲宥声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相机一直放在梁缘卧室的橱柜顶格，有段时间没用过了，得先拿出来充电才行。梁伯信忙着把锅里的蛋卷做好，于是交代卫愉去取。
　　梁缘的房间在厨房上方，卫愉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前，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没推开，稍微用点劲再推，还是没推开，不禁疑惑是不是锁住了。
　　屋内的人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回应道：“没锁，这扇门得往外拉。”
　　卫愉听话地往外一拉，房门果然打开了：“抱歉，吵醒你了。我是来拿……”
　　“听见了，我爸那嗓门，想听不见都难。”梁缘很迅速地起身，踩着拖鞋几步走向靠墙摆放的柜子。
　　因为窗帘遮挡，屋内有些暗，光线从打开的半扇门透进去，正照在床铺上，只见被子叠成了方块，床单边角也掖地非常平整。
　　“相机和充电器都在这儿。”梁缘说着，把一个黑色皮包递给卫愉。
　　这包看着不大，却意外地有份量，卫愉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梁缘帮忙扶着门，“还有别的事么？”
　　卫愉盯着梁缘耳际那缕卷曲着翘起的头发，脱口而出道：“梁叔做的鸡蛋卷应该已经出锅了，一起吃早饭吧。”
　　“……不了，你们先吃。锅碗放那儿就行，我会收拾。”梁缘的声音平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
　　卫愉抿唇点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目送卫愉转身下楼，梁缘又默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阵晨风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喷嚏，随即关上门。
　　室内再次陷入昏暗，梁缘躺回床榻，手臂平放在身侧，姿势放松，双眼却仍睁开，茫然地盯着虚空——他睡不着，这么多年出操执勤，身体习惯了早起，可现在他不愿意早起，因为朝阳破晓和远山雾霭总让他想起从前驻守边境线的时候——不知道队里那台除草机修好了没有，墙边的葡萄藤是不是又探进了窗口，上铺兄弟夜里还说不说梦话，他越是怀念，就越清醒地意识到这些都与他再无关系。梁缘苦笑一声，不由得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
　　蔽日干云，和风徐徐，正是适合踏青放风筝的天气。村小学的几位老师带学生们在路口列队集合，正清点人数。
　　卫愉一路小跑匆忙赶过来，喘息有些急促。
　　曲宥声远远瞧见他，扬声叮嘱道：“不用急，时间还早。”
　　卫愉放缓脚步走到跟前，稍平复了呼吸，又解释说：“梁叔绕道去卫生所送早饭，所以让我先过来找您。”
　　曲宥声接过相机：“好，有劳你跑一趟。”
　　“是之前放学路上遇见的那个哥哥！”有几个孩子认出了卫愉，欢快地挥手同他打招呼。
　　卫愉亦笑着回应，视线扫过队列时，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和别的孩子一样戴着帽子、背着挎包，因体型高大，在队列中格外显眼，双手捧一只绘着彩虹图案、有蓝色飘带的风筝，正低头和身边的同伴说着什么，笑容灿烂。
　　卫愉压低了声音问：“那是林南吧，他返校了？”
　　“是啊。”曲宥声有些惊讶地道，“你知道林南请假的事？”
　　卫愉回答道：“在学校听韩校长提到过，说是林南因为和班里同学闹了点不愉快才请假。”
　　“都是孩子心性，难免有闹别扭的时候。好在林南的妈妈对这事处置妥当，先带他上门给同学赔礼道歉，很快就和好了。”
　　卫愉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天走访时飞莺婶带着林南出门去往村北，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时间刚过七点半，村部门前停了辆三座的白色货车，邓祐扶着车门，招手喊道：“小愉哥，可以出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