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6、走访 午后，几位

　　午后，几位老师各自回宿舍休息，梁伯信和卫愉则开始逐户走访。
　　村子里同姓普遍聚族而居，从北到南分别是姓邓和林的人家，东边一带则零散地分布着几户。“邓”与“林”这两家异性但同宗，以邓家为大宗，年代久远的宗祠建在最东边靠近山谷的位置。当初卫愉跟导师来做调研时，为了能够考察宗祠和族谱，就拜会过宗族中话事的长辈——邓惟山老先生。这次入户走访他们也首先去了邓老先生家中。
　　邓惟山到了耄耋之年，须发都是斑白，穿一身深蓝色的长袖唐装，也不需旁人搀扶，自己拄着拐杖缓缓走出来，在堂屋落座之后，又让家里人取出白瓷茶具和一罐豫毛峰，给他们沏茶。
　　隔了这么长时间，邓老先生却还记得卫愉，一边亲手递上茶杯，一边和蔼地问：“小卫这回到我们密元，又是要做什么学问研究啊”
　　老先生说话带着点乡音，好在语速平缓，总也能听清楚。
　　“您误会了，这次我不是来发问卷的。”卫愉笑着回答道，“我毕业后应征了村部书记，昨天刚过来报道。”
　　邓惟山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梁伯信，似乎是在向他求证。
　　梁伯信点头：“再过阵子通知文件下来，卫愉就正式担任我们密元村的书记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小卫书记今后会在密元开展工作，有些话我想趁此机会当面跟你说一说。”邓惟山换了对卫愉的称呼方式，语气也变得郑重。
　　卫愉立即放下茶杯，端正地坐直身子，“您说。”
　　“你看过宗祠和族谱，大概对密元村的变迁史还有印象。我们的祖辈当初不得已举族迁徙，几经波折才得以来到密元，在这山重水清之地安居，从此守着这里，躬身耕作，抬头望山。数百年的时间里也经历过世事变化和动乱纷争，但是只要山常在、水照流，密元人的日子就有盼头。希望，平和，归属感，这片山水土地给予了密元人太多太多，而我们能够回报给它的，只有热爱与守护，这些与血脉一同延续下来，世代不变。小卫书记今后在密元工作，必然要和村子里的人打交道，这些人经历脾性各异，待人处事的方式也不同，或许一时会有误解、矛盾甚至冲突，但希望你能理解并相信，只要这里的人仍热爱着密元，那么任何问题都会以合适的方法得到解决，没有过不去的坎。同样的，对于所有选择来到密元并真心热爱它的人，我们也会报以尊重接纳。”邓惟山又往卫愉的杯子里添了些茶水，接着说，“到了我这个岁数，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幸亏你愿意听完。”
　　卫愉真诚地回应道：“是我该感谢您才对。我初来乍到，其实很多事情都还懵懂，能得您提点，又有梁主任在前头领着，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邓惟山连连点头，“有伯信这个引路人，就错不了。”
　　从邓老先生家出来，他们继续逐户走访周围住着的其他人。卫愉带了纸笔，把了解到的情况详细记下来，以便回去后把有变化的信息收录进档案。
　　村子南北之间是成片的菜地，田垄里甘蓝饱满、莴苣鲜嫩，圆茄豆角缀在枝蔓间，放眼向更远处望去，可以看到烈日下大棚折射出的银光。单行道呈井字型从菜地穿过，南边尽头即是两行民居，每栋房屋都是独门小户、前庭后院的设计，又以围墙隔开，风格明显和村北不同，这里居住的大部分是林氏族人。
　　平日这个时间，家里能做事的都出门干活去了，上了年纪的则三五成群地聚在路口那片榆树荫底下，大爷们下棋或者摆弄运动器材，大妈们推着小车带娃娃出来溜达，顺便一起择菜闲聊。然而此时到处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就近敲了几户人家的门，也都没有回应。正觉得奇怪，就听见后方传来嗡嗡的引擎声，一辆深蓝色皮卡车停在路边，副驾驶座的青年推门下车，一边朝他们跑来，一边喊道：“梁叔！”
　　梁伯信眯眼看清楚了来人，笑着应道：“林胜啊，怎么这个时间就收车回来了？”
　　林胜的父亲——前任会计林学成，在村部与梁伯信共事多年，两家人关系亲厚，林胜是家里的小儿子，天生头脑活泛机灵，最爱折腾，是孩子堆里的霸王，每次闯祸惹得他爸气急要揍他，就往梁伯信家躲。几年前林胜从职专学校毕业，回密元和人凑伙组织了一个车队，负责把密元所产的果蔬鱼虾运到市场和同望村，也在附近区县跑运输拉货。
　　“唉，有辆货车半道上出故障，折腾了好久，我回来拿保修单，待会儿还得去一趟维修厂。”林胜到了他们跟前，又转向卫愉，“这小兄弟看着面生，在哪儿发财啊”
　　“可不能喊小兄弟，卫愉比阿缘还大几个月呢。”梁伯信同他介绍这是将要接任村部书记的卫愉。
　　“原来是卫书记，小弟眼拙嘴快，抱歉抱歉。”林胜赶忙从兜里拿出一盒黄鹤楼，抖出一根递给卫愉，“哥，来抽根烟。”
　　卫愉连连摆手，“我不会抽，谢谢。”
　　“跟梁叔一样不抽烟啊。”林胜顺手把烟别在耳后。
　　梁伯信问：“你爸回来了么？”
　　“没有，还在市区帮我哥嫂带孩子呢。梁叔找他有事？”
　　“没事儿，就是来串门聊天。”梁伯信又问，“我看都没人在家，是上哪去了？”
　　林胜想了想，回答道：“应该都去了苗婶那里准备做糍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