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3、入户 梁伯信摆摆

　　梁伯信摆摆手，把印章放回保管箱锁好。
　　此时楼梯间响起一阵鞋跟踏过地面的声响。
　　“主任啊，怎么有几只风筝还没上好颜色孩子们这周五课外活动要用，我们得再抓点儿紧。”袁丽宜说着，一步迈进了办公室，看见青年那张陌生的面孔，很快反应过来，本就清亮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哎呀，这是……”
　　卫愉立即站起来：“您好……”
　　“你是卫愉吧，我知道的，梁主任早就和我说起过。”袁丽宜走近前，先朝卫愉伸出右手，“欢迎加入我们密元！”
　　梁伯信接话：“这位是村小学的袁老师，刚选任我们村部妇女主任。”
　　“袁老师好，以后请您多指教。”卫愉轻轻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谈不上指教，我也是新上任没多久。”袁丽宜比梁主任小几岁，因为职业的原因，她说话吐字非常和缓清晰，笑起来是面如春风的亲切。
　　几人在办公室继续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今天卫愉来报道，梁伯信想着在自己家准备一桌饭菜给他接风。袁丽宜知道梁主任家里人手不够，因此主动提出要叫上邓祐一起帮忙，于是先回去取食材。
　　梁伯信又招呼付谦同去。而付谦拿着那沓复印件，说要继续整理材料，婉拒了。
　　夕阳渐渐沉到山头，余晖朦胧，仿佛从天而降的橘红薄纱，将一切笼罩其中。梁伯信家在村东边，卫愉跟着穿过大半个村子，这个时候乡亲们大都已经做完农活在家准备晚饭，路上也就没遇到什么人。
　　村东遍布水塘，集中连片的用于种植菱角莲藕，分割成规整方形的则养着鱼虾，水面上几只水黾轻巧地四处滑行，不时有鱼儿浮出头，尾鳍摆动着带起一圈圈涟漪，池边的黑藻苦草便随着这波纹摇曳。石灰铺成的道路蜿蜒地连接着稀疏的住户人家，梁伯信蓦地停住脚步，眼神落在远处自家池塘边的人影上，扬声问道：“你还蹲那儿干什么，让你捞的鱼呢？”
　　那人回答了句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分明。
　　他们说话的功夫，卫愉也跟着停下，注意力却被迎面而来的一狗一鹅吸引了——黄背白腹的小土狗飞快跑过来，先是蹭到梁伯信脚边，又兴奋地翘起尾巴绕着卫愉打转，后边是一只红喙黑羽的大鹅，并不靠近，停在几步开外，高昂着脖颈像是在打量。
　　梁伯信仍没听清那人的回话，不由得喊道：“干什么呢，你大点儿声。”
　　那边沉默片刻，回以中气十足的两个字：“喂鱼！！”
　　卫愉俯身正要摸摸那小狗，被这声惊地一抖，茫然地望向那边，暗自奇怪地嘟囔：“喊我干啥”
　　梁伯信又对那人喊：“这都几点了，别在那儿磨磨蹭蹭，赶紧捞条鱼带回去。”
　　因为离得远又逆光，卫愉只看见那人站起来的模糊身影，一手拎着桶，另一手持着抄网伸进池塘，利落地左右摆动，再抬起时抄网里就多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鱼，接着转身从小路走开。
　　大黑鹅“嘎啊”叫了一声，摇头摆尾地经过卫愉身边，小黄狗立刻撒腿追过去。
　　梁伯信回头对卫愉说道：“我们也走吧，就快到了。”
　　低缓土坡上唯一的院落已亮起灯光，砖石垒筑的院墙比人稍矮，墙沿摆着好几盆葱蒜。梁伯信站在门前，把自个儿衣服口袋找了一遍，却发现钥匙落在办公室了。
　　“门没锁。”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是刚才池塘边喊话的那人。
　　梁伯信推开门，领卫愉进去。
　　那人站在角落，身边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往底下的盆里注水。眼看水刚好没过鱼，他伸手拧紧水龙头，端起水盆从角落暗处走出来，宽松的灰T恤黑长裤，两边裤腿挽起一截，灯光映出他高大的身材，侧脸轮廓和梁主任有些像，前额过长的碎发遮到了眼睛。
　　“过来打招呼啊。”梁伯信朝他招手，又转头介绍，“我儿子梁缘，跟你是同年，三月末出生的，应该比你晚一些”
　　卫愉点头：“我是正月出生。”
　　梁伯信笑呵呵地：“那他得管你叫哥了。”
　　梁缘无奈地抿唇，视线移向卫愉，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了句“你好，欢迎”，便端着鱼继续往厨房走。
　　卫愉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回了句：“你好。”
　　“这臭小子。”梁伯信一脸无奈地解释，“他平时不这样，多相处几天就好了，别介意啊。”
　　说话间，袁丽宜和邓祐到了，各自都提着菜篮，茭白山苏、牛里脊猪小排，装的满满当当。卫愉撸起袖子也要跟进厨房帮忙，被梁伯信拦住，说是他们几个人手足够，让卫愉先去房间整理行李。
　　见梁缘从厨房出来，梁伯信指着他说道：“去拿钥匙，帮阿愉收拾房间。反正……”
　　“反正我除了淘米洗菜也不会别的了嘛。”梁缘早已习惯这句吐槽，毕竟老梁家一家四口除了他之外都厨艺了得。他甩掉手上的水珠，领着卫愉到二楼最东边的房间，开门进屋，行李箱和背包都放在里面。
　　床早已经铺好，地面也是刚擦过，枕头被褥和崭新的牙刷毛巾等用品一应齐全。梁缘坚持说要帮忙，于是卫愉把那个背包交给了他整理，自己收拾箱子里的衣服鞋袜。
　　背包装的都是笔记本书册文具之类的杂物，梁缘拿出其中一本封面绘着点线网格的书时，多看了几眼，又很快把它们分类归置到桌柜里。
　　“家里的钥匙，你收好。”梁缘将红绳串着的两把钥匙放在桌上，问过没有其他需要帮忙收拾的东西，于是走出房间，他侧身倚着栏杆，目光落在院子里某处，沉默地发呆。
　　似乎是个周到细致却有距离感的人，卫愉暗自猜想。等卫愉把空了的行李箱和背包放好，便听见邓祐招呼他们下楼准备开饭。
　　清蒸后的白嫩鱼身淋上酱汁，蒲瓜丝和贝柱煮出一锅清汤，茭白切片和牛肉下锅滑炒，豆豉山苏炖排骨，小番茄炖白豆腐，凉拌萝卜缨，都是清淡的家常菜式，胜在食材新鲜。甘甜的红薯汁代替了酒水，五只杯子碰在一起，欢迎卫愉的到来，氛围融洽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