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2、乍到 中年人正是

　　中年人正是密元村的村主任——梁伯信。
　　那时卫愉跟队来密元做调研，就是梁伯信接待的他们，交谈间，卫愉一句“等毕业了到密元给您做助手”，梁伯信只当是客套话，没想到月前接到镇里的通知，接任密元村书记的人选已经有着落了，是个从新城来的应届生，姓卫。梁伯信这才终于确定，是卫愉没错，他竟真的回到密元来了！
　　把画笔颜料盘递给站在门口的圆脸小年轻，梁伯信伸出胳膊正要同卫愉握手，半途记起自己匆忙间没来得及先把手洗干净，又猛地往回缩。
　　那显然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指节粗大、长有老茧，手背上青筋突出，此时指间还沾着些许半干的颜料。
　　卫愉却一把握住了那双手，回以同样的热切：“梁主任，卫愉来报道了。”
　　“好，好啊！”梁伯信脸上的笑意更深。
　　一旁的小年轻提议道：“我们进去再聊吧。”
　　梁伯信点点头，领着人一边往村部里面走，一边介绍道：“他叫邓祐，去年接老林的班，做了我们村的会计。别看他年轻，办事可是精细勤快，人又聪明，往后有事可以同他商量。”
　　“哎呀，主任难得这么夸奖我，看来是沾了小愉哥的光了。”邓祐笑吟吟地说着，一张圆脸眉眼弯弯。
　　厅前的阶梯旁边各有一块小花圃，右侧立着白板，上面的字是端正的颜体正楷，写着补贴新政策、菜种鱼苗的价格波动甚至最近一周的天气变化。进入大厅，邓祐把画笔和颜料盘放到靠墙的长桌上，那儿还摆着一溜十几只风筝——有的还没绘上颜色图案，但每一只风筝上都有个明显是属于小孩子的手掌印。村部内的结构简单，一楼左侧是图书阅览室，右侧是最宽敞的主会议室，往往在需要全村村民代表集中到场时才会派上用场，二楼则分别是带隔间的办公室和档案室，另有一个平时用作会客的小会议室。
　　“小祐，你来。”梁伯信朝邓祐招了招手，“把卫愉的行李都拿到我家里去，这个时间阿缘应该还在家。”
　　卫愉明显愣了一下，“不成不成，太打扰您了。我在村部里……”
　　梁伯信知道他想说什么，“村部能住人的就只有办公室那个隔间，现在小付书记正住着。就算以后那个隔间空出来，我也还是希望你能住到我家。”
　　邓祐也在旁边帮腔：“小愉哥你不知道，上个月接到通知之后，主任马上和我们商量着准备好了房间，就等你来。”
　　“卫愉啊，千万别和我们生分了。”梁主任的语气很郑重。
　　话说到这份上，于情于理，卫愉都不能再拒绝他们的好意，诚恳地道：“谢谢您为我费心，以后一个屋檐下，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差遣！”
　　邓祐看着不很健壮，却有力气，轻松地拎起行李箱和背包出去了。
　　梁伯信于是领着卫愉上楼。
　　办公室里只有付谦一个人，背对门口，半蹲在储物柜前，似乎是在找什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地问：“那个收着村部考核材料的蓝色文件夹，您记得放哪儿了么”
　　“待会儿我帮你找。”梁伯信轻快地道，“小付书记，卫愉今天来报道了。”
　　付谦扭头看向门口。去年卫愉来密元时，他恰好在区里参加培训，所以这还是他两人第一次见面。
　　“付书记你好。”卫愉上前一步，自我介绍道，“我是卫愉，保卫的卫，愉快的愉。”
　　付谦起身，仍站在原地，客气地同卫愉打招呼：“你好，我叫付谦。”
　　“进去坐，你们先聊一会儿。”梁伯信说着，解下身上的围裙，往里面的盥洗室去了。
　　“坐。”付谦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又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水，递给他。
　　卫愉道谢，双手接过纸杯，里面是冒着热汽的滚烫开水，只能小心地用手指托住杯沿。
　　付谦折回储物柜，从下往上继续翻找。柜子顶格太高，他不得不踮起脚，才能拿到摆放在顶格的档案盒，因为动作费劲，原本白皙的面色一下涨红。
　　卫愉放下水杯，“付书记，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付谦又取出另一个档案盒，仔细看了封面标注，表情明显放松下来。他把档案盒拿到办公桌，快速地从中分拣出需要的几页材料，塞进打印机复印了一份。
　　在整理的同时，付谦随口说道：“从新城来这儿，路上怎么也得八九个小时吧。”
　　“确实挺远的，从市区机场出来，到镇上就得转好几次车，村镇公交班次有限，不好等。”卫愉应道，“听副镇长说，镇里早就有开通客运直达专线的规划，但客流量不够，一直没能批下来。”
　　付谦伸手扶了扶眼镜，瞥他一眼，“这个岗位假期本就不多，你家离得那么远，以后连回去一趟都不容易。”
　　“……”卫愉哑然，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
　　短暂的沉默后，便见梁伯信从盥洗室出来了，手里还拿了一块湿毛巾。梁伯信先是把毛巾递给卫愉，让他擦擦刚才因为握手而沾上的颜料，接着又走到付谦旁边，问：“找着了么”
　　付谦点头，“收进档案盒了，难怪文件夹里找不到。”
　　梁伯信看了看，都是前年考核存档的材料，不禁疑惑道：“找这些做什么？”
　　“那边人事审核了我的档案，说业绩证明不够充分，让我再补充。”付谦把那份复印件递过去，“得麻烦您给盖上支部的章，我明天请个假，把资料交过去。”
　　“那边”指的是区商务局，付谦即将调去的单位。
　　梁伯信看向他，“明天一早就去”
　　“最迟一天就回来。”付谦压低声音，有些急切地说，“您放心，不会耽误交接的事儿。”
　　“我不担心这个。”梁伯信拿钥匙打开存放印章的保管箱，“刚好我家阿绮明天要去医院做检查，八点出发。你和她们一起坐车去吧，也顺路。”
　　咔哒咔哒几声，鲜红的章子盖在每页的空白处。
　　付谦犹豫片刻才说：“好，谢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