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24、第 24 章 散会后，除

　　散会后，除了村委班子成员留下整理材料，其余人各自离开。
　　林飞莺的座位离后门很近，她拿着伞站起身，并未往门口挤，而是退到角落，让开位置以便别人先走。会议室墙壁刷了莹白的腻子粉，她站的地方紧挨着墙角，衣领因此蹭了些许粉灰，她没注意，自顾自地把伞面折叠整齐，目光偶尔投向前排，落在那个一边派烟一边同旁人说话的身影上。
　　折好一把雨伞花不了多少时间，林飞莺很快从村部出来，沿路走了没多远，就听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
　　“姑妈、姑妈！”是林胜在唤她。
　　林飞莺应声停下，转头瞧见林胜追过来。
　　“坐我的车，我送您。”林胜从兜里拿出车钥匙。
　　林飞莺微笑着摇头：“不用，现在还不是很晚，我顺路去卫生所接了小南就回家。”
　　村代会这种场合不好带孩子参加，林飞莺也不放心留林南独自在家，只得托卫生所的值班大夫暂时照看。
　　林胜揽住自家姑妈的肩膀：“那就接小南一起，又不是坐不下。走吧走吧！”
　　今天在卫生所值夜班的是梁绮，她刚刚又接诊了一位胃炎患者，查清症状病因之后，拿常用的口服药给患者服下。药物生效需要时间，并不能立刻消除胃痉挛和反酸症状，征得患者本人同意，梁绮把人领到里间治疗室做针灸，帮助缓解病症，她的动作娴熟迅速，针刺进穴位几乎不会有痛感，考虑到患者病症比较严重，还需留针半个小时，她耐心嘱咐了几句，处理好用过的手套和消毒棉球才出去。
　　外间诊室靠墙的位置有一排长椅，此时只有林南坐在那儿，身边放着妈妈给他收拾的挎包，包里装着故事书、水壶、纸巾，他的心智虽然只及几岁的孩子，但是被教地很好，在外不吵不闹，自得其乐地看书或者玩魔方。对面墙上挂着老式的机械钟表，红漆木制的外壳稍有些褪色，暗金色表盘上指针永不停息地转动，因为工作需要，调成了每刻钟报一次时。
　　钟摆“铛铛铛”地敲起来，已经八点过一刻。
　　梁绮走到外间，从资料柜里找出刚才那位患者健康档案，做完登记，伸胳膊舒展腰身之时，猛地想起保温瓶里的豆浆还没喝，要是被方识知道，肯定少不了听他一顿念叨。方识从小到大都像个闷葫芦似的寡言，最近却越来越多话，总爱念叨他从《孕产期保健指南》之类的书里看来的知识。其实梁绮读研时期到各科室轮转，也在产科门诊待过，论起孕产期各种医学理论和经验，她怎么都比方识这个门外汉更清楚，但是每次方识不厌其烦地说，她就静静地听，从不打断。
　　豆浆用红豆大枣磨制，从保温瓶倒出来还冒着热汽，浓郁的汁水是褚褐色的，有少许核桃碎末浮在表面，闻着既香又甜。梁绮把其中一杯递给林南，招呼他道：“尝尝看你方识哥这回煮的豆浆有没有进步。”
　　林南当即放下魔方，双手接过，礼貌地道谢。
　　纸杯容量不大，几口就喝完了，正准备给林南再添上，他却摇头说不用了。
　　“不好喝么？”梁绮问他。
　　“好喝，所以姐姐和肚子里的小宝宝要多喝点。”林南表情非常认真，“我已经长大了，喝一杯就行。”
　　梁绮笑着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温柔地哄道：“可是小宝宝喝不了这么多，需要你帮忙呀。”
　　毕竟是孩子心性，一听能帮得上忙，林南很乐意地递过纸杯，陪着又喝了几杯。
　　钟摆再次敲响。一束灯光忽然照在卫生所的玻璃门上，随后传来汽车喇叭声。林南探头，那辆眼熟的宝蓝色皮卡车映入眼帘，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林胜哥正朝他招手，旁边还坐着妈妈。
　　林南收拾好东西拿上挎包，跟梁绮说了声“姐姐再见”，他大步跑出门。车顶灯还亮着，林南刚坐上车就看到后座另一个位置放着包装精美的盒子。
　　“啊！”林南忍不住低声惊呼。
　　“怎么?”林飞莺奇怪地看过去。
　　“妈妈你的衣服上粘了白灰。”林南反应很迅速地倾身伸手拍掉白灰，同时挡住了她的视线。
　　幸好没被发现，林胜暗自松了一口气。
　　林飞莺倒没留意他们的举动，又继续跟林胜说话：“待会儿到家别急着走，我给你煮碗肉丝面，再忙也得好好吃饭才行。家里还有放够了时候的陈皮，可以多带些。”
　　林胜遗传了他父亲的脾虚内热体质，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到夏天容易口干咳嗽、食欲不振。在卫生所的许医生那儿问过，说是除了针灸，平时用陈皮加蜂蜜泡水，适量喝可以健脾补气，因此林飞莺每年都收集很多熟透的橘子皮，晒成干储存足够长的时间，给他们拿去泡水喝。
　　“好嘞，谢谢姑妈费心。”林胜说着，启动汽车出发。
　　村路旁安装的是单侧路灯，最近响应节能环保要求，隔一盏才亮一盏，此起彼伏地从车窗外掠过。几分钟后，汽车停在院门口，车前灯照着篱笆墙边那株簕杜鹃，赤红的花、墨绿的叶，在夜里看起来更加鲜活。
　　林胜停好车，回头朝林南眨了眨眼睛。
　　接收到暗号，林南马上拿起盒子举得老高，兴奋地喊道：“妈妈你看！”
　　扎有缎带蝴蝶结的漂亮盒子被举到面前，林飞莺顿时愣住了。
　　盒子四边透明，可以看见里面装着彩色蜡烛和芒果派，是林飞莺最喜欢的西点，作为给她庆生的惊喜。这倒不是林胜的主意——运输车队事情既多又杂，他简直忙得团团转，下午接到父亲林学成打来的电话，让他到市区一家西点店去拿订做好的芒果派，林胜才想起来今天是姑妈生日，赶紧拿了赶回密元。
　　奇怪的是，林学成把林飞莺的生日记得这么清楚，还特意订好了芒果派，自己却不回来当面给她庆生。而林飞莺每次做陈皮、柚子蜜之类健脾补气的东西，都专门给林学成准备一份，却从来不主动提及他。两人明明是亲兄妹，却又仿佛陌生人，在密元这十多年几乎从不跟对方说话。
　　上辈人的恩怨，林胜并不明白，小时候还懵懂地问，问多了就要挨父亲的教训，所以长大后林胜也懒得纠结，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亲人。
　　“我们进屋把蜡烛点上，给姑妈庆生！”林胜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