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23、第 23 章 从道路那边

　　从道路那边走来的正是邓惟山，老先生得知村部今天组织召开村民大会，匆匆吃了晚饭就拄着拐杖准备出门。家中小辈担心路湿地滑的走动不方便，无奈老先生既不许小辈们接送，也执意不让别人搀扶。最后还是邓祐说自己也要参会，才由他陪老先生一起过来。
　　林胜大步上前，跟他们打过招呼，又对邓祐说道：“我陪叔公进去，放心忙你的吧。”
　　邓祐作为村会计，确实还有准备资料、布置会场之类的事要做，他向林胜道了谢，先行往村部跑去。
　　雨刚停没多久，屋檐、电线和灯柱还挂着不少雨珠，淋漓地汇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散落在路面。
　　“您当心脚下。”林胜挽住老先生的胳膊，“早知道我就开车去接您了。”
　　“不用，我虽然是一把老骨头，走这么几里路还不至于散架。”邓惟山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跨过路面的积水。
　　“叔公您老当益壮，跟当年一样上羿山也没问题。”
　　当年邓老先生他们在羿山山区打游击的英勇事迹，在密元可是无人不晓。
　　邓惟山摆了摆手，笑叹道：“再上羿山那就真得散架了。”
　　为免给小辈们添麻烦，老先生平时也不爱出门折腾，但今天是小卫书记正式上任后第一次开大会，能到场的村民代表当然都得到场。
　　“这是应有的礼数和尊重。”邓老先生的语气很郑重。
　　“……”林胜没吱声，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这些年密元前后换了好几任村支书，邓老先生从未缺席过其中任何一位的到任大会，礼数和尊重，密元人给予的已经足够，可是有哪个真正热爱着这片土地?又有哪个心甘情愿留下来了?在林胜看来，无论是李书记、付书记或者卫书记，其实都没什么不同，到密元经历一遭、待个几年，迟早要踏着这块跳板离开。
　　当着老先生的面，林胜并未针对此事多说什么，而是岔开了话题。交谈间，两人走进村部。
　　大会照例是安排在一楼的主会议室，桌椅已经摆放妥当。各家各户的村民代表陆续到场，邓祐和卫愉穿梭于座位之间，分头给众人签到。
　　卫愉负责的是会场后半部分，他来回走了一圈，随即注意到靠后门的角落有个位置仍空着。离开始只剩几分钟时间，他正准备去找邓祐核对看看还有哪位没到，却见一道深灰衣衫的身影轻轻从后门闪进来，径直走到角落那个空位坐下。
　　“是飞莺婶吧，请在这里签到。”卫愉把纸笔递过去。
　　她没应声，默默在签到表最末写下“林飞莺”三个字，直到卫愉收回纸笔转身走开，她才终于抬头。
　　晚七点整，会议正式开始。梁主任站在台前，随着他抬手示意的动作，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顿时安静了。
　　“今天召开的是密元二季度村民代表会议，借这个场合，先向大家宣布——卫愉同志的任命文件已经下达，即日起，他正式担任密元村支部书记。下面有请卫书记讲几句，大家欢迎！”梁主任说着，带头鼓起掌。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卫愉起身走到前边，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令他不自觉攥紧了手。他略显僵硬地向众人鞠躬问候，再直起腰，对着眼前能熟稔地叫出名字的一张张面容，想到这段时日如何同大家交谈相处，心头又涌上一阵亲切感。
　　于是那些提前准备好的陈辞滥调和场面话都被抛在脑后，卫愉只想讲讲自己的心里话：“从六月初三那天来报道开始，我在密元工作生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片好山好水好土地，我依然喜爱她，有些东西又变了，比如对于支部书记这个岗位的认识。说实在的，来到这里以后我才明白，自己从前的想象多么肤浅，我有很多要去学习、去实践。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有大伙儿做同路人，有梁主任他们做榜样，我对今后在密元的日子充满了信心！”
　　说完，卫愉再次给众人鞠了一躬，回应他的是更加热烈的掌声。
　　除了宣布新任书记正式到职，这次大会还有另一件重要事项——密元和同望农庄的农产品购销合同即将到期，按规定，修订后的新合同必须上会，交给全体村民代表审议表决。其实早在去年，密元就开会讨论过修订合同的事，然而同望那边以农庄经营正处于上升期、需要扶持为由，主张保持原订合同不变，同望村主任为此几次三番找上门，甚至请了区镇领导出面协调，最终将这份明显有利于同望的合同又延续了一年。如今同望农庄生意多么红火，任谁都心知肚明，自然没有继续损密元而补同望的道理。
　　邓祐全程参与了合同修订的工作，便由他来说明具体情况。
　　“大家可以结合白板上的内容来看。”邓祐指了指身旁那块写满字的白板，接着道，“新合同条款主要有三处修改和两处新增，分别是……”
　　这事关系到每家每户的权益，众人仔细地听完说明之后，就新合同进行了讨论。
　　“协议价改为市场价这点我很赞成。种苗水电，肥料农具，什么东西的价格都有涨有跌，这是市场规律，怎么就同望搞特殊，非得从我们这里用不变的协议价收购农产品。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那些人还想搞剪刀差那套，简直可恶。”周琅奕性格直率，在这种时候常常是第一个发言，他声音不大，说出的话却格外犀利。
　　苗婶跟着点头道：“没错，同望那些人做过的离谱事还少么？远的不说，上次给同望农庄送菱角，包孝华还莫名其妙地折腾了一出。”
　　提起上次包孝华突然说要推迟付款的事，邓祐也是一肚子气。好在他们已经把违约事项和赔偿责任逐条在新合同中列个明白，以后对方想赖账都难。
　　林胜指间夹着根香烟来回地转，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心里的顾虑：“如果同望不肯接受，那该怎么办?”
　　按同望一贯的作风，确实有可能像去年那样想方设法保留更有利于同望的旧合同。众人议论着，不免有些担忧。
　　坐在最前排的邓老先生沉默着听了这么久，此时终于发话：“做生意讲究个互利共赢的道理。如果对方不肯，那大不了一拍两散。难道我们密元非得跟不讲道理的人做生意么。”
　　字字铿锵，这也是所有人最终达成的共识——为了密元村的集体利益，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