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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家人 正当卫愉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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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卫愉与邓祐说话之时,两人谈论的对象却已经到了村北。
因为许灵雯她们还在卫生所值班,梁缘于是先去了趟村北,准备接芸秀奶奶到梁家一起吃晚饭。
芸秀奶奶姓邓,是密元邓氏族人,多年前远嫁外地,后来独自带着孙子方识回到密元生活,梁绮和方识结婚以后,两口子同奶奶住在村北,都在一个村里,平时来往方便,每逢端午中秋这些节日,也会到梁家一起吃饭。芸秀奶奶去年刚过了八十大寿,身体还算好,只是年轻的时候腰腿落下旧疾,手术后也一直坚持做针灸推拿,但行走仍有些困难,出门离不开轮椅,路上遇到坡坎阶梯,就由方识背着奶奶,梁缘负责搬轮椅。
家里备有专门保护腰椎的垫枕,梁缘找来放到客厅沙发上,好让奶奶坐得更舒坦,方识又拧开装着参茶的保温杯,递给奶奶喝。
“不用为我忙活了,都歇着吧。”芸秀奶奶慈蔼地说道。她亲手把方识拉扯大,和梁家的孩子关系也亲厚,当然晓得他们多么孝顺体贴,性格又内敛,一向是做的多、说的少。芸秀奶奶虽然上了年纪,却并不爱唠叨,自个儿默默从包里取出毛线和钩针,继续给将在几个月后出生的重孙织小衣服小帽子。
梁缘去洗了把脸,回来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朝坐在长沙发另一端的方识问道:“看体育频道?”
方识点点头:“都行。”
体育频道正在播放排球比赛,解说员时而兴奋欢呼“好球!漂亮!现在比分扳成七比七”,时而遗憾感叹“扣杀出界,哎呀可惜了”,然而解说员澎湃的热情显然没有影响到电视机前的方识和梁缘,他们全程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这不能怪方识,他完全不懂排球,只是单纯地没话可聊,梁缘则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呼其名显得太生疏,叫姐夫又觉得太别扭,毕竟方识的年龄比梁缘还小半岁。
这种不尴不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其他人都回到家,稍坐了会儿,厨艺好的几人便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原本卫愉是要跟着去,半路却被梁绮叫住了。
“阿愉,你留下陪奶奶吧。”梁绮指了指客厅,轻笑道,“那俩人都是闷葫芦,奶奶跟他们说不上几句话。”
卫愉点头应好,拿了一碟切成薄片的杏脯和大枣,过去陪奶奶聊天。
芸秀奶奶早就听人提过这位新任书记,今天还是初次见着面,果然像别人说的一样年轻朝气,更难得的是对待长辈极有耐心,说话缓声慢语。芸秀奶奶停下手里钩毛线的动作,正认真地听卫愉讲他毕业之前跟队去各地村镇做民俗调研的见闻。
“我记得有个村子,族谱记载的始迁祖是鲁班后人,村里家家户户都擅长木工手艺,每年农历五月初七要举行集会,把做活用的工具和最满意的作品摆出来展示……”
“那个地方,是不是叫般庄?”芸秀奶奶忽然开口问道。
“没错,是般庄村。”卫愉好奇道,“您也去过么?”
“何止去过,我在般庄生活了半辈子……”芸秀奶奶脑海中闪过许多年前与方木匠相遇的情形,那时他带徒弟来密元挑木料,刚到村口就不知道该往哪走,见有人挑着水走在前边,于是赶上去想问路,邓芸秀听到声音,一回头问他们什么事。等看见面前这个大眼睛、扎着辫子的年轻姑娘,方木匠登时涨红了脸,支吾好久才憋出一句“我叫方圆,方是方圆的方”,嘴笨成这样,手却巧地很,从实用的桌凳风车到精致的小玩具梳妆台,没有他做不成的。挑好木头后,方木匠隔了些时日又来到密元,这次他是自己来的,带着满腔真心和积攒的全部身家,来向邓芸秀正式提亲。考虑到方木匠年长很多,且是外乡人,邓家父母起初并不赞成,邓芸秀却不在意这些,想办法说服了父母,毅然跟着方木匠去到他的家乡。
那是个和密元一样古老的村落,民风淳朴。方圆手艺好、有本事,生活上却粗糙惯了,自从有邓芸秀在身边,衣食有她照料,出行有她牵挂。两人在般庄共同生活了大半辈子,又看着儿子成家、孙子出生。然而三代同堂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意外打破,分明是初秋时节,暴雨却整日整夜地下个不停,蓄积的洪水在深夜冲溃堤坝,眼看就要扑向村落,妇孺老人被优先安排向高处转移。邓芸秀她们在临时安置营迟迟等不到方家父子俩,多番打听才得知方家父子帮助村里人转移时被洪水卷走,下落不明。邓芸秀内心仍抱有一线希望,强打精神跟搜救队去寻找,然后在几具形容模糊的遗体当中,邓芸秀辨认出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当即昏倒过去。
几日后雨过天晴,阳光却照不进邓芸秀眼里,她整个人浑噩如提线木偶一般,直到儿媳妇也提出要离开,邓芸秀的神思终于恢复清醒,这段时间她和襁褓里年幼的方识都是儿媳照顾,丧葬事宜也全靠儿媳处理。抱着憔悴消瘦的儿媳大哭一场,邓芸秀把剩下的现钱全部给儿媳妇作路费。洪水席卷使得方家的房屋坍塌得不成样,可就算修好了,她们全家人也再无法团聚。伤心之地不忍留,但日子总得继续,邓芸秀于是带着方识回到密元,独自撑起了这个家。春来秋往,时间过得越来越快,方识长大后和他的祖辈父辈一样成为木匠,邓芸秀身边也有了新的家人,即将出世的重孙让她倍感欣慰——至少,她代逝去的亲人们看到了安居乐业、儿孙满堂。蓦然从卫愉口中再次听到“般庄”这个久违的地名,记忆裹挟着过往的幸福和沉重的悲伤,走马灯似地从眼前闪过,最终灯熄光灭,只剩下怀念。
……
不多会儿,菜都上齐了,大家移步饭厅落座。芸秀奶奶坐在上座,等她先喝完小半碗汤,其他人才跟着动筷子。梁绮虽然已经熬过孕早期的妊娠反应,但胃口还是不太好,她自己是医生,知道怎么靠有限的食量摄取足够的营养。她端着菠菜鱼片粥慢慢地喝,目光在桌上的菜肴间徘徊,刚停在那盘松仁玉米上,方识就舀了几勺到她手边的碟子里。
吃完饭,梁伯信送芸秀奶奶她们回家,顺道聊聊天。
临出门时,方识忽然递给卫愉一个东西,“送你的。”
说完也不等卫愉反应过来,方识转身大步走远了。
“谢谢!”卫愉赶忙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然后低头仔细瞧手里的东西,是个扁扁的椭圆型木制品,外表非常光滑,布满交错的红褐色木纹,一端可以拔开,内部则被挖成中空。卫愉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梁缘看着那东西,猜测道:“像刀鞘。”
的确有点像,但卫愉用不着短刀,那是用来放什么呢?卫愉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顿时恍然大悟,他摘下眼镜放进去,大小长宽正合适,原来是个造型别致的眼镜盒。
“方识手巧,经常会亲手给自家人做东西。”梁缘说道。
卫愉被“自家人”这三个字感动到,珍惜地捧着眼镜盒,决定改天要当面向方识好好道谢。
收拾好桌椅餐具,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卫愉的爸妈都在剧团工作,端午节跟团到敬老院举行慰问演出,这时应该还在外边。卫愉洗漱完擦着头发回到房间,就听见视讯电话的提示音响了,他接起来,问:“在家呢吧,吃过饭了么?”
“飞机晚点了,刚到家……”那边回话的声音有些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