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19、端午 端午当天，

　　端午当天，整个密元村热闹非常，老辈人把采下的菖蒲和艾草扎成一束一束，挂在各家门前窗边，放了假的小孩子们胳膊上系着五彩绳，成群结伴地聚在一起丢沙包拍纸片。最热闹的当属苗秀青家——众人合力挪开了井口的青石板，放桶拉绳，打出清澈的井水用来蒸糯米煮红豆，苗秀青她们在厨房忙活，其他青壮年则把一只大而沉的石臼抬到后院，刚蒸熟的糯米饭被倒进这石臼中，两人手拿木槌你来我往地不停往里揉动捶打，这是做糍粑最关键的步骤，需要众人交替上阵。
　　卫愉头一回参与，兴致盎然地接过木槌，学着别人的样子使劲往下夯，再要举起时，木槌却被黏糊的饭泥紧紧包裹住，怎么也举不动。
　　周围人顿时大笑起来，笑声纯朴爽朗，并非嘲笑，而是觉得这位新任书记无论做什么事都认真投入的模样实在讨人喜欢。
　　恰好周琅奕提着一桶井水经过，见状也忍不住笑了，然后拍了拍站在角落的梁缘，示意他去给自家徒弟解围。
　　梁缘走过去，用另一根木槌压住饭泥，让卫愉左右摆动手里的木槌，终于挣脱出来。
　　“手摆正了，再往上握三公分，更好发力，别用死劲。”梁缘说着，挥槌打下去又利落地抬起，给卫愉做了个示范。
　　卫愉按他教的再次尝试，果然成功了。他们俩隔着石臼相对而站，你一槌我一槌地轮流往下打，起初节奏不太合适，木槌还会磕碰，他们有意识地配合彼此做调整，很快就顺畅起来，规律地发出“嘭咚嘭咚”的响声。
　　“小卫书记好样的！”围观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这确实是个力气活，没一会儿，卫愉的后衣领就被汗水浸湿了，两边脸颊也泛起一层绯红。
　　梁缘于是先喊了停，和卫愉去旁边休息，换其他人接过木槌继续。
　　直到糯米饭变得软韧成团，就可以拿到厨房方桌上，苗秀青她们围着桌子，先是往手掌心抹些茶油以免粘手，然后分工明确地开始了各自的活计，有人把扯下的米团压成圆皮，有人把枣泥豆沙、芝麻花生等各种馅料包进去，有人负责收口捏紧、码放整齐，在糍粑表面撒上炒香的黄豆粉。
　　做好的糍粑照例由梁主任带人先送去给村里的长辈们，接着是小孩儿，再是给忙碌了一上午的众人当点心。卫愉也领了一份，热腾腾的糍粑软糯劲道，张口咬下去，立刻就尝到了桂花的沁香和蜜糖的甘甜，是卫愉最喜欢的味道，就着冰镇过的杨梅甘草茶水，清凉又解腻。半点不剩地吃完自己这份糍粑，卫愉专门跑去当面向苗婶道谢，既是为他自己，也是代已经离开密元的付谦，感谢苗婶一直以来的悉心关照。
　　大家吃饱喝足，又有力气继续干活，等做完全部份量的糍粑，分派给村里每家每户，已经是下午了。
　　村部节假日得有人值班，今年端午轮到邓祐，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把一个有些份量的包裹拎出来。几分钟之后，陆陆续续有乡亲从村部门口经过，好奇地问小邓在这儿做什么。
　　“等卫书记呢。”邓祐答道。
　　“哦！他应该就在后面。”
　　“哪儿呢……我看见他了。”邓祐招手喊道，“小愉哥！”
　　卫愉应声走近前，“今天值班辛苦吧，吃午饭了么？”
　　“吃了糍粑，梁叔给我带的。”邓祐把包裹递过去，“刚才有快递送到村部，我帮你签收了。”
　　卫愉看那单子上的地址，就知道是自家爸妈寄的，当即拆开来，里面有好几袋真空包装的腊牛肉、大枣和杏脯，另有几册书。卫愉说是家乡的特产，分出一些给邓祐拿去尝尝看。
　　“谢谢哥。”邓祐笑着道了谢。
　　卫愉注意到他越来越重的黑眼圈，关心道：“最近没睡好么？先回家休息去吧，我替你值班。”
　　“没事，再过会儿就可以下班。”邓祐放松地呼出一口气，轻叹道，“想明白了，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
　　卫愉不解，“怎么呢？”
　　“周末你说的那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
　　卫愉愣住，仔细回想了一下周末那天，才反应过来邓祐指的是什么事，对他的执着感到惊讶之余，又好奇他究竟得出了什么结果。
　　邓祐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主动道：“我在梁缘哥面前确实觉得不自在，很久以前就这样……”
　　准确的说，是从一次意外落水后开始这样的——那会儿邓祐还不满八岁，在同村的伙伴中年龄和个子都最小，到了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结伴去小溪摸鱼钓虾，或者趁着清洗换水的机会到蓄水池里游几圈。邓祐看同伴们都会水，于是回家跟邓爸爸说要学游泳，邓爸爸让他先用装满水的脸盆学习闭气换气，教了好几次，可邓祐脑袋一进水盆就只晓得张嘴喝水，怎么也学不会。之后有一次邓祐去找林南玩，遇上风雨天，邓祐的帽子被吹落在附近水塘边，他伸长了手去捡，谁知不小心脚滑掉进塘里，林南着急地下去试图帮他，反倒把自己呛着了。正当两人在水里乱扑腾的时候，梁缘跑步经过，见这水深只到腰侧，因此果断跳进水里，一手一个把他们拽上来。邓祐为此挨了顿严厉的教训，被家长领着上门给林南和梁缘道歉道谢。从这次落水以后，邓祐莫名其妙地学会了游泳，但一见着梁缘哥，他就会想起曾经做过的错事，内心总感觉难为情。
　　听到这里，卫愉觉得有点不对劲，“就算是难为情，也不至于在梁缘面前犯怵吧？”
　　邓祐左右瞅瞅，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接着说：“梁缘哥身手可厉害了，徒手能劈断四块板砖！”
　　“啥?”卫愉的目光充满疑惑。
　　“我亲眼看见的。”邓祐以为他不相信，认真解释道，“好几年前的暑假，我到梁叔家串门，亲眼看见梁缘哥在院子里练劈砖，一巴掌下去就劈断了四块板砖。”
　　“我信我信。可这有什么关系，梁缘也没动手劈你呀。”
　　邓祐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所以为了以后不挨劈，我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