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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蒲公英 这几天,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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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岗位交接的任务即将全部完成,卫愉也有了更多时间跟着周师父去干活,播种栽秧、翻田垦土,割草喂鱼、引水灌塘,村部和田间两头跑,忙地不亦乐乎,而且时不时能在鱼塘附近看见梁缘的身影。
其实除了在自家鱼塘喂鱼,梁缘每天都会早早起来,到山谷跑一圈,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些。
傍晚,卫愉按师父教他的正在检查大棚通风口和防虫网,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回头发现是苗婶。
“小卫书记还在忙啊,辛苦了。”苗秀青站在路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
“不辛苦,等会儿就回了。”卫愉走近前,“苗婶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做了几份点心给小付书记端午带回家,想麻烦你顺路带去给他。”
端午假期是从明天开始,按以往的惯例,付谦会留在村部过夜,等明天上午再搭乘村镇公交回家过节。
“好嘞,保证送到。”卫愉用毛巾下摆擦干净手,然后接过竹篮。
苗秀青问道:“小卫书记喜欢咸口还是甜口的点心?”
“喜欢甜的,尤其是糖桂花!”卫愉毫不犹豫地回答,想起密元的端午习俗,又接着说,“端午那天我也一起去您家,虽然不会做糍粑,总可以出力帮忙做事。”
苗秀青笑着对卫愉竖起大拇指,又聊了几句。天色渐暗,她于是先回家做饭。
卫愉再次检查了大棚,确认一切妥当之后,立即扛起锄头、提上竹篮,趁着天边的余晖往村部赶。隔着百十米的距离,已经能望见村部门口的路灯,二楼却是漆黑一片,难不成付书记有事出门了?卫愉疑惑地加快脚步,拿钥匙开门,进去才发现左侧图书阅览室还亮着灯。
付谦果然在那儿,手边是一堆半新不旧的书册,有词典和写作指南之类的工具书,也有各种知识科普杂志,都是这几年付谦自己购置的,没必要带走,索性将这些书册全部搬到图书室,分类编号、登记完再放入书架,已经整理地差不多。看见卫愉进来,付谦先是一愣,然后奇怪道:“出什么事了?”
卫愉摇头,把竹篮放到桌上,“苗婶做的点心,让我带过来给你。”
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素净蓝布,里面满满当当地码放着红糖米糕、芝麻饭团和特意没撒豆粉的糍粑,都用保鲜膜包好了。付谦来密元工作的第一年,苗婶就问过他和家里人喜欢哪种口味的点心,每逢节假日也总会准备好点心让他带回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而苗婶依然清楚地记得他的喜好。
想到这里,付谦顿时觉得眼眶有些热:“可以的话,请代我向苗婶说声谢谢。”
此时卫愉注意到付谦身后几个偌大的行李箱和背包,显然不是放假回家的架势。卫愉反应过来,惊讶道:“付书记你这是……”
“我要走了,楼上房间都收拾打扫过,你随时可以搬进去住。”付谦找来一个袋子把点心装好,接着说,“据我所知,职务任免公文这周下达到镇里,节后你就可以正式接任。岗位交接任务也已经完成了,我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当然有!”卫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举办欢送会这事之所以瞒着付书记悄悄进行,就是不想让他心里有负担。卫愉及时收了声,没有再说下去。
“真的没那个必要。”付谦曾经参与过前任书记离开时村里举办的欢送会,不难猜到梁主任和袁老师肯定会准备给他也办一场,这样热闹的离别对他而言实在是种折磨,所以付谦租了车,打算赶在端午假期之前悄悄离开。
“那不办欢送会,就和梁叔苗婶他们见一面,道过别再走,怎么样?”卫愉尝试挽留,“毕竟大家在密元相处这么久。”
“你想多了,我对密元从来没有到情深意切的程度。”付谦这话说地格外凉薄,“当初毕业那会儿,我报考的是市区岗位,连续考了两次都落选,没办法,才走了遴选这条路,不然怎么会来密元做村书记。现在终于得到机会,调去区招商局任职,高兴还来不及。”
“可你还是觉得不舍。”卫愉直觉认为,付谦并不像他表现出的这样满不在乎。
“……”付谦的目光闪了闪,他在心里问自己,舍得么?到今天为止,他在密元村书记任上整整四年十个月,从屡考不中、失意愤懑的愣头青成长为业务能力受到认可的干部,这是他度过人生二十代后半段的地方,有熟悉的好山好水,有像亲人一样关心照顾他的大家。付谦舍不得,却必须舍得,他当初来这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离开,前途事业、家庭生活,他还有太多要去追求,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密元。
此时一阵汽车喇叭声打破了沉默,是付谦租的车到了。付谦不再犹豫,拎起行李准备离开,经过卫愉身边时,他略停了一下,郑重地道:“卫书记,希望你在密元能做得比我好。”
说完,付谦大步朝外走去,刚出大厅门,就迎面遇上梁伯信。
因为购进新种苗的事,梁伯信白天去了趟镇里,返程时有辆小汽车一路同行,最后在村部门口停下,问过司机得知是来接人的,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梁伯信在密元当了大半辈子的村主任,前后送走过几任村书记,习惯了人来人走,但是每当分别的时候,心里仍会觉得酸涩难受。他很快收敛情绪,一边帮忙提行李箱,一边说道:“让我送送你吧。”
从大厅到村部门口,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之后,梁伯信向付谦伸出手,“这些年在密元辛苦了,我代表大家向你说声感谢。一路顺风,也欢迎你有空再回来看看。”
“梁主任,梁叔……”付谦哽咽地不知该说什么,只紧紧握住他的手。
汽车已经发动,付谦坐进后座,从车窗最后望了他们一眼。引擎轰鸣,汽车调转头沿路驶离,尾灯在夜色中逐渐缩小成两个红点,很快就看不到了。
“其实付书记也舍不得。”卫愉轻声叹息。
梁伯信沉默片刻,才说:“无论一片土地有多么好,都不可能留住所有生长在它上面的生灵,就比如蒲公英,时候到了,就是要飞走的。人也一样。”
卫愉若有所思地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他在想,自己又会长成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