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17、他们 梁伯信显然

　　梁伯信显然同周琅奕关系很熟稔，语气轻松地说道：“来给你送个徒弟啊。”
　　周琅奕那两道好看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什么徒弟，你又想诓我干啥？”
　　“昨天你家曲老师答应了的，可得说话算话。”
　　“……”周琅奕一愣，随即没好气地道，“他答应的你找他去啊！”
　　梁伯信不理对方的推拒，拍了拍卫愉的肩膀，让卫愉跟着师父好好学。
　　“我可没答应！大梁你先别走，站住！”周琅奕眼看梁伯信转身就走，愈发气急，恶狠狠地扭头，如刀似的眼神蓦地落在一直保持沉默的卫愉身上。
　　卫愉心底打了个颤，却不怕死地小声唤道：“师父。”
　　周琅奕无语片刻，终究是不能拿这个小年轻撒气，只好认栽。
　　塘里水浅泥深，茭白丛生，叶片长得比成年人还高，不做好防护根本没法下去。卫愉于是把早就备好的防水连体裤、护袖、草帽和毛巾穿戴上。
　　“前面的帽檐往上翻，毛巾要裹住脖子再扎进衣领里……不是，你扎这么紧想勒死自己么？”周琅奕走到塘边，示意卫愉弯腰，仔细地帮他把毛巾调整好。
　　“谢谢师父。”卫愉脸上带着乖顺的笑容。
　　“再磨唧太阳就要出来了，赶紧下塘干活。”周琅奕说着催促的话，同时按住卫愉的胳膊一把将他拽下塘，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又叮嘱道，“泥水比较深，你走的时候慢点儿，左右腿重心交替。”
　　按周师父的指示，卫愉得以顺利在泥塘中走动。
　　这片塘里的茭白已经到了该采收的时候，俯身伸手扭住茎叶，找到露白处之后，手起刀落快速将其割下，接连割下几株，手拿不住了就用叶子捆成一把，抛到塘边。周琅奕一边做示范一边讲方法，不时放慢动作好让卫愉看清楚。
　　卫愉学地认真，没费多少功夫就能自己上手，然而熟练程度还差的远，周师父把旁边整行都采割完了，他才到三分之一。好在卫愉不是容易焦躁的性格，默默挥舞镰刀继续干活。
　　最后一丛茭白被采下时，朝阳恰好跃出了东方山峰，整个天地被闪耀的金光笼罩其中。道路那头响起一阵突突哒哒的马达声，一辆农用三轮车径直开过来，几个中年人下了车，都是密元村里的乡亲。这几人与周琅奕相熟，看见卫愉时却明显一愣，有人认出他是新来的那位村书记，有些惊讶地同他打了声招呼，随即从塘边拾起成捆茭白开始收拾，剥落的叶鞘外壳留着用来沤肥，干净的茭白肉装袋运往菜市场出售。
　　周琅奕则领着卫愉下到另一片泥塘，此处的茭白苗株刚栽种不久，相比于之前显得非常稀疏，水面零散地漂着绿萍，其间还混杂着野草，得及时清除以免它们争夺养分。用捞网把水面上的浮萍清理掉，周琅奕又教他如何从苗株中区分出各种杂草。这活难度不大，但泥塘面积足有好几亩，要全部清理完还是很费精力，他们没有休息的空闲，只偶尔停下来拿水壶喝水。
　　阳光逐渐变得热烈，连吹来的风也带着灼人的温度。一层细小汗珠沁入眼角，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卫愉忍不住甩了甩头。
　　再继续暴露在这样的烈日底下，不多会儿就会中暑。两人离开泥塘，找了个荫凉地方，脱掉已经沾满泥水的厚重连体裤。
　　周琅奕递了块干净的毛巾给卫愉，问：“你明天还来么？”
　　卫愉点头：“只要有空，我每天都来。”
　　“成，那下回带你进大棚栽番茄秧。”原本周琅奕还心存疑虑，以为这个年轻人是被大梁哄骗或者强迫，不得已才会过来。可这一上午亲眼看着他勤勤恳恳地跟在身边，不嫌苦不喊累，只埋头干活，周琅奕终于确信他是真心来学习务农，感觉到新奇之余，也开始认真把他当作徒弟看待。收拾好东西之后，周琅奕开口邀他一起回家吃饭。
　　卫愉摆手推辞：“不了，我……”
　　周琅奕却不耐烦听这些，一把拎起卫愉放东西的包，自言自语地说着“这天可真热”，率先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村东，树丛掩映处的独栋房屋即是周琅奕他们家。远远就能瞧见参差陡峭的橘色斜顶，模样像是被剥成一瓣一瓣的柑橘，大门旁边的露台没有花草盆栽，而是摞着许多用树枝、藤条甚至胶丝绳等材料编筑的鸟窝，穿过长长的拱形门廊，一进屋，目光就被色彩斑斓的地砖吸引，站在屋子正中，就会发现这些地砖拼成了几枝含苞待放的向日葵，客厅厨房都是开放式布局，东侧有一面落地窗，夏季大部分阳光恰好被上方的斜顶阻挡，室内明亮而不至于炎热，窗边并排摆放着两把凉椅，各种陈设十分简约，除了木质家具，最多的就是毛线织成的靠枕坐垫、桌布挂毯等针织用品。
　　置身于这幢极具风格特色的房屋之中，卫愉不禁低声感叹：“设计地真好。”
　　“确实还行。”周琅奕语气谦虚，却难掩自豪的表情，毕竟这是周琅奕自己亲手设计建造的。看来徒弟的审美和自己相当一致嘛，周琅奕这样想着，对徒弟态度愈发和蔼可亲。
　　两人洗了把脸、冲干净手脚。周琅奕的头发沾了点水，显出天然的浅棕颜色和卷曲弧度。
　　此时门口响起脚步声，是曲宥声下课回来了，他招呼卫愉到客厅坐下，赶忙拿出自家做的冰镇杨梅茶，倒了满满一杯递给卫愉，又从厨房端过一只陶盅，放在周琅奕面前。
　　周琅奕的脸色顿时变得扭曲，“不是说好了昨天是最后一次，怎么还给我喝这个?”
　　“我按灵雯的指点改进了配方，这次绝对不会有土腥味。已经不烫了，你尝尝看呀。”曲宥声揭开陶盅盖子，里面是清补的药膳汤，用勺子搅拌几下，能闻到散出来的甜香。
　　“……”周琅奕别过头，沉默地表示抗议。
　　“就尝一口，”曲宥声耐心地哄道，“为了这盅汤，我早晨准备了两个多小时呢。”
　　周琅奕冷然的表情有一丝松动，伸手接过勺子，勉为其难地往嘴里舀了一勺，然后又舀了一勺，味道比想象中好很多。
　　曲宥声笑了笑，起身去厨房做最拿手的什锦炒饭和丝瓜虾仁汤。吃过午饭，卫愉拎着包和曲老师塞给他的一大罐甘草杨梅干，出门往村部去。曲宥声送卫愉出门，回屋就见周琅奕躺在凉椅上。
　　曲宥声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蒲扇给周琅奕扇风——他怕热，却嫌空调太闷、电风扇太吵。
　　周琅奕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风吹得轻颤，忽然问道：“小卫跟我学习务农这事儿，大梁昨天跟你说过么?”
　　曲宥声一愣：“没有啊。”
　　“我就知道！大梁这老狐狸又是诓我的。”周琅奕气呼呼地，片刻后又笑起来，“不过小卫徒弟确实不错。”
　　曲宥声也跟着笑了，“明天继续给你炖汤喝，成么？”
　　“嗯……”周琅奕打了个呵欠，“你赶紧午休吧，下午不是还得去学校帮忙批卷子。”
　　“好，等你先睡着。”曲宥声继续摇着蒲扇，低柔的语气听着好似安眠曲。
　　窗外树静无风，一切仿佛凝滞在热烈的阳光里，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