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16、下地 周一，村小

　　周一，村小学教室响起朗朗读书声，袁丽宜拿着课本，另一只手捏着粉笔背在身后，在课桌间来回踱步。十点四十分，下课铃响了，她回到讲台，把作业布置下去。班长喊了声“起立”，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鞠躬道：“老师您辛苦了！”
　　袁丽宜也鞠躬回应。刚到办公室门口，就见里面赵红旭和姚逸两位老师脸色不豫，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起了争执。
　　发现她走进办公室，两人顿时安静下来，分别坐回自己的位置。
　　从刚才听到两人说话的内容，袁丽宜已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想了想，说道：“周五那天我的课时安排最少，如果校长同意的话，可以由我代替姚老师去上。”
　　赵红旭登时柳眉倒竖，满脸惊讶和不赞同，正要发作，却被袁丽宜拦住了。
　　“那先谢谢袁姐，待会儿我就去找校长说这事。”姚逸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迅速应承下来，转头照着办公桌上的镜子捋了捋头发，拿起教案起身离开。
　　看着她轻飘飘走远的背影，赵红旭忍无可忍地道：“我们这学年已经给姚逸代课多少次了?！她要真是家里有事、身体不适，完全可以请假啊，总借着这些理由让我们代课，她自己既少担课时又能得全勤，不是明摆着存心拿我们做筏子！”
　　“你消消气，当心嗓子。”袁丽宜倒了杯水递过去，“姚老师这么做确实是不合适……”
　　赵红旭道谢，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水里加了蜂蜜。最近课时排得很满，几天连堂课下来，咽喉又开始隐隐作痛，赵红旭喝着蜂蜜水，喉咙舒服了些，心情也逐渐缓和下来，半是嗔怪半是疑惑地问：“那你还答应帮她?”
　　袁丽宜淡淡地回答：“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密元的学生们，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学生们耽误不起任何一堂课，更不能被我们的情绪影响。这阵子别同她置气，她的所作所为校长和大家都看在眼里，总会有个说法的。”
　　赵红旭叹了口气，暗自感慨：如果都能像袁老师这样全心全意为学生着想，那该多好。
　　“我去村部开会，有事发消息啊。”袁丽宜交代完，匆忙出门。好在村部离得近，能准时赶到二楼小会议室。
　　村委班子成员都到齐了，梁主任把材料分发下去，同大家一起学习三农新政策、系列讲话精神，接着讨论近期主要工作安排和进展。卫愉边听边做记录，虽然是例行开会，氛围却轻松，可以自由交流。
　　例会进行到最后，卫愉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趁交接之余的时间，去下地干活。”
　　此话一出，除梁主任以外的其余人都讶然地转头盯着卫愉。
　　其实这并非心血来潮。周末在家时，卫愉就提过这事，当时梁伯信也很惊讶，如今这个年代，主动要求下地干活的年轻干部可不常见，更别说是一个才刚来报道没多久、还未正式上任的大学生干部。梁伯信不禁想起当年他下乡插队来到密元，起初也是空有主意而四体不勤的众多所谓“知识青年”的一员，之后在付出劳动和汗水的过程中逐渐成长起来。这段经历让梁伯信明白，假如双手不拿起镰刀锄头，双脚不踏进田间地头，那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在这片土地里扎根，所以非常支持卫愉下地干活的想法。
　　考虑到现在还没有完成岗位交接，把这事在会上提出来，就是想当面征询付书记的意见。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付谦。
　　“我没意见，只要不影响交接进度就行。”付谦半点没犹豫地表态。
　　既然他同意，事情便这么决定了。散会后，两人先回了办公室。
　　袁丽宜则过去轻轻掩上门，压低声音问：“小付书记调走的具体日子定下来了么?”
　　梁伯信答道：“按以往的流程，正式文件中旬才能下到乡镇，应该过完端午就走。”
　　“袁老师问这个，是打算给小付书记办欢送会吧。”邓祐很快猜到了袁老师的想法，否则也不必特意避开付谦，单独找他们说话。
　　“对啊，小付书记在密元工作这么些年，现在他要调走了，大家总得送一送。”
　　“是得办一场，小付书记不爱热闹，到时候来送的人不用太多，最好是平时和他相熟的人。”梁伯信想了想，提议由自己和邓祐来张罗这场欢送会。毕竟离升学考试也没几天了，袁老师教课本身就忙，不能再给她增添负担。
　　“谢谢主任体恤。那你们先筹备着，有需要帮忙的只管叫我。”袁丽宜笑着说。
　　邓祐拍着胸脯：“您放心，肯定会办妥当。”
　　“小祐也辛苦，瞧你都有黑眼圈了。”袁丽宜关心地道，“要注意休息啊。”
　　“昨晚上确实没睡好。”邓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
　　隔天清晨，离日出还早，田间地头却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这也是卫愉下地干活的第一天，梁伯信知道他没有务农经验，于是给他找了个师父。
　　走到一片栽着茭白的池塘边，梁伯信站定了，喊道：“小周！小周！”
　　密实的茭白叶子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即一人直起身来，不耐烦地回嘴：“叫谁小周呢！”
　　梁伯信笑呵呵地：“叫老周你又不高兴。”
　　“好端端地来找我干啥？”周琅奕转过头，草帽底下是一张格外立体冷峻的面容，双眸蓝灰，鼻梁高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