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13、一日闲（上） 感到惊讶的

　　感到惊讶的可不止邓祐一个人。
　　今天早些时候，卫愉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抬手敲门。果然如他所料，梁缘并未睡着，很快走过来开门，闷声问他有什么事。
　　“我煮了土豆饭，在锅里焖太久的话味道不好。”
　　梁缘沉默着，没什么反应。
　　没立即拒绝就是好事，卫愉乐观地想，索性继续说道：“跟小祐约了去山谷，吃完饭咱们一起去吧。”
　　他的话很真诚，土豆饭的香味也很好闻，这种坦率而执着的善意让梁缘一时之间想不出理由拒绝——总归是要拒绝的，得想出更委婉的说辞，不至于使他太尴尬。此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梁缘偏头往楼下看去，只见自家老父亲正使劲给自己递眼色，用意再明白不过了。
　　如果仅是这样就能让父亲高兴些，梁缘哪怕不感兴趣也会去做。
　　梁缘走出了房间：“做饭我帮不上什么忙，洗碗筷还是可以。”
　　卫愉惊喜地点头。其实他并不想勉强对方，也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这次不成，那就以后继续尝试，或许某天对方会改变主意。没想到梁缘如此爽快地答应，可以想见家人亲情在梁缘心里的份量之重。
　　这不期然的三人行安排对邓祐来说却是有惊无喜，正发懵的时候，又猛地听到背后传来梁缘一句反问，更是吓得他寒毛直竖，勉强镇定地和梁缘打过招呼后，便快步冲进厨房去洗手。
　　卫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解地问：“怎么了这是？”
　　“不清楚。”梁缘低着头专心盛饭，“大概饿了吧。”
　　饭桌就摆在花圃旁边，除了一锅土豆焖饭，桌上还有几只小碟子，装的是香油辣椒、芝麻和海苔碎，方便他们按各自的喜好拌进米饭里。
　　邓祐洗净手回来，默默挨着卫愉坐下，他已经在家吃过早饭，所以一碗见底就很饱了。闲坐无事，邓祐顺手拆开一盒原味酸奶，插好吸管递过去——他记得之前听卫愉说过喝惯了原味，他犹豫地瞥了梁缘一眼，问：“梁缘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百香果。”梁缘含混地随口回答。
　　邓祐仔细翻找了一圈，小声支吾道：“没、没有百香果味。”
　　梁缘抬头，对上他小心翼翼又略显委屈的眼神，不由得无奈地想，这人看着挺机灵，怎么时不时地又透出点憨劲儿。最后还是梁缘自己伸手过去拿了一盒原味的：“谢谢了。”
　　三人吃饱喝足，很快收拾妥当，出门往山谷走去。
　　朝霞从山际蔓延开，铺满了头顶的天空。道路两旁生长着各种绿植，靠近地面的婆婆纳已经绽开了蓝紫色小花，三瓣叶片的酢浆草丛中，浅粉淡黄的花骨朵仍低垂着，固执地等待阳光出现，稍高些的是成片艾蒿，羽状复叶覆着灰白绒毛，远远地就能闻到它独特的苦香。
　　邓祐小时候没少在田野间撒欢玩闹，什么花草有用，什么枝叶带刺，什么果子能吃，他知道地一清二楚，因此极有兴致地一路给卫愉讲解。梁缘则是双手揣在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后边，有意与他们隔开几步远。
　　行至山谷入口，可见一处松柏环绕的院落，即是密元宗祠，背靠山壁而建，乔木为梁，黑瓦覆顶，细细的溪水从岩石缝隙淌出，在外院墙边汇成一汪浅池，池中有几株白睡莲。祠堂里面并不怎么宽敞，正中供奉着三行神主牌位，下方摆着铜制的四足熏炉，炉内没有白烟香灰，外表也没有斑驳锈迹，擦拭地非常干净——此处靠近林区，为免意外导致山火，从很多年前起就不再燃香点烛，而是在净瓶里插一捧香茅或者泽兰，用香草的芬芳祭奠祖先之灵。
　　按密元人的习惯，平常时候如果有人到这里，即使只是路过，也会进去拜一拜，做些清扫打理，因此墙角放着齿耙扫帚等工具。
　　这会儿瓶中香草仍新鲜，暂时不需要更换，他们在祠堂前肃立，朝祖先牌位鞠躬三拜后，默契地各自拿了工具去打扫。梁缘个子最高，负责用掸子清理灰尘和挂在屋檐下房梁间的蛛网。
　　院子地面由青石方砖铺成，间隙处经常会长出杂草，卫愉把杂草铲掉，与邓祐扫来的落叶一起装进箩筐。
　　“这叶子有点奇怪。”卫愉蹲下去仔细看了看，这灰褐色形似叶片的东西在落叶堆里很不起眼，却忽然开始缓慢挪动。
　　邓祐凑过来，用扫帚尖轻轻敲了一下箩筐，那褐色叶片扑扇着展开，露出一对有蓝紫斑点的翅膀和细长的触角。
　　“是枯叶蝶吧。”卫愉想起之前在某个科普微博里见过类似的图片。
　　“没错，得找根树枝把它扒拉出去。”邓祐低头在地上搜寻，一边说道，“保不准周围会有壁虎。”
　　“担心壁虎会吃了它”
　　“那倒不是……”邓祐小时候爱看动画片，尤其喜欢黑猫警长那样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可是凭他那时的小短腿，就算村里真有耗子，他也追不上，于是某天在角落发现一只准备捕食飞蛾的壁虎时，小邓祐喜出望外，想着终于有了帮助弱小的机会，果断出手的结果就是被壁虎一口咬住了食指，虽然壁虎没有牙齿，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被咬住的诡异感觉和瞬间的惊吓却难以忘记。直到现在回忆起来，邓祐仍会不由自主地摩挲右手食指，这事实在太掉价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讪讪地回答，“我担心壁虎凶起来会咬人。”
　　怕什么来什么，话音刚落，离他们几步远院墙边就探出一个尖尖的小脑袋，前趾攀住墙头，似乎打算爬进来。
　　因为邓祐是背对着墙，壁虎暂时并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站在他对面的卫愉正好瞧见了，开始思索用什么办法能支开邓祐，不让他发现。
　　邓祐却察觉到卫愉投向他身后的目光，疑惑道：“后面有什么东西么？”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一截短树杈飞速掠过墙头，壁虎当即吓得逃开了。
　　看着背后空荡荡的墙头，邓祐恍然大悟：“小愉哥你想吓唬我是不。”
　　“……”卫愉暗自松了口气，“是啊是啊，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快。”
　　邓祐圆润的脸上挂着笑容，显得有些孩子气。
　　之后梁缘走近前，随手将一根被掰过的树枝扔进篓里。
　　树枝震散了表层的落叶，那只蝴蝶才悠悠地飞出去，打着旋儿晃了几圈，很快隐入树丛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