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村》陈杂

14、一日闲（中） 宗祠旁是成

　　宗祠旁是成片林地，密竹与乔木交错，其间一条石径通向山谷深处。朝阳已经升起，阳光穿过茂密枝叶挥洒下来，只剩遍地细碎的光斑，不时有风吹过，掀起阵阵绿色的波浪，簌簌风声和着啾啁鸟鸣，令人不自觉放缓脚步，唯恐惊扰了这份幽静。过了一会儿，又隐约响起流水声，直到石径尽头，才看见那条蜿蜒流淌的青溪，即使不是雨季，水面最窄处也有一米多宽，溪岸两边残留着粗壮的木桩——这里原本有一座桥，是生产队修来运送木材的，后来羿山划归自然保护区，村里人自发进山，将遭到砍伐的地方全部补种了树苗，这座桥也被拆了。
　　密元人世代在这片土地耕作生活，对羿山始终心怀感恩和敬畏，除非情势所迫、不得已的情况，否则绝不会轻易踏入。补树拆桥之后的数十年，青溪俨然成了横亘在密元村和羿山之间的界限，进入山谷的人都自觉地止步于此。卫愉他们当然也不例外。
　　邓祐直奔溪边的石堆，招手道：“小愉哥快来看，这里有个有趣的东西！”
　　乍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不过是许多块堆在一起的岩石，临水的那侧还长了些青苔。
　　“最上面那块石头。”邓祐提示道。
　　卫愉扶了扶眼镜，仔细盯着那块石头，很快发现了一处漩涡纹，足有碗口大，触碰时甚至可以清楚感觉到凸起的粗砺纹路。卫愉惊讶地问：“这，这难道是化石”
　　邓祐点头：“听长辈们说，这块石头早在密元建村之前就在这里了，但是没谁会注意。直到梁叔他们那批知青插队来到密元……”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冒着滚滚黑烟的绿皮火车满载众多知青涌向全国各地的乡村，梁伯信和其他十几个人被分配到密元，其中有一个叫崔升培的青年，原本是学地质勘探的，劳动过程中偶然发现了这块石头，惊喜地告诉大家这是一种叫菊石的古生物形成的化石。白天崔升培跟着生产队进山伐木，趁休息的空档到处去观察，夜里就在走廊的灯光底下绘图记录，忙活了好几个月，得出羿山存在古化石带的推断，他多次写信上报这事，都没有回应。
　　崔升培不肯放弃，征求大家的同意之后，托人把这块石头和图纸送到他老师那里，辗转联系上地质所，才终于受到重视，勘探队员果然从山里采获了更多化石进行研究，他也被破格招录进地质所。又过了几年，他再次来到密元，还带着最初被发现的石头。“这块来自侏罗纪时期的菊石化石是属于密元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崔升培留下这句话和化石就离开了。而村里人则将这块石头放回原处。
　　听完这段往事，卫愉忍不住再次伸手轻抚石头上的纹路，感叹道：“侏罗纪时期……也就是说，一亿多年以前，这里是汪洋大海，咱们站着的地方曾经是海底深处。”
　　“所以在密元长大的孩子印象最深刻的成语，就是‘沧海桑田’。我记得当初和同伴们第一次来这里看化石，我个子不够高，还是梁缘哥驮着我才能看到。”邓祐说着，转头蓦地发现卫愉正用一种相当不寻常的眼神盯着自己，“怎么了？”
　　“在梁缘面前，你好像总是不太自在，甚至只是提起他，你都会像现在这样，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收敛情绪，就好像……”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小心翼翼，生怕招惹到对方。卫愉回忆着先前所见的场景，确信这并非错觉。
　　梁缘平时话不多，待人处事的态度都是淡淡的，很容易产生距离感，然而真正相处起来，总能在不经意间察觉到他的体贴，他会认真对待别人的善意、考虑别人的感受，连最细微处都照顾妥当。或许不熟悉梁缘的人会误以为他不好相处，可邓祐从小就认识他，又是一起在密元长大，理应更了解他，那么邓祐为何会有这种反应，卫愉想不明白。
　　“呃，这个，怎么说呢。”邓祐支吾了一会儿，脸色涨地通红。
　　“不想说也没关系。咱们再到前边看看吧。”卫愉见他为难，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邓祐性格直率，并非不愿意说，而是以前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更没有思考过其中的原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一见梁缘哥就心里犯怵的呢
　　正当邓祐苦思冥想之时，卫愉的手机震动几下，是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卫愉接通了。
　　“是卫愉卫书记吧”电话里传出沉稳柔和的女声。
　　“我是，请问哪位”
　　“卫书记你好，我是梁绮，抱歉这么突然地打电话过来。”梁绮接着表明目的，“听我爸说你们一起去了山谷，能不能麻烦你把电话给阿缘，我找他有点事。”
　　卫愉于是快步走向梁缘所站的位置，把电话交给他。
　　梁缘当然认识这个号码，立即接过去：“姐，出什么事了么？”
　　“有事，是关于你的事。”
　　姐姐没事就好，梁缘松了一口气，疑惑道：“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