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看见》盼剑言

23、咒语 “那咒语是

　　天色渐暗，德斯提想停下休息时，熏真往外看了看拉车的马，“你累了？要不你教我怎么控制它，我来试试。”
　　“怎么这么着急？”德斯提拉缰绳放缓速度。

　　熏真眼睛亮亮地看着德斯提：“要是我们去到大点的城市，见到龙的机会是不是也大一点。”
　　德斯提突然很后悔说出那个猜测：“……就算去到了，也不一定能见到龙。”

　　“我知道，我会很仔细地观察他们的。”说不定龙就隐藏在人群里。
　　“……”

　　“我、你、弥斯，我们一共六双眼睛，说不定就发现了哪个人身上有着龙的特征。”
　　“……”

　　龙的特征吗，德斯提暂时想不出贪婪之外的特质。
　　德斯提问：“笔记后面还有提到龙吗？”熏真怎么会突然这么兴奋。

　　“没有，感觉后面缺失了好多。”
　　想让尤妮去杀了魔王的“他们”是谁，龙带来的“预言”是什么，这些都没有解释。

　　不过熏真在最后几页发现了一句话，很眼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她最初从德斯提手里拿到那本《尤妮的旅行笔记》扉页上的话，“我从不后悔出现在这个世界，哪怕带着被驱逐的使命。”

　　原来那段话出自这里，那扉页上的话是谁抄上去的，我吗？

　　德斯提安抚下对于龙太过探究和好奇的熏真：“你不休息，马也要休息。”

　　“好吧，”熏真有些惋惜，《初级魔法概论》在飞行魔法方面很简单地略过，最多也只涉及浮空。
　　她需要一本更高级的魔法书。

　　熏真想起了自己从帕克那里领到转头就交给德斯提的金币，给了别人的东西再拿回来是不是不太好。
　　唉，熏真内心叹了口气，她终于体会到了人类没钱的感觉。真是寸步难行。

　　希望到了新的城市，还能接到委托，收到的佣金就能用于购买魔法书。

　　这么想着，熏真突然问身边的弥斯：“你的书都是谁给你买的？”
　　弥斯想了一会，才回答：“很多都是从姑姑的书房里拿的，其他是攒零花钱买的。”

　　“零花钱？”
　　弥斯点点头，熏真啊了声，原来弥斯要比她有钱得多。

　　可惜熏真作为精灵和母亲的角色都太短，若是前者，积攒的财富一定不少，若是后者，就会知道自己有各种理由能搜刮弥斯的零花钱。

　　熏真随手翻过一页笔记，一段话便将思绪拉回：“预言似乎快要成真了……我躲在一个人类的小镇里，这里有不少冒险者，偶尔有个精灵出现不算太过突兀。希望他们不会这么快找到我。
　　“……这几天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我记得有人类的老者把这种情况叫做人生回顾，说是距离死亡不远的人才会出现，真没想到，我会这样死去。”

　　熏真摩挲着书页边角的指腹一顿，死去？

　　从前文里尤妮并不愿意去面对魔王，熏真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有尤妮就是女神的传闻。
　　要知道，女神成名与杀死魔王的事迹密不可分，而尤妮写了对此毫无兴趣，这与传闻内容相悖。

　　再到现在，尤妮说她快要死了，似乎是被什么人追杀。而在传说里，尤妮是在杀死魔王后死去。
　　“……被驱逐的使命”，原来尤妮早先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尤妮正四处躲藏，看来追杀她的人很强大。

　　尽管很不礼貌，但熏真开始好奇尤妮的死法。按照精灵的寿命长度，若是尤妮没有因此死去，熏真或许还有机会见到仍然在游历大陆的尤妮。

　　“……人类死亡之后有个仪式，回到出生之地。或是埋葬于家族领土，或是到集体所有的共眠场，精灵似乎没有这种规矩。我在精灵山脉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快要死去的精灵，我居然是第一个……好吧，这并不好笑，我的伤口疼得厉害，简单的治疗魔法已经没用了，我得想其他办法。
　　……我决定前往魔王所在，和她一起。”

　　到了这里，熏真已经有些明白，追杀尤妮的人，正是那些让她去杀魔王的人。

　　这有些好笑。
　　他们都重伤尤妮了，却是让一个手下败将去挑战一个比他们还厉害的魔王。

　　这算什么，对弱者垂死挣扎的玩弄？

　　以及，“她”是谁？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被记录的事，让尤妮突然遇见了“她”？

　　尤妮的笔记中，鲜少出现这样不知身份的人，大多是用职业或种族代称。比如“西街的铁匠太过吝啬，询价时故意将矿石价格压低，一块青苟石居然只给三枚铜币……后来我才知道，他看我是精灵，以为我不懂市价……还不如我随便找家矮人经营的店，卖什么品种的矿石都行，给的价格都比这高。”

　　但如果和尤妮相处得久了，还是能被记录姓名的，比如“捡到的兽人活过来了，本来不知道他是猫族还是虎族，会说话了说他叫‘狄什努’之类的……又是虎族出来的‘狄什努’蠢脑子……
　　幼崽真是烦死了，每次走路都不看路，受了伤还要我治疗……总是跑前面只能看见个背影，真不知道虎族的家长是怎么带他们的……
　　列戈·狄什努还是有点用的，带着他出去卖东西的时候可以多提价，就是养他太费钱了，虎族长大之后吃得太多，我都没钱买书看了……

　　“……列戈·狄什努最近在躲我，真奇怪，怎么经常找不到他呢。
　　……原来是想要回到族群啊，真是的，我还跟狄什努那个老家伙有点交情，挺久没见狄什努了，到了虎族领地之后一定要让老家伙多关照小家伙。
　　真是怀念啊，每次打架用魔法轰炸得他起不了身的样子……等等，是那个狄什努吗，还是他的父亲什么的，不管了，反正他们一家子叫这个名字的都这么弱。

　　“……什么叫列戈·狄什努快要死了？这不还活蹦乱跳的吗……起码，能走能动？真是想不到，才过了一百年，列戈·狄什努就死了。当然，他现在还没死，我是说，快要。
　　……列戈·狄什努是在我怀里失去呼吸的，他被我救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我怀里，没什么不一样。虎族的首领也换人了，现在不叫狄什努，叫赫甘温托，不过还是一样的弱。起初他不想让列戈·狄什努葬于虎族领地，我打了他一顿，他就同意了，很爽快。

　　“……列戈·狄什努下葬这天，来了很多虎族的兽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想他也是。最后一捧土撒上去之后，我遵从约定离开了虎族领地，不过这次我要自己背着行囊了。”

　　自此，列戈·狄什努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尤妮的笔记之中。
　　其他曾经拥有过名姓的、曾陪伴尤妮走过一段路的人同样，在离开之后，不会再被她提及。

　　尤妮从不会在笔记里想念那些中途离开的人，她似乎一直很忙，忙着出售堆积的矿石，忙着开始新的旅途，忙着找到她的目的地。

　　幸好尤妮有着一个其他精灵都没有的习惯——记录。
　　同样会消失在精灵漫长生命中的过客能被记录下来，也是一种幸运。

　　可尤妮预知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却一反常态，只用了一个简单的代词“她”，没有和“她”认识的过程，没有说起“她”的种族职业，似乎对“她”一无所知。

　　和一个陌生人尝试组队去杀魔王？
　　熏真简直觉得这时候的尤妮脑子有些不正常。

　　这么想着，熏真翻过下一页，手指顿住，在尤妮提及要和“她”去杀魔王之后，是张残页。
　　很明显是被人撕下的。

　　熏真叫来弥斯，问他知不知道这一页被人撕下来了，弥斯摇头，“这是从姑姑的图书馆里拿的，我拿到的时候就缺了这一页，我去问过姑姑，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熏真抿了抿唇，偏偏是这么重要的最后几页里缺失一页，也不知道后面的内容还能不能连得上。

　　“……我见过他，我是说，我见过魔王。我刚说见他有点眼熟，他就问我，‘你活腻了吗？’
　　这真是不好说，我确实还想多活几百年，可想活命的人似乎不应该来挑战魔王。”

　　熏真看着尤妮的话，有些想笑，这时候的她看起来还挺乐观。

　　“……我好像要死了，她也是，已经无法再站起来了……魔王放我们走了，真奇怪，还没有人能从这里活着离开，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们逼迫我们尽快进行第二次尝试。
　　‘我要把他们都砍成魔族的饲料’——据说魔族最初诞生的时候，只能吃些其他魔族剩下的残渣，她把残渣称作饲料——她应该是在骂人吧？我想她应该是这个意思……
　　她骂了很多，我只记得这一个。她的伤很重，武器也坏了，我们只能在这个房间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不时喊叫对方的名字，然后等待其中一道微弱的呼吸消失。”

　　“熏真，该下来了。”德斯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熏真应了声，把书合上下了马车。

　　德斯提是看着天色变化决定是继续前进还是停下休整，况且他还答应了熏真去采些香蕈，看着地上有冒险者留下的生火灰烬，德斯提便把马车停了下来。
　　环顾四周，没有打斗或是逃跑的痕迹，说明他们没遇见危险，安稳度过了夜晚。

　　在野外时，依靠前辈冒险者留下的踪迹判断是否危险，早已成了冒险者默认的生存法则。
　　况且……德斯提收回视线，伊登还带着人跟在后面。

　　德斯提去找木柴烧火的时候四处看了看，只找到几朵香蕈，灰扑扑的伞帽盖在细嫩的菌茎下面，看了半天，德斯提勉强确定它们是属于能吃的那一类。

　　香蕈毒死的冒险者在“冒险者死法排行”里的位置还挺靠前的，常见程度和“干粮没带够被饿死”的死法不相上下。

　　不过在排行榜里最让德斯提影响深刻的是“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和“我就不信了”两种死法。
　　“只要冒险者在旅途中保持两种念头的其中一个，就离死亡不远了。”这是排行榜上告诫冒险者的话。

　　德斯提把拴着马的绳子拉长，让它的活动范围变大，方便吃草，又在先前冒险者留下的火堆灰烬上方重新生火。

　　夜里的气温比白天低，德斯提找出条毯子给坐着发呆的熏真披上，“怎么不看书了？”
　　熏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没书看了。”

　　“再撑几天，会路过一个大城市，人多，书也多。”
　　“还有多久到道崎尔城。”熏真闻着木柴有些潮湿烧起的烟雾，皱了皱鼻子。

　　德斯提没回答，把木柴摆好，“我找弥斯给你几本书，他的书多。”
　　“……”熏真感觉德斯提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他对熏真依旧关怀备至，依旧有耐心，可话却少了很多。

　　熏真原本话就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有向德斯提询问时才会开口，德斯提减少说话频次后，两人彻底陷入了一场无话可说的氛围里。

　　晚饭是烤香蕈配上炖肉，大块的炖肉在锅里上下浮动，德斯提往里面加了些香料，空气中顿时多了些刺鼻的气味，刚闻着香味跑回来的弥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熏真在德斯提期待的眼神中吃下一块炖肉，点头“唔唔”地给德斯提回应。

　　锅里的雾气随着翻滚的炖肉不断上升，几乎要遮住对面精灵的模样。
　　德斯提坐在原地，熏真不排斥这种刺鼻的香料，这本身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是，熏真不会喜欢吃这种东西的。
　　德斯提很快又想到，熏真压根不会吃人类的食物。

　　失去记忆，口味也会跟着改变吗，性格也会如此不同吗？
　　从前讨厌的东西，如今也能尝试接受吗？

　　“我不吃人类的食物。”熏真看了一眼德斯提特意装好的饭菜，没动一下。
　　德斯提“哦”了一声，没拿回来，自己端着碗吃剩下的菜。

　　熏真每次从外面带回来的菜量都很大，似乎从没考虑过一个还没进入发育期的孩子是否能吃下，又是否能消化得了。

　　德斯提只吃了一点就放下，菜量虽大，但菜色单一。炖肉、蔬菜汤、面包或者烤饼干，偶尔再会有几样新鲜水果。
　　“吃好了？”熏真看了眼没怎么动过的菜，作势要收起来。

　　“明天、明天能买些生的菜和肉回来吗？”德斯提宁愿自己做饭，也不想再吃这些一成不变的食物了。

　　熏真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听清，“买什么？”

　　尽管熏真告诉了他名字，并说“你可以向我提一些要求”之类的话，可德斯提还是有些害怕熏真。
　　他不知道熏真为什么会突然向他表达友好，想要以此获得什么东西，但没关系，反正他什么也没有了。

　　能在熏真的准许下过得好一些，活得长一些，都是赚到了。

　　被熏真带出来的早几天里，德斯提还幻想过父亲会带人来救他，再不济，姐姐也会想办法救人的。
　　可是他等到了现在，没有一个人来找他。

　　每到深夜时，德斯提会怨恨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无法离开自己，竟然没有一个人找到熏真要跟她决一死战，也要把自己救出去。
　　可当他醒过来时，就会看到给他准备饭菜的熏真，他不能向她表达出厌恶、憎恨的情绪，他的生命系于这个不喜欢说话的精灵身上。

　　熏真给德斯提准备了新鲜的生肉和蔬菜，除此之外没再有其他的东西。

　　德斯提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怎么弄，“熏真，还有做饭的东西呢？”他叫她的名字还是有些生硬。
　　“什么做饭的东西？”熏真还以为他要这些生肉是要直接吃。某些种族是有这种吃法，为了品尝天然的味道，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就是锅之类的，还有调味的香料。”
　　“好麻烦。”熏真想说这还不如让她重新出去买之前吃的饭菜，又想到自己答应了什么，无可奈何道：“你列个单子，我去买。”

　　德斯提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写了下来，不会写的就画了图跟熏真说，熏真看了两眼看不懂，拿过笔帮他写：“你说，我写。”

　　这是德斯提第一次看见熏真的字，和德斯提没学几年、尚且歪歪扭扭一团乱麻的字形不同。
　　熏真的字更锋利，最后一笔会习惯性拉长，等待德斯提说出下一样东西时笔触顿在后面，留下黑点顺带隔开写在一排的词句。

　　等待熏真外出采买的间隙，德斯提把菜都清洗了一遍，再想了下自己能做成什么。
　　但这些思考其实没有用，因为德斯提压根不会做菜，他能做的无非是把肉和菜分别切好，再丢进锅里煮熟，最后加点调味的香料。

　　至于他为什么还要跟熏真说买菜回来自己煮——
　　一方面是熏真买的饭菜太过单一，德斯提真的要吃吐了，另一方面……德斯提想跟熏真证明他是个有用的人。

　　一个总是在花钱、没有自理能力，连吃饭都需要别人帮忙的小孩，和一个能自己做饭、完全不需要照顾的小孩，每一个神志清醒的人自然都会选择后者。

　　德斯提担心会被熏真厌弃，所以他试着向熏真展示一些能被称之为优点的行为，比如勤劳、省事、听话、爱干净，再比如省钱、乖巧、脾气好。
　　他想用这些行为告诉熏真，看，我很好养活哦，拜托不要这么快抛下我。

　　熏真找的房子之前应该是有人居住的，只是后面荒废了，用于做饭的台子上都是蜘蛛网和灰尘。
　　德斯提把被丢弃的破布沾了水，踩着板凳将台子擦干净，又把熏真带回来的香料和洗好的菜摆放在一边，俨然一副大厨风范。

　　尽管德斯提想要成为一个不麻烦熏真的人，但德斯提作为名副其实的小孩，有必须麻烦熏真的事——德斯提把锅放到灶台上才发现，没有火。

　　有一就有二，这次找熏真帮忙就容易开口多了，德斯提跑到熏真待着的树下，大声叫她，“可以帮我个忙吗？”
　　熏真的声音从树上传下来，“我小时候没有你这么……算了，你想让我干什么？”

　　德斯提双手搭在胸前，拜托道：“可以帮我生个火嘛，我要做饭。”
　　熏真从树上下来，让德斯提带她到需要生火的地方。

　　转瞬间，火焰在木柴上跳跃燃烧，熏真用清洁魔法把手上脏污清理，“好了。”
　　德斯提叫住起身要走的熏真，“魔法、可以教我吗？”

　　熏真看了德斯提一眼，认真道：“你没有成为魔法使的天赋。”

　　熏真的语气不带轻蔑，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这比故意羞辱还让人尴尬。
　　德斯提脸上的表情僵住，被如此直接地否定，一个成年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一个小孩。

　　生理反应比情绪接收更快，泪水先一步湿润了德斯提的眼眶。他瞪大双眼，试图不让熏真觉得他既没用又脆弱。
　　熏真张了张嘴，叹口气，“我教你一个简单的。”

　　她把堆在一起的木柴抽出几根，绕了一圈摆出太阳的形状，再把剩下的木头把“太阳”围起来。
　　“你在干什么？”德斯提带着鼻音，有些好奇地问。

　　“你以后想生火取暖的话，就像我一样，组成一个这样的图案。太阳代表火焰，把火焰围起来的话，会更加温暖。然后你就可以——”熏真停下手上动作，看了德斯提一眼，眼里的泪已经被他擦干净了。

　　“——念魔咒！”德斯提抢答道。

　　“……对，大声念出魔咒。”
　　“那咒语是什么？”

　　“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