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看见》盼剑言

24、争吵 “不了吧。

　　“熏真。”

　　熏真“啊”了一声，抬起头来。

　　两人之间的火焰噼啪作响，火光映射在熏真半边脸上，熏真回过神看向德斯提，那双眼睛显得没什么感情。

　　“你以后会记得我吗，在我死了以后。”

　　“不知道。”熏真诚实道，她对自己的记忆没有信心。
　　毕竟现在她脑子里的记忆最远只有几个月之前。

　　“这样啊，”德斯提闭起那双绿色的眼睛，仰起头，“好想你能永远记住我，怎么办呢。”

　　熏真：“我会尽量的。”
　　平心而论，德斯提对她不错，尽管这是因为德斯提对她有其他的心思……但，对她还算不错。

　　如果她一直不能恢复记忆，和德斯提一起过完他的一生，也许熏真会记住他的。
　　在熏真看来，德斯提其实不用为此苦恼，毕竟照这样的情况看来，她要是回忆这段日子，就必然会有德斯提的身影。

　　德斯提的样子普通，放在人群中都不会是突出的那一个，唯有那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眼角开得小，向外勾勒时浓密的睫毛似是天然的眼线，延伸至眼尾后成了独一份的浓墨画卷。再配上其余毫无记忆点的五官，实在有种违和感。

　　熏真看着德斯提有些落寞的神情，突然说道：“能让我看看你原本的样子吗？”
　　德斯提猛地转过头，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熏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语气多了几分犹疑，“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原本熏真无比确定，她曾经用魔法探查变成《尤妮的旅行笔记》之后，见到十年前被熏真托付孩子的陌生男人，就是德斯提原本的模样。

　　在德斯提不可置信的语气之后，她不这么确定了。

　　细细看来，两张脸没有相同之处，连带着那双眼睛。
　　一双犹如幽深潭水，无波无澜，一双便是名贵宝石，澄澈透绿。

　　明明是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熏真却莫名觉得，它们能完美镶嵌在一个人的眼眶里，并且毫无违和。
　　可她想不明白，德斯提为什么这么逃避这个问题，似乎他的模样是熏真不能知道的重要秘密。

　　就在气氛降入冰点之际，一道尖锐的童声在寂静的树林中炸开，两人齐齐转头——是弥斯的声音。

　　弥斯刚刚趁着两人说话时，自己跑到一边玩了，德斯提看到有伊登在旁注意着，就没太在意。
　　现在这个叫声，是发生了什么？

　　两人循着叫声匆匆赶去，只见伊登一个人站在原地，似乎正在等着人来。
　　见到来人是德斯提，伊登下意识要跪下请罪。

　　“弥斯呢？”德斯提趁熏真没注意，一把拽起伊登问道。
　　伊登往旁边一指，“掉进猎人捕猎的陷阱里了。”

　　弥斯大概是听到了两人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喊德斯提，“这里好黑，我害怕。”
　　陷阱是就着地势挖的深坑，大概是想捕大型动物，坑上盖了一层草，天色太暗，压根看不清坑底的弥斯。

　　伊登把碍事的稻草给清了，露出大坑的边缘，德斯提回去提了几盏马灯当照明工具，熏真……
　　熏真带着德斯提递过来的马灯跳进了深坑。

　　弥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啜泣，听见动静抬头，一点火光从上面快速落下，他借着那点火光，看见了飞散着的、如同太阳般的金发。

　　弥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金发，是在德斯提的卧室里，精灵的画像被德斯提挂在角落的墙上。

　　画像上的精灵拥有着太阳光芒般的金发，笔墨草草勾勒出睡梦中的双眼，鼻子和紧闭的嘴唇却有更多笔触。
　　德斯提不允许弥斯将画像拿出卧室，每当弥斯想看时，便只能偷偷到德斯提的卧室里。

　　离开道崎尔城之前，弥斯想看画像，就跑到德斯提的卧室门前，刚要推开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德斯提和别人争吵的声音。

　　“……我不同意。”
　　弥斯凑近门缝，听见一道女声这样说道。

　　弥斯分辨出这是姑姑的声音，尽管这道声音要比姑姑的声音更冷淡、更生硬。
　　他没有见过姑姑这么生气的时候。

　　“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更改。”德斯提的声音不也似平常，“我一定会带她回来。”

　　“你要是自己出去，在哪个地方死了我都不会再管你。弥斯那么小，你就要让他跟你一起冒险，做梦！”
　　“他说了，这件事的关键就在弥斯身上，只要带上他——”

　　“啪——”清脆的掌掴声打断了德斯提的话。

　　“你要是疯了，我不介意再把你关个十年八年，这次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给你求情。”

　　“姐……我找不到，我找不到她。”德斯提哽噎道：“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还是找不到她。姐，我求你，求你这一次，让我带弥斯走吧。”

　　冗长的沉默过后，女声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她特意躲起来，就是不想见到你。”
　　德斯提应激了般：“躲起来？为什么要躲起来？弥斯还在呢，她说过，会回来找弥斯的，姐，弥斯还在呢，她不可能躲起来的。”

　　“够了——”女声厌烦道，“你这算什么，威胁吗？弥斯是你的人质？还是你要挟救命恩人的工具？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那就是我这个姐姐做得不称职，这么多年也没有机会好好管教你，你——”

　　德斯提大声打断：“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你来找过我吗？”

　　“我被她从魔塔手里救出来的时候你在哪？我被那些人玩弄嘲笑的时候你在哪？你在豪华的伯爵府里享受贵族的生活，你在遗憾不能随卡恩的姓氏，成为真正的贵族！”

　　德斯提的声音在瞬间爆发后失去力气般，“姐，我没有在怪你，真的。可是熏真对我的意义和你不一样，她不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和她生活了十八年，她养育我、教导我，我的爱恋嗔痴，都在她身上。我离不开她。

　　她让我等她，所以我开始研究巫妖，想要和她拥有同样的寿命。你知道后警告我，不能研究这种违背天理、损害他人的东西。我听话，所有的古籍笔记一并销毁，没再碰过。这十年里我寻遍大陆，找不到她的一丝踪迹，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希望，你又让我生生错过！姐，我等不了了！再等下去，我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姐，我最后求你一次，让我带弥斯走吧。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回不来，你就当我们没有存在过。希克利虽然阴毒了点，但对你挺好的，要是你觉得孤独了，就收了他。”

　　“他给你求情，你就为他多讲两句好话是吗？”女声打断德斯提偏离的话，越发烦躁。

　　“姐……”
　　“别叫了，听着就烦，前面多少年听你叫的姐都没今晚的次数多。”

　　熟悉她的德斯提知道这是默许了的意思，松了口气，“谢谢姐。”

　　“你真的相信那个巫师说的话吗？万一你找到的不是她……”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德斯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完全咽下。

　　德斯提给熏真披上的毯子还在身上，随着熏真的动作，毯子长出的部分飘在身后，宛若她生长出的双翼。
　　马灯中心的那一点火光剧烈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灭，熏真反手一抱，为马灯遮挡了大部分的风，这才护住那点火光平安落地。

　　“弥斯，别害怕，我下来了。”熏真落到坑底，举高了马灯唤弥斯的名字。

　　半密闭空间令人恐惧的黑暗里，仰头看唯一的出口，如何调整角度也看不到唯一发光的月亮，视力再好也只能见到晃动的树影。

　　没过几秒，熏真就感受到小腿被什么东西撞到，险些让她摔倒，蹲下凑近一看，果然是弥斯。

　　平时表现得再怎么成熟，弥斯也不过才十岁，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恐惧和泪水早已把他淹没，即便是到了熏真面前，眼里的泪水还在往外涌。
　　熏真把马灯放到地上，抬起弥斯满是泪痕的小脸，“别害怕，我来了，现在就带你上去。不要哭了好不好。”

　　见弥斯点了头，却还是没有停止哭泣，熏真只能拿毯子给弥斯擦去眼泪，半边脸还没擦完，熏真就被一股力气拽得前倾——弥斯勒着她的脖子，把头搭在了熏真肩上。

　　熏真就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绕到弥斯背后，轻拍着他的背。
　　等弥斯的哭声低了些，熏真把马灯递给他拿着，托着他的腿和肩膀将弥斯抱了起来。

　　“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等一会我们就出去了。”熏真这么说道。

　　弥斯没有这么做。
　　他一手提着马灯的把手，另一只手抓着熏真的肩膀，在毯子上擦干眼泪后，睁着眼睛透过熏真的肩膀向后看。

　　罩子里微小的火光无法照亮更远的空间，弥斯此刻只能感受到熏真温暖的怀抱和她抱着自己的力量。

　　似乎是没有这么抱过人，熏真有些紧张，怕弥斯从她怀里掉下去，用的力气有些大。

　　弥斯任由熏真生疏地搂着他，没有让熏真轻点。
　　他同样不知道母亲的怀抱应该是温柔的、令人安心的，或是拥抱本身便不会让人有不适感。

　　曾给予他拥抱的寥寥几人，同样不知轻重。

　　他听到熏真念出一段听不懂的魔咒，眼前的金发便无风自动向上飘起一点，明明被熏真牢牢抱着，弥斯却还是感觉到了，熏真在带着他向上飞去。

　　弥斯瞪大了双眼，抓着熏真的手不断用力，“别怕，我不会放开你的。”他听到熏真轻声说道。

　　“嗯。”弥斯低低应了声，脑袋靠在熏真的颈窝里。

　　原来，这是母亲的感觉。

　　最开始弥斯跟着德斯提出来，只是因为他不想再听到两个最亲近的人吵架了。
　　弥斯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带熏真回去，姑姑和爸爸就不会再吵架了。因此他刚开始很担心熏真不愿意跟他们走，幸好后来熏真愿意去道崎尔城。

　　虽然书里没有详细描写飞行魔法，但熏真还是记住了其中的“浮空”。
　　她感受到弥斯因为害怕而无法控制的力气，明明人是这么小的一个，抓人的时候力量还不小。

　　熏真无声笑了下，抱得更紧了些，出声安慰后又道：“在家里的时候晚上睡觉要点着灯吗？”

　　弥斯摇头，细软的发丝扫过熏真的脸颊，说话时还带着鼻音：“我很厉害的，不用点灯，也不用人陪着。”
　　“这么厉害，”熏真惊叹道：“那你现在也不害怕对不对。”

　　弥斯沉默了一会，脑袋埋得更深，“不，我害怕。”

　　过了会再抬起头时，弥斯就看到了德斯提近在咫尺的脸。
　　原来熏真已经带着他从坑底上来上来了。

　　“下次不许再乱跑了。”德斯提只能庆幸坑底没有被布置什么陷阱，否则弥斯不一定能等熏真下去。

　　弥斯心虚地低下头，看得旁边的熏真有些想笑，哪知德斯提下一秒就跨步到了她面前，“还有你，一声不吭地跳下去，万一下面有陷阱呢。”

　　熏真想开口，又想到弥斯还在旁边，便同样默不作声接受教育。

　　“行了，快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德斯提没说两句，就赶两人回去睡觉。

　　许是经历了这样紧张害怕的事情之后，弥斯的精力已然耗尽，很快就睡着了。

　　德斯提看了熏真一眼，让她也早点睡，说完便想离开，熏真叫住德斯提。
　　“怎么了？”德斯提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德斯提刚想这样问，就想起来熏真的问题。

　　熏真想看德斯提的真面目。

　　“不了吧。”德斯提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