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看见》盼剑言

22、债主 她不就是熏

　　熏真突然在一片黑暗中惊醒，她又感觉到有人在观察自己。

　　村里的房子许久没有住人，紧闭门窗时总是有一股稻草的潮湿气味，夜里没有灯，按理来说熏真根本看不清五米之外的任何东西。
　　可她还是看到了。

　　熏真看到屋子的窗口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的个子介于德斯提和兰拉特两人之间，手里握着东西，身上的斗篷宽大，看不清身形。

　　就在熏真的攻击魔法发出的前一秒，人影开口了：“熏真，你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声音是很低沉的男声，语气还带着点无奈，“这样下去，计划都被打乱了。”

　　熏真走近，和人影隔着扇窗户：“你是谁？”
　　人影：“你之后会知道的。”

　　“你说的计划，是什么？”

　　“啊……你们要去哪里？”
　　“道崎尔城。”

　　“作为熏真长久的合作伙伴，我必须提醒你一句。改变终点，或是延长路程。”
　　“为什么？”

　　“……因为你的债主就在道崎尔城。”

　　人影说完话，就像是完成了任务，静默站立着，熏真等了几秒，猛地伸手拉开窗户，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

　　凉风顺着大开的窗户掠过熏真进入屋内，上了锁的房门被风吹响。
　　云层散去，熏真借着月光能稍微看清了些，她向外探出头，外面同样一个人影也没有。

　　熏真回想人影说过的话，“作为‘熏真’长久的合作伙伴……”

　　熏真作为人影的对话人，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你”？
　　他为什么特意强调了“熏真”的名字？

　　她不就是熏真吗。

　　熏真关上窗户，在屋内设下几道防御魔法，一夜睡到天明。

　　豆制品和肉类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熏真顺着香味到楼下，就看到德斯提的背影在灶台前，热油接触食材发出吱吱轻响，犹如动人的交响乐。

　　熏真站在一边看着德斯提的动作，德斯提抬头看了她一眼，“肉想吃熟一点的吗？”
　　“好。”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中午给你做。”
　　熏真想了一会，“香蕈。”

　　“那路上再看看森林里有没有熟了的香蕈，到时候可以采一些。”

　　德斯提摆出三个盘子，每个盘子上摆了两片白面包，“你想让我把肉切好摆上去还是你自己切？”
　　“帮我切好吧，再给我浇上一点肉汤。”

　　德斯提笑着依言照做，“好，辛苦你帮我尝尝这样好不好吃。”

　　噔噔蹬的脚步声响起，弥斯跑到座位上坐下，德斯提怕他咬不动，特意把他的肉切小块放到一边，“嚼多几下，不要着急。”

　　散发着热气的肉块表面有着鲜明的纹理，被切开后的还会流出一点汁水，熏真吃了一块，牙齿刚碰到肉块就散开了，因为还保留着肉汁，带着点湿润的口感。

　　“怎么样？”德斯提一直在等她的评价。

　　熏真点头，德斯提刚刚给她浇肉汤的时候特意给她只放在了一边。她拿勺子挖出一勺浸满了汤汁的软面包，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碎肉，放入口中都不需要嚼，一碰到舌头就化了，顺着喉道向下流。

　　弥斯看着熏真盘子里的肉汤，嘴里还嚼着肉模糊不清道：“我也要妈妈那种。”
　　德斯提：“你先吃一半。”

　　熏真拿弥斯的勺子，从自己盘子里没碰过的部分挖了一勺给了弥斯，又挖了一勺给德斯提，“你们都尝尝。”
　　德斯提看了一眼盘子里边角不齐的肉汤面包，给熏真解释道：“他吃饭不专心，这样容易吃不饱。”

　　熏真看着弥斯吃了自己给的面包后眼睛一直瞟她的盘子，顿时恍然大悟，德斯提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了解弥斯，知道这样会产生什么样的坏影响后进行的。
　　熏真突然意识到，德斯提是个好父亲，尽管他和弥斯相处的时间很少，也还是会默默观察、照顾着弥斯。

　　德斯提浑然不知自己此时被熏真夸了一遍，他盯着盘子里的面包两秒，以前的熏真不会干这种事的。
　　德斯提已经习惯了熏真从前的冷漠，以至于熏真过分的理解、不解的眼神、温和的脾性，都让他恍然，眼前的精灵真的是熏真吗。

　　可他不该怀疑的，因为是他亲自把熏真从虚空森林带出来，带回复杂的人类世界。所以即便熏真和从前有那么一点不同，也没有关系。
　　毕竟人在短暂寿命里都会发生多次改变，精灵在漫长的年岁里，稍微改变了一些也没什么的，对吧。

　　……
　　德斯提刚被熏真从地牢里救出来的时候，一度怀疑熏真是魔塔的托，把他救出来让他以为有了希望，再重新抓他回去。
　　魔塔的传闻不都是这样的吗，穷凶极恶，丧心病狂，否则怎么会抓一个小孩当俘虏，还是个没有任何价值的筹码。

　　对于还是小孩的德斯提而言，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面前，直接把他带走，一般有一点警惕性的孩子都不会认为这个陌生人是个好人。
　　因此德斯提对熏真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被带出地牢后，德斯提一度想过逃跑，他不停观察住所附近情况，就等着熏真放松戒备。
　　可他还没等到计划实施的这一天，他就被熏真教训了一顿——连续四天没有进食水以外的东西，年仅五岁的德斯提饿晕在了床上。

　　醒来后德斯提在桌上看到了丰盛的食物，那一刻德斯提就明白了，熏真看出了他想逃的心思，借着食物在警告他，他的性命掌握在她的手里。

　　其实德斯提以前也是饿过的，只不过那时的他还不能记住什么事情，因此烧灼的饥饿感一次就已经让他心生恐惧。
　　对于德斯提来说，这是个很简单的递进关系：想逃跑就会惹怒熏真，惹怒熏真就会没有饭吃，没有饭吃自己就会死。

　　为了活命，德斯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照着这套流程思考如何和熏真相处，以不惹怒熏真为宜，能讨熏真开心最佳。
　　当然，他没怎么成功让熏真开心过。

　　这也不能说年幼的德斯提不上心。
　　熏真总是喜欢睡在一棵大树的枝条上，从德斯提的身高仰着头看，只能看见精灵散落的金发和飘荡的裙角。

　　德斯提没有爬树的经验，偷偷练习后发现自己爬到一定高度就自动下滑，遂作罢，每天只能眼巴巴看着熏真自己从树上下来。

　　这种日子其实是很无聊的，他不被允许去到熏真设立的结界外，活动范围只有屋子和附近的一块地。
　　熏真无视他，不叫他的名字，不和他说话，在仅有两个活物的空间里德斯提只能每天发呆，再进行一些自娱自乐的自创小游戏。

　　那些游戏无聊透顶。
　　比如他会从地上收集碎石头，围在结界的边缘，空地上再也找不出碎石头后，他又开始顺着大石块突出的尖角一点点往下挖。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允许自己借用其它的工具，因为运用工具就会加快挖掘时间，这样剩余的时间德斯提就没事干了。
　　等挖完石头之后，德斯提有很长一段清理的时间，清理他的指甲，要确保指甲里没有泥土残余，洗干净每一寸卡在皮肤纹理中的泥块，这又能浪费一些时间。

　　这期间没有人会催促他，熏真从来不跟他一起吃饭，把饭带回来之后，德斯提闻到香味就会自动舀来清水洗手。

　　年岁尚小的德斯提不知道什么是孤独，只知道很安静，安静到后面几年德斯提最喜欢的“游戏”是睡觉，一觉醒来半天的时间就消失了。
　　他不需要再纠结大量的时间该如何度过，不需要对过于安静的氛围感到恐惧，不需要在重复着自娱自乐一些烂熟于心的幼稚游戏。

　　后来熏真是什么时候愿意跟他说话的呢？

　　德斯提回想起来的只有隐约的人影。
　　那时德斯提早已昼夜颠倒，即便不是睡觉的时间也会躺在床上酝酿睡意，所以当他睁开眼时是一片黑暗，他已经习以为常。

　　只是当他的视线往旁边转动时，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旁，不知道盯了他多久。
　　德斯提吓了一跳，试探着问道：“……是你吗？”

　　他跟熏真相处了一年，熏真还没告诉过他名字。

　　金发的精灵一挥手，摆放在房间里的蜡烛自动亮了，火光影影绰绰照着精灵的身影。

　　精灵像是在执行某项指令：“我叫熏真。德斯提，以后你就叫德斯提了。”

　　“德斯提、德斯提。”

　　德斯提回过神来，回头看向熏真，“怎么了？”

　　“我刚刚在和弥斯看《尤妮的旅行笔记》，里面有一段是这样写的‘世界上最美丽、最强大的生物此刻出现在了我眼前’，弥斯说这是精灵，可我觉得不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尤妮就是精灵，熏真看了其他的笔记，认为尤妮没有对身为精灵的傲慢。
　　当她这样描写一个生物的时候，不可能是在写精灵。

　　“给我看看，里面还写了什么。”德斯提接过熏真递来的笔记，低头找句子的位置。

　　熏真在旁边安静等着德斯提。他们吃完早餐上了马车之后，德斯提一直在发呆，身上还散发着难过的气息，熏真看了他好几眼，德斯提都没有发现。
　　她总觉得，这时候应该去“打扰”他，于是熏真拿着书叫了德斯提。

　　“……我拒绝了一个奇怪的请求。他们居然想让我去杀了魔王。
　　“他们是这样说的：‘魔王的城堡里堆放着他收集来的各种宝物，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老实说，魔王的城堡的确是我未曾踏足过的地界。其实我到过魔王的城堡外，只是没有进去，我对里面不感兴趣，对魔王不感兴趣，对他的宝物不感兴趣……”

　　“……世界上最美丽、最强大的生物此刻出现在了我眼前。祂为我带来了一则预言……我想，魔王的城堡里不会再有比我拥有的更为珍贵的宝物了。”

　　熏真和弥斯争论的这句话夹杂在一堆语焉不详的词句之中，上边提到了魔王，下面又说这要比魔王城堡里的任何宝物都珍贵，很难不引起阅读者的好奇心。

　　这片大陆上的种族都在德斯提脑海里过了一遍，也没想出来这个生物究竟指的是什么。
　　这种生物真的存在于这片大陆吗？

　　最美丽、最强大……
　　精灵族什么时候会认为其他物种拥有这样的品质？

　　德斯提的目光凝在其中一个字上——祂。
　　这个字可不常见。

　　众所周知，尤妮是精灵。因此尽管她游历大陆时多是使用通用语，在书写上有时还是会习惯使用精灵语，这也是她的笔记如今杂乱且难以整理的原因之一——有些人见到不认识的语言便以为是废纸，随意丢了。

　　后来尤妮的笔记被整理成书时，为了方便阅读，学者会把所有的精灵语都翻译成通用语。这也造成了有时词不达意或是上下颠倒的情况。

　　德斯提怀疑这段话原本是用精灵语写就，但他手里没有原文，无从知晓猜测是否准确。
　　不过从人类的语言习惯上来说，这样的词象征的可不寻常，比如德斯提就在某些对女神的祷文中见过。

　　若是将这种象征类比到精灵身上……

　　“是龙！”德斯提脱口而出。

　　如今不存在于大陆之上，却是精灵族最崇拜、敬畏的种族，只有传说中的龙。

　　“龙？”这对熏真来说又是一个新的名词。
　　德斯提一愣，精灵山脉的精灵都会背诵关于龙的赞美诗，他忘记熏真没有精灵山脉的记忆了。

　　“传说，最后一头巨龙死后，龙脊成了精灵山脉，心脏成了精灵树的种子。”给精灵讲述关于龙的传说，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寻常。

　　德斯提看了眼听得认真的熏真，顺口描述了下传说中龙的形象，闪闪发光的鳞片，锋利的爪子和牙齿，飞起时可遮天蔽日的身躯……

　　听着听着，熏真脸上出现了一丝恍惚，舌尖抵着牙齿，重复了几次：“龙。”
　　语气带着好奇，眼神都是憧憬，精灵似乎都是这样，哪怕是第一次听到有关巨龙的话题，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传说里的最后一头巨龙早已死去，尤妮又怎么会见过？”熏真问道。
　　最后一头巨龙的死后很久，尤妮在精灵山脉出生，她又怎么会见到灭族已久的巨龙。

　　“所以那只是个传说。与之相同的巨龙传说是，巨龙正伪装成其他种族，生活在这片大陆上。”

　　熏真：“龙为什么要伪装成其他种族，又是因为什么而灭族？”
　　德斯提很想回答她的问题，可是，“传说里没有说。”

　　原来这片大陆上还有德斯提不知道的事。熏真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德斯提又不是无所不知。

　　如果德斯提的猜测正确，尤妮的笔记里描写的生物真是巨龙，是否代表巨龙仍然存在于世。
　　熏真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龙的模样，说不定她也有机会能见到龙。

　　……
　　小村庄被马车远远甩在身后，昨夜的人影还未离去。

　　人影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苦恼道：“熏真就是熏真，还真是一样的犟啊……算了，等你后悔的时候，再自己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