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看见》盼剑言

21、塞利安（十） 他以为让渡

　　塞利安的街道商铺和房屋倒塌大半，整座城市刚从一场灾难中幸存下来。

　　帕克倒在熏真面前，眼神锐利，“你都知道了。”
　　厄里特家族的隐秘、魔晶的来源，他这一生中隐藏最深的秘密，都被人知道了。

　　熏真脸上又浮现出愧疚的神色，魔力瞬间的失控难以预料，她对记忆的回想仅限于维欧的那丝黑色物质钻进了身体，此后便一概不知。
　　但这样的说法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有推脱撒谎之嫌，熏真还是决定先认下错误，毕竟她真的看到了帕克的过往。

　　帕克：“你会告诉他吗？”
　　他的嘴唇张合，升起一丝俱意，只是这俱意不是对着熏真。

　　帕克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人，邦纳矿区坍塌后，他不敢再回温特庄园，他也不敢告诉别人厄里特家族的罪恶，让厄里特伯爵受到应有的审判。

　　事到如今，帕克竟然感到一丝畅快，如同躲藏多年的逃犯终于被抓住，生死皆由他人裁定。

　　这些年里他走过许多地方，发现其实父亲说得很对，世上总有人生下来就注定这一生都在痛苦中度过，诅咒并不止于邦纳地区，早已蔓延至这片大陆的每个角落。
　　只是那些诅咒并不像邦纳地区一样，让人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它们更隐秘，无形中诅咒早已降临，折磨每一个生来不幸的人们。

　　帕克时常想着，如果他再糊涂一点就好了，这样就能心安理得继承爵位，继续过着不知疾苦的生活。又或是再聪明一些，能从这些往事中想明白，能有办法减轻自己和他人的痛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羞愧于自己的懦弱，只能矛盾又痛苦地活着。

　　所以，下裁决吧审判官。

　　熏真：“这是你恐惧德斯提的原因吗，你希望我告诉他吗？”
　　“我不知道。”连帕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熏真：“那么就由他来做决定吧。”帕克看到熏真身后露出的人影。
　　“由他来决定愿不愿意听听你的故事。”

　　*
　　塞利安的教堂此刻挤满了人，女神的信徒们坚信这是女神重新降临世间创造出的神迹，争抢着朝女神的雕像做祷告。
　　这样的混乱里，谁都没有发现，全天守在教堂里的主教此刻却不见踪影。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后，没有在讲经台上带领信徒念诵祷词。

　　但谁都没有时间抱怨，因为最先一批涌入教堂的虔诚信徒已经唱道：“慈悲的女神，当您再次降临，请将所有邪恶消灭，当您再次降临，请抚平世间的所有痛苦……”

　　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主教听着这样整齐的歌颂，悄然转身。

　　难道那真的是女神降临？否则这样的神迹怎么会发生？

　　不，这不可能。主教很快否定这样荒谬的想法。

　　“女神”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世上，何来的重新降临。

　　*
　　废墟之上，塞利安的幸存者们还仰着头企图寻找悬于半空的身影，却只在一些建筑上搜寻到雷击的痕迹证明他们没有看错。

　　帕克想找个地方坐下，走了一会发现不远处的身影很是熟悉，走近了就看到梅娜低着头流泪，手上还抓着一把剑鞘。

　　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帕克没有回头，“你知道吗，在米勒克帝国，骑士上战场前的传统是把剑鞘留在亲人的身边，等回到亲人身边会把剑鞘亲手拿回……如果当初我没有撺掇他表明心意，梅娜会不会好受点，起码死的只是个无关的陌生人。”

　　他后悔了。

　　“我还以为，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力，哪怕只是短暂的幸福。”

　　原本应该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维欧不知道去了哪里，熏真还想问问他关于魔法阵原理之类的问题，现下找不到人只能作罢。

　　帕克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

　　“道崎尔城。”

　　啊……要回去了啊。
　　帕克突然想到，他似乎很久没有回温特庄园了。多少年了呢？他记不太清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那么这是报酬。”帕克把钱袋递给熏真。
　　一开始他只是委托了熏真帮忙根据图纸还原房屋，而她做的要比这多得多。

　　熏真打开看了一眼，“梅娜的旅馆造成的损失我还没有赔偿，你帮我给她吧。”
　　“这部分我已经扣除掉了，之后旅馆都重建费用由我来出。”

　　熏真又求知般问道：“这些足够我去到道崎尔城吗？”

　　这听起来像是嫌弃报酬太少。
　　帕克噎了一下，“你省着点花，应该够的。”这是帕克目前的全部身家。

　　以及……帕克状似随意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声音很小却清晰地传入熏真的耳朵：“十年前，萨斯亲王向女皇求得恩赐，在精灵树前长跪不起，只为求娶一个精灵。”
　　这是附赠的报酬。

　　萨斯亲王……这又是谁？

　　没等熏真问清楚，帕克又问道：“熏真，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获得幸福呢。”

　　熏真皱了皱眉，想起他的记忆里厄里特伯爵就说过类似的话，“没有人会获得幸福，但所有人都有追寻幸福的权力。”

　　帕克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想我是该找德斯提好好谈谈了。”关于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关于邦纳矿区的“诅咒”。
　　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懦弱阻断了别人追寻幸福的权力，不应该还贪恋着温特庄园的快乐时光而让本该付出代价的人逍遥法外。

　　熏真叫住他：“那天，你是为什么朝我们打招呼？”
　　在她刚送给德斯提一束花后，就见到帕克在下面朝他们挥手。

　　真的只是因为她凭空变出了鲜花吗？
　　可是塞利安会魔法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

　　“因为你是个很强大的魔法使。”
　　“就因为我是精灵？”

　　“之前城外的魔物，是你消灭的吧。”
　　熏真：“……”现在说不是好像也没什么辩解的余地。

　　“你见过安东尼公爵……不记得也没关系。他来自道崎尔城，每年秋风吹起，他就会到塞利安直到第二年初春。可塞利安没什么有趣的活动，他就开始自己找点乐子，一开始只是拿他从道崎尔城带来的人找乐趣，渐渐就是塞利安的居民，再到后来就是卡劳里伯爵训练的骑士……
　　我一直在想办法让他们离开塞利安，然后你出现了。”

　　“我不会帮你的。”熏真道。

　　“你已经做完了。今年的魔物让安东尼公爵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到塞利安了。”

　　熏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被人利用了，径直转身离去，连句道别都没跟帕克说。

　　到了约定地点，德斯提已经整理好了东西，见到熏真就笑，“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说完又感觉语气不太对，补了一句：“没有不高兴。”

　　“好吧。卡劳里伯爵已经派人在找你了，来问了我一次，你……想跟他谈谈吗？”
　　熏真当机立断道：“我们赶紧走。哦还有，我刚拿到的报酬，给你。”

　　德斯提又笑：“你会赚钱了啊。”
　　熏真不知道为什么德斯提今天的笑容这么多，似乎每一件事都让他感到开心，于是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啊……”德斯提的笑容收敛了些，“因为我好高兴。”
　　熏真宁愿和维欧战斗到最后也没有把他交出去，起码能说明，他在她心里还是有点重量的，对吧？

　　马车行驶出塞利安的城门时，还能听到出城的人在议论“女神”降临的场景。

　　饶是熏真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忍不住把头撇过一边，企图把这些噪音过滤。
　　德斯提憋着笑把熏真从角落里掰回，明知故问：“你怎么了？”

　　熏真：“……”这人故意的。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一只小手抓着帘子掀开，“我进来啦！”
　　弥斯钻进马车内，快步走近扒住德斯提的膝盖坐到位置上。

　　“玩得开心吗？”德斯提摸了摸弥斯的脑袋。
　　弥斯就把自己的玩具展示给他们看，有模仿骑士骑马的木雕，有能活动四肢的陶土娃娃，还有几个小锡兵，展示完后弥斯很大方地往两人手里都塞了一个小锡兵。

　　熏真捏着弥斯给她的玩具，问道：“你有受伤吗？”
　　弥斯年纪尚小，压根无力抵抗任何进入城内的魔物。

　　“为什么会受伤？”

　　“因为——”
　　“因为妈妈担心你。”德斯提堵住了熏真的回答。

　　“好哦，谢谢妈妈，我没有受伤哦。”弥斯在熏真面前慢慢地转了一圈，展示自己很好。

　　熏真不知道德斯提为什么不让她说，但德斯提和弥斯相处的时间更长，也更有教导幼崽的经验，因此熏真觉得这时候听德斯提的不会有错。

　　“妈妈，我看到你了，你在天上飞。他们说你是‘女神’，什么是‘女神’啊？”弥斯仰着头看熏真。
　　“……你看错了。”熏真还想狡辩。

　　弥斯显然不相信，等着她的回答。
　　熏真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什么是女神，她参加了礼拜，听了主教的传教，跟随信徒向女神祈祷，可她对于其中的一切记忆模糊，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一句：“女神杀了魔王。”

　　“女神为什么要杀了魔王？”他看起来比熏真还远离人类社会。

　　熏真有些为难地看向德斯提，身为长辈她的确有责任向弥斯讲解他感到困惑的一切，但熏真……此刻她要承认，她是个不合格的长辈。

　　“你还记得魔王时期吗？”德斯提出声引导。
　　“记得！魔王存在的时期。”

　　“据说在魔王时期，魔族将其他种族作为食物，这片大陆上的每个种族都生活在魔族的阴影之下。后来有人发现，魔族的魔力来自魔王，于是许多冒险者自发组织队伍前往魔王的城堡尝试杀死魔王，这些人里只有女神成功了。”

　　这一切都离弥斯太远，他没经历过混乱的魔王时期，没见过将人吞拆入腹的魔族，他只能把这些当成久远的英雄故事。
　　德斯提对此倒无所谓，“当听个故事就好，毕竟这个故事也不一定是真的。”

　　熏真：“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说吗？”
　　传颂到这种程度的故事，总该有着大量的见证者，否则女神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信徒。

　　德斯提：“之后再告诉你。”

　　“……”

　　出了塞利安后就是蜿蜒的山间小道，行人稀少，只偶尔能碰见几队载着货物的商队。
　　天色渐暗，马车停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

　　德斯提借了村子里没人住的房屋，向村民买的食物被放在一边准备处理。
　　马车夫去捡了些用于生活的木柴，熏真猜测他是伊登，因为弥斯对他很熟悉的样子，而弥斯一般不和陌生人说话。

　　“你还在想那个故事吗？”德斯提问。
　　熏真：“你愿意告诉我了吗？”

　　德斯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弥斯，“你问吧。”
　　熏真想了想，问道：“你似乎没有跟弥斯讲过女神的事，为什么？”

　　“你还记得维欧吗？”
　　熏真点头，那个失去了半截精灵耳的精灵。

　　“他来自魔塔，这次来抓我也是魔塔主人的命令。”德斯提停顿一瞬，“魔塔管理着米勒克帝国的大部分魔法使，同时帝国范围内的教堂也归魔塔掌控。”
　　可以说魔塔掌握着米勒克帝国除皇权外的权力，有时甚至涉及皇权的范围。

　　熏真明白了：“所以女神杀了魔王的故事是编出来骗那些信徒的？”
　　“魔王大概率真的存在过，也确实是死了，不过是不是女神杀死的找不到其他论证。”

　　熏真原本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英雄叙事，结果里面藏着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还是魔法好，简单直接。不需要研究魔咒是不是有什么更深层的意图，也不需要想着魔法哪天会不会背叛自己。

　　德斯提：“总之，弥斯还是少接触魔塔、教堂、女神之类的话题比较好，小孩子分辨不出好和坏。之后这些话题你再想和我讨论，背着他点，我怕他对这些感兴趣，那可就糟了。”
　　熏真凝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幼崽的教育问题需要慎重。

　　说到魔法使……

　　“魔法使的等级考试也是他们管的吗？”
　　“……等级考试属于魔法协会，是近几年才成立的组织。”更准确地说，魔法协会是女皇为了培养更多不属于魔塔的魔法使而创立的。

　　强大的魔法使是帝国的宝物，但培养魔法使的路径一直被魔塔垄断，致使帝国皇权被魔塔所掣肘。归根结底这只是一场争夺权力的战争，而魔法使是这场战争的战利品。

　　德斯提看熏真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感兴趣，及时刹住话头，“说了这么多，你想吃烤香肠吗？”
　　熏真点头，“还要煎肉排。”她刚刚看到了食材里有肉排。

　　屋子里的火焰越烧越旺，将冷风阻挡在外，里面只有香肠和肉排不断散发的迷人香气，偶尔还有弥斯不愿意吃蔬菜的哼唧声。

　　同一片夜空下，道崎尔城，城堡内。

　　奥瓦尔公爵陪在这个国家的帝王身旁，躬身说道：“塞利安的主教传来消息，昨晚有大批魔物闯入城中，随后有精灵出现在半空降下天雷消灭魔物，女神的信徒都说那是女神重新降临，拯救世间。”

　　“精灵？”
　　“对，金色头发的精灵。”

　　女皇有些感兴趣地笑了声，“不会这么巧吧。”
　　“不控制的话，这种传言很快就会流出塞利安……”

　　“你太紧张了希克利，放松点，已经不会更糟糕了。这个国家的信仰早已经被魔塔完全掌握，只要父母信仰，就会让孩子有相同的信仰，孩子长大之后又会成为父母，就这样一代代地将信仰传递。到现在谁还会信仰其他的神明呢。”

　　“那就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多找点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记得说夸张点，例如女神强大的魔法力量，只需要一点魔力就能移天换影之类。”

　　“可是这样不是会让那些信徒更加信仰魔法女神吗？”
　　“到了现在这种情况，信仰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习惯是最难更改的。魔塔一直用着模糊的形象代替女神的地位，看起来信仰的是女神，实际拿取好处的都是魔塔。现在有这样的形象出现，可以将魔塔精心塑造了这么多年的形象摧毁，这是多好的事。
　　至于魔塔那边……他以为让渡一点权力就能让我乖乖闭嘴，息事宁人了。可我全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