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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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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住手!”耳边响起的是一声清越的清吒,身前的人乍然像燕子一样直掠了出去,像眼一花惊起的幻觉,又像一箭激射了白色的落花出去,穿过风棂未再回来。
然后才看见台上两个人定在那里,一个拿了一支长枪,正在耍枪,另一个人却保持着从台下暗袭的姿势——窜到了台上,一柄短刀将露未露——
而耍枪的那一个,貌似在耍枪,枪头指向的,却也是那一个正要偷袭他的男子——
这两个人,似乎借着演武场,在表演一种你偷袭我我偷袭你的游戏。
但是无情并不是像那里扑去的——
他乍然直掠——掠向,场外的一个女子。
一个女子,弯弓搭箭,英气勃发的女子!
她弓上扣着一支箭,只有一支!一支,对着台上“殿前司散员招安捡练”的大旗!
无情是用暗器打中了台上两人的行为之后,才乍然发现台下场边的这一个女子!
所以他乍然直掠了出去,吒了那一声“住手!”
这是没有道理的!
在朝廷演武场,居然有这样一个女子,这样明目张胆的,英气勃发的,一千种正义一万种真理的,弯弓搭箭,对准了大宋朝的旗帜,弓满欲发!
但是他的身形掠过来的时候,箭已经离弦了!
“嗡”的一声弦响!
“成大人!”
不只有多少人变色吃惊,无情腿不能立,没有内力,他向那个女子掠去,那女子一箭射来——
——不就是——
无情,是正对着那支箭,掠了过去?
也就是说,以那女子的眼力,就是一箭射向了无情的胸口!
她也乍然变色!
她吒了一声,“无情!”
无情像一只穿帘的燕子一般掠了过来——
他并没有变成穿箭的靶子——他似乎并没有改变方向,但是本来一箭射向他胸口的长箭却似乎偏了偏——与他,擦肩而过——那其中有一点微响——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自空中握住了那支箭。
然后那长箭之上蕴力极强,一下子自无情的指缝之间穿过——一直穿到了箭羽,无情才握住了它!
那长箭之上有血!
无情的指缝之间有血!
但是无情依旧牢牢扣住了那支箭,一个直掠,在了那女子身后的武功场陵柱上一借力,叱了一声,“国望未绝,不可动手!”
然后他在陵柱上借力的时候,激然回身,一扬手,把那支长箭掷了回去,然后同时,他未扬的左袖精光数点,打向陵柱之前张弓的女子。
那女子持弓倒跃,夷然不惧,“奸雄当道,圣主不明,大宋无望,我意在野!何不杀国尽血,另立明君,同抗大金!”她一面说着,一面手里的长弓上下拨动,“叮叮叮”,挥洒自如,拦阻暗器,毫不慌张。
无情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只斩钉截铁,斩金切玉的吐处四个字,“生灵涂炭!”
就在这时,台上“笃”的一声,无情刚才掷出的长箭这时候才落地,然后“哄”的一声,台前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那女子拨尽了所有的暗器,才得空向那边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烟!
闻到了硫磺的味道!
台前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本是台上一个人在耍枪,然后又多了一个人上来偷袭,然后无情突然掠了出去,所有人的注意也就都看着无情——和那一个持弓的女子!
但是没有人发觉,在演武场的底下,有一条绳子——它本来和普通的绳子一模一样,是用来固定台上的幡旗的。
但是,在那一个偷袭的人上台的时候,却在绳子上擦了一下。
——然后就点燃了它。
——一股硫磺的味道。
那是火药的导火索。
导火索本来烧得很快。
本来也许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微小的细节,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看无情。
还有那英气勃发的女子。
那一柄长弓。
赫赫的煞气。
还有无情的孤灵。
然后无情突然把那支沾血的长箭掷了过来。
“笃”的一声,它一箭射断了正在快速引燃的导火索。
然后所有人的注意立刻集中在绳子上,立刻,发现了那不是一根普通的绳子!
所有的人都闻到了那一股□□燃烧的硫磺味,那味道平时不易惹人注意,但是现在触鼻惊心!
然后就轩然大波。
然后那女子才向台那边看了一眼,问道,“火药?”
无情自陵柱上落地,一手支地,白衣上微略有数点血迹,不太明显,淡淡的道,“火药,你难道不清楚,让你来的人是谁?”他抬起眼,一字一顿的,“朝政艰难,奸雄当道,但朝廷百年威信,集权深远,若要翻覆,谈何容易?”他冷冷的道,“只怕未立明君,便已大宋英豪自相残杀,各为其主,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元气大伤!何谈抗金救国,何谈天下苍生!你若有心有血,便应该以你身之清,抗朝政之浊,以正然之气,洗贪谄之风!杀国尽血,其意可嘉,其行可恨!”
那女子怒目,“朝政荒诞不可救!”
无情淡淡的道,“那么,你跟着方应看的人,来这里杀我,就是抗金救国,就是为国为民了?”
“杀你?”那女子神气极清,“无情公子江湖敬仰,我要射的是朝局,并不是公子。”
无情淡淡的问,“射落宋旗,便是射落朝局?是谁让你在这个时候动手开弓?”
那女子微微一滞,“我师父。”
“那他一定没有告诉你,他参与了方小侯爷‘殉情’的计划。”无情居然很清楚,清清楚楚,也清清白白的道,“雄兵铁器门长弓天怒姑娘,你的师父青铜万夫开,在今年六月十八日,已经被招揽进‘有乔集团’,如今已经是九月二十七日了。”他有点惋惜的道,“你本清白。”
天怒顿了一顿,眉一扬,“方应看,他为什么要杀你?”
无情淡淡的道,“他也不一定要杀我,他只不过奇怪,为什么我还不死,还可以在这里说话?”他补了一句,“他只不过好奇,好胜,还好学而已。”
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那边喧哗得很厉害,所以没有人听见。
等到无情不说了,那边也都静了下来,几个武将赶了过来,“成大人,末将罪该万死,居然让人在演武场下装了火药,要不是大人明察秋毫,必定死伤无数——”
还有几个人把天怒团团围住。
她是一个女刺客!
天怒没有闪避,也没有反抗,她做错了事,就不逃避后果。
无情看着她笔直的站在当场,让那几个兵将给她上链铐,她眼里锐气依然,虽然她是个有点莽撞的女子,但是她的意气很正,她的傲气很大,她的选择也很绝对!
——对了,就生!
——错了,就死!
正如她觉得奸雄就应该杀,乱政就应该灭,英雄就应该去抗金,好人就一定的好报一样!
她是一个绝对的女子!
所以她很容易就挫伤在似是而非的现实里,很容易就折损在大是大非和小是小非的冲突力。
无情惋惜,她本可以不束手就擒的,但是,她选择了束手。
“成大人,女刺客已经就擒,连并台上的两个也都一并关押,大人请回座。”
无情深吸一口气,旁人已经把他的轮椅推了过来,他飘身上轮椅。
——他的手按在轮椅的扶手上。
——轮椅的扶手上有血。
但是无情并不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继续。”言罢,他微微蹙了眉,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很不对的东西,但是眼神仍清,神气依然。
——然后他的手更加握紧了扶手。
——然后就有更多的血。
——然后他的手发白,手指苍白。
——血殷红。
——缓缓流淌在轮椅深色的扶手上,却并不容易看的出来。
人群中有人微微眯了眼睛。
无情现在的白衣上,不仅有汗,还有血。
但是他依然那一双眼睛坚定,坚持,坚定得像溶洞里的冰柱,坚持得像千百年不变依旧照江畔的月,全部的光华,只为了一个点!
台上有人拳打脚踢。
他偶尔发出一两件暗器,偶尔淡淡一笑,偶尔点头。
他是如此的全神贯注,所以他并没有关心到一件小事——
那支箭不见了。
有人在混乱之际,把它捡了去。
没有人关心那一支箭。
那毕竟是一支很普通的箭。
然后那支箭很快就到了一个人手上。
方应看细细看那支沾染着血迹的箭。
为什么他居然还可以拦截下这支箭?为什么他还可以轻功暗器依然卓绝?
人也依然。
卓绝如斯!
一如一种孤花,执意的开执意的落,却执著着自己的风华不肯死亡。
因为在开的时候,有孤芳啊!
为了那一点点孤芳,可以驱逐四围的恶臭,所以,不肯死亡!
不愿死亡!
不会死亡!
无论开得多么痛苦,维持得多么艰难,也都——永不放弃——
突然心里有一种感觉被唤起,是一种已经被遗忘了很久的感觉——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看见花会觉得美,看见天会觉得高,看见蝴蝶会觉得快乐的时候,曾经有过的,被风——吹过了发稍的那种,微微乱了心情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决定不要想起来。
他讨厌花,尤其讨厌,会香的花。
所以他更加坚定,要杀无情的决心!
无情必须死。
否则他就不高兴。
他现在已经很不高兴了。
他讨厌不高兴的感觉,因为那会影响他做事的心情,和判断力。
他应该有一个快乐的心情,来慢慢构想,和如从米公公手里,慢慢的拿过了他的花生来吃——最好当着他的面拿,他又一定不敢反抗。
方应看想到这里,就开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