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十九
...
-
十九
无情回到神侯府的时候,已经是星月满天的时候。
神侯府灯光隐隐。
无情去做公差的时候,几个孩子是不能随行的,四个孩子都在门前积极的等候,好不容易看见无情的轿子过来,忍不住争先恐后迎了出去,“公子——”
无情揭开轿帘,手白如玉,却也苍白如冰。
铁手也迎了出来,看着几个小孩把无情的轿子再次拆卸成轮椅,微笑,“大师兄一去一整天了,今日招安的结果,是不是不怎么令人满意?”
无情被四个童子扶下轿子,缓缓坐在轿子拆成的轮椅上,微微一笑,他难得笑得有一丝暖意,“世叔这边,也有消息了吧?”
铁手点头,然后笑,“三师弟四师弟都在担心,生怕大师兄应付不了,但是担心归担心,大师兄还不是毫发无损的回来了?四师弟本来想去演武场帮你,但是三师弟拦着不让他去。”
无情眉尖微微一挑,“是么?”
铁手笑着说给他听,“三师弟拿着他的酒葫芦敲四师弟的头,教训他,说大师兄是从来不需要人保护的。”
无情听了,似是微微一笑,笑意是更暖,也有一丝孤寒经霜的傲,“他们人呢?”
“喝酒去了,”铁手眉宇开阔,“老楼里一坛陈酒,被老三藏在院子里不知道哪一棵树下,今天大石公整理花园给清了出来,老三就拉着四师弟喝酒去了。”
无情也笑了笑,又问,“世叔可是回来了?”
铁手还没回答,就被一声惊呼打断了。
“公子,你受伤了!”
追命在喝酒。
他是在喝酒,非常有心情的一口一口的喝,而不是拿起碗往嘴里倒。
那叫做“倒酒”,追命个人很不喜欢。
冷血就坐在他对面,也在喝酒,不过总是皱着眉。
追命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嘻嘻的招手,“担心?”
冷血点头,有点笑,“你不担心?”
“担心,”追命肯定的点头,“但是,大师兄不是不会遇到危险,而是他是那一种——”他歪着头想了想,七分懒三分醉的道,“是那一种,遇到挫折,才会激起力量的人——他遇险,比不遇险好!”
冷血喝酒,背挺得很直,他的话也很直,“但是大师兄的伤病都还没有好,方应看却找了一帮人来对付他,这不公平。”
“公平?”追命的眼中难得有讥讽的神色,哈哈一笑,“大师兄什么时候被人家‘公平的对待过了?你几时见过,有人是先废了自己的双腿,废了自己的武功,才来和大师兄动手的?还不知有多少人就是轻视他残废体弱,想要从他手下讨一个侥幸,但是——”他又喝了一口酒,豪气大发,“大师兄以残废之躯,一手凌厉的暗器,绝世轻功,让多少人为之钦佩敬仰,杀得多少凶犯束手就擒?他肯为了克服他的缺陷付出巨大的努力,变缺陷为优势,甚至强势!所以有那种自信,令他绝不自卑于正常人,反而比正常人看得更清,飘得更高,望得更远!他激起了多少残废人的信心?振奋起多少人的毅力?他是绝不甘心,也绝不可能,被这一点点的挫折击溃的!”他喝完了酒,“因为他是无情!”
冷血眼中有赞赏之色,不过他没像追命这般一面说一面喝酒以助豪气,他是听完了,对碗中的酒一仰而尽,“叮”的一声放回桌上,“说得好!当浮一大白!大师兄为人处事,虽然冷静冷傲,但是心中,依然有他的热情!他是绝不甘心也不可能被一点阴谋所击溃的!”他的手劲到处,“咯”的一声,那酒碗在他手中破裂,“因为他是无情!”
他说完,追命眯着眼在听,两个人都顿了一顿。
也静了一静。
就在这时,听见银剑一声惊呼,“公子,你受伤了!”
突然追命就消失不见了,连微风都没有带起一点,就从冷血对面不见了。
眼睛霎了一霎,冷血也不见了。
但至少,他还带起一阵微风。
银剑扶着无情,让他坐上轮椅,突然发现,在轮椅的扶手上——暗色的是——
——血迹——?
然后他就看见无情扶在这边扶手上的手——
然后他就惊呼起来。
铁手微微变色,“大师兄——”他没有想过,有人,居然可以伤了无情的手!
但是五情截口,“一点擦伤,不碍事的。”
他的语气很肯定,不容置疑,一点也不容置疑,就像他作其他的判断一样,清晰,简洁,干净利落!
但是银剑想也没有想,一把拉起无情的手,把他手掌,翻了过来。
苍白的手。
手指很漂亮,甚至看起来很柔软,白皙的近乎透明。
一道擦伤,合着已干的血迹。
因为手指很白,苍白,所以就更显出伤口的清晰出来。
的确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无情受过比这个严重得多的伤,相比起来,这个伤看起来一点也不算伤。
但是现在,却分外又一种其他的感觉——
那种风雨突来,独自承受的感觉——
遍体鳞伤的羽翼——
然后现在,又落去了一枚飞羽——
如雪花——
飘零。
即使是飘零,也是孤孤单单的。
那是一种——怜惜的感觉——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偶然的,错觉般的怜惜,但是,从没有一次感觉如此清晰——
因为无情——从未没有背负过如此沉重的挣扎,从来没有,在应该如此脆弱的时候,表现的如此的坚强——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无情啊无情,你素爱读书,难道,你竟是不明白的吗?
在银剑翻过无情的手指的时候,这一种无形的错觉,都或轻或重的,掠过了每个人的心情,看见的,都不只是那个伤,而是一种很沉重,很沉重的,别的什么东西。
只有一个人清清楚楚的,也冷冷淡淡的道,“本来就是小伤,不碍事的。”
然后有人叹气,“大师兄,怎么一回来,弄得气氛像审案一样,你哪里受伤了?我在后面听银儿叫嚷得天都要塌了?”
追命吊儿郎当的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坛酒,大步过来,看了无情手上的伤一眼,皱了皱眉,“小伤,只不过大师兄要使暗器,可能有几天要不怎么方便了。”他行走天下,受伤犹如家常便饭,瞪了周围发呆的人一眼,“你们傻了?为什么看见大师兄受伤就站在那里发呆?”
铁手一笑,“也没有发呆,不过是老三你的动作太快了,”他本来要给无情上药的,但是——“大师兄,你为什么不上药包扎?”他想到这一个问题,所以没有动手,无情自己也是有药的,不是么?为什么无情自己不上药?
无情微略扬了扬眉,握起了手,紧紧的握起了他受伤的手,淡淡的道,“痛一点好。”
因为如果没有痛,就不能支持他清醒,就不能抵御,那种深沉的疲倦和眩晕,他需要绝对的清醒,而不是混沌,他糊涂不起,假如无情失去了清醒的判断力,清醒的洞察力,那就不是无情,他就一定已经死了!
追命的动作僵了一下,“那么——我送大师兄回小楼吧,大师兄辛苦了一天,想必累了。”
铁手点头,温和谦冲,“老三的脚步轻,送大师兄回去正合适,世叔回来了,在花园里。”他还没有忘记无情刚才问他的话。
无情微微蹙了眉,“世叔在花园里?”
追命开始站在无情后面帮他推轮椅,微微一晃,无情的身体往后一倾,撞在了轮椅的靠背上,震动传到追命手上,是很轻微的感觉。
但是他撞到靠背之后就没有再坐起身来,他一整个人都依在轮椅上,一种很倦很倦的感觉,甚至不必透过他的眉眼,不必看见他的身影,单单凭着感觉,就可以感觉得到。
那一撞很轻微,靠背是软的,但是凭着手握轮椅推手的触觉,就可以把那一撞传入心底——似乎也是很轻微的一撞,却像在心里塞了一个东西,是如此的郁闷,却又如此的膨胀着——
他有点笑不出来,脚下如风,一点尘土都不惊,越走越快,只盼赶快把人送到小楼,一面又在后悔,为什么刚才那么笨,居然请缨说要送大师兄回小楼?
他难道不知道——
追命突然呆了——
——他难道不知道——推着无情的轮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
因为——一步、一步,他都可以如此细微的感觉到无情的感觉,无情的气息,无情的反应,是如此容易的就深切的关心入了骨,就如此容易的呼吸着他呼吸的空气,感受着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份单薄,每一份疲倦——
他本是如此凌厉的傲气,傲气下有坚忍不拔的毅力。
但是这是第二次追命站在他的后面,第二次,清清楚楚的感觉到,那种犀利之后,硬生生挫锐的锋芒,还有那种,疲倦了却不能休憩,清倦了也一定清醒的骄傲——
还有一种愈挫愈利的勇气——
所有的一切,就隔着轮椅,和无情的衣袂——
隔着那淡淡的幽香——
如何可以不关切?
关切了,就容易关切得太深——
太深了就——
追命的想法噶然而止。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离离。
莫名的,没有什么道理的,他甚至连为什么想起她都不清楚,也不清楚,想起了离离什么,就想起了离离两个字,呆了一呆,才恍然想起,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想起离离,他就会情不自禁,想起江南的雨天,零落的小雨,一把油伞,一个愁情的女子——
不关切么?
关切的,一直都关切的,只不过——
也许人远了,不在身边,所以——关切也就淡淡的,在落雨的时候,都未必想得起的哀愁——只有每当酒喝得很多很多,人很醉很醉,周围很静很静的,也很黑很黑的时候,才会朦胧想起的,也许很年轻便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愁情的感觉——
一如他喜欢喝酒,酒本是很多年的沉淀,才会有独特的——韵味——还可以醉人——
离离也有这样的味道——
愁情的,安静的,夜里的,酒一般的味道——
也是醉人的。
所以他爱离离,也许,只是在爱一种酒——
他干笑,有点心寒,不会吧?又或者,是爱一种自己年轻的愁情?
也不是的,爱离离,是有他的一份真心在的。
只不过,爱得——不深——
不深,但也不浅——那么,恰到好处的一点,够他和她苦苦的相望,苦苦的错过,苦苦的——牵挂一辈子——
没有想过结局——因为没有结局——
这是合适他追命的爱,和情,豁达爱笑的追命,居然适合的是愁情!
他有一点苦笑了,无情突然撑起了身子,这骇了他一跳,急急停了下来,几乎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怎么?”
无情似笑非笑,望了前面一眼。
铜剑在那里撇嘴,“说要送公子回小楼,一路上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要推过老楼那里,三爷啊,你可是把公子当成酒了?”
追命又骇了一跳,才惊回神来,“当成酒?没有没有,”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到了。”
原来已经到了,却连累我,在没有喝酒的时候,想起了愁情,想起了离离,想起了江南的雨——
苦苦的萦怀——
缠绵不去——
离离,的苦情——
回头,无情的轮椅已经推入小楼。
幽香——依旧——
追命突然有点害怕,他不知道,在心中缠绕着离离的苦情,心中牵挂着江南的烟雨的时候,眼睛里,居然可以看着另外一个人,看见另外一个人,这样清楚的看见,他转角敛眉的神情,和衣袖间苍白的手指。
他试图转过头不看,然后做不到,依然转了回来,他不放心,虽然,他从来没有保护过他。
离离——
江南的烟雨,和油伞——
那一个同样苍白的女子——
他突然害怕了起来,因为,他知道,无情是不喜欢他这样看他的!
他的心里有两格,上面的一格,是情不自禁,看着无情慢慢的离开——情不自禁,关切得太深太深——
下面一格,是沉淀着原本可以苦苦一生的爱恋——苦苦的凝眸——苦苦的烟雨——苦苦的错过——
他突然很想喝酒!
他想,他就,大步地,向他的老楼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