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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十六

      但是他没有想过去替那个人遮挡什么,只是,这样看着,他自己抵抗寒冷,让自己心里的怜惜慢慢的氤氲,近似喝酒的,品尝到一口馥郁的感觉,微冷。
      不是他不想保护眼前单薄的人儿,而是,他清楚,这一点风,无情抵受得起。
      对于无情来说,要保护他,是一种侮辱,也是一种亵渎。

      一夜无事。
      只是冷冷的,也算是凌厉的下了场大雨。
      天亮。
      无情和追命就这样坐了一夜,无眠。
      “天亮了,”无情抬起头看天,眸色和天色一样清明,“皇上要起身,我们要换班了。”他的语气平淡,似是并不觉得,追命特地来陪他作了一夜,是有着什么,任何特别的地方。
      “啊?”追命干笑了一下,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大师兄的燕窝在哪里?”没有轮椅,叫无情如何行动?难道,他抱着无情出去?就算他肯,无情也不肯。
      无情淡淡一笑,“在侍卫房。”
      追命点点头,“我去帮大师兄推出来。”他站了起来,懒懒的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希望世叔那里也无事,唉——在这里坐一夜,比我喝一夜酒还累,真不知道大师兄你为什么喜欢坐在这里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每天都一样?”
      无情笑笑,只是道,“你累了,往后就不要来了。”
      追命心里一寒,这是什么意思?往后就不要来了?“我去推燕窝。”他有点像逃,也有点像赶,脚步轻飘飘的,往侍卫房那里去。
      无情依旧背靠着素水亭的亭柱,颜色微白,一夜未眠,他的眉目之间,有淡淡的倦色,如烟,如缕,缠绕不去。
      “格拉”一声,含元殿的门开了,赵佶和映贵妃走了出来,映贵妃还自给赵佶整理衣裳。
      无情看着赵佶,缓缓吁了口气,正想告礼,他无法行礼,但是必要的礼节还是要的。
      但他还没有开口,赵佶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松枝交盟,雪霜心事,断是平生不肯寒?”
      无情回答的是,“臣成崖余,见过皇上。”
      赵佶微微一怔,映贵妃皱眉,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答非所问,难道,他不知道,皇上是在考验他么?暗自跺脚,瞧了这个坐在地上的人一眼,突然之间,也是微微一怔。
      如此——这样的人物!
      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就只是,这样的人物!
      清隽如此,苍白如此,却又如此一股出神的秀气!混合着,杀气,与锐气。
      “松枝交盟,雪霜心事,断是平生不肯寒。”
      就是,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
      赵佶也没说什么,前来迎接的太监匆匆忙忙,“皇上,早朝要晚了,您怎么还在这里?”他快快的迎了赵佶出去。
      无情眼睛眨也不眨,“恭送皇上。”
      赵佶匆匆往外赶,也一时无心和无情说什么。
      他差不多立刻就忘了,昨夜听箫的心情。
      赵佶离开。
      “大师兄。”追命推着燕窝过来,这是那一顶被方应看斩去一角的轿子,拆卸之后的剩余,因为里面的机关暗器,并不是随便可以重置代替的,而那轿子,本来就是可以拆卸成轮椅的,这个轮椅,当然也叫做燕窝,“皇上走了?”
      “走了。”无情微微一笑,“我们可以去换班了。”
      追命把轮椅推到无情身后,扶着他上轮椅,悚然一惊,“大师兄,你冷么?”他触手之处,隔着衣裳,依旧感觉到,无情身上超低的温度,一时绝对的冰冷,怎么会这样?昨夜的雨,昨夜的风,并不是极冷,绝不是极冷!
      “不冷,”无情倒是冷冷一笑,“惯了。”
      “惯了?”追命突然觉得有点发昏,惯了?这是多么残忍的回答?他怎么可以说的如此自然?如此——斩钉截铁?
      他不知道,那两个字,如此说出来的时候,会让听的人觉得——痛苦吗?至少,他刚才听的时候,就感到一阵昏眩,可能,是他昨夜太专注无情,他太自以为是认为无情有足够的坚强,足够的体力,去抵御那个风雨,原来,其实是不行的么?
      原来,那种坚强,那种卓绝,至少有一半来自毅力,还有一半,来自——习惯?
      他习惯了坚强,所以,永远也不会表现软弱,永远,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痛苦?
      他只表现他的挣扎,他的凄厉,他的能力,他所有为之努力的一切——一切好的,不需要人照顾同情的东西——
      他从不叫苦。
      也从不说累。
      他只是去做,无论付出多么大的努力,他都一定要做成,然后,选择下一件事情,继续去做!然后他就越发的坚定,越发的坚强!
      过程中的痛苦——他忽略,别人也忽略。
      所以痛苦就不存在?
      “咳咳——”无情坐上轮椅,略略皱了皱眉,低咳几声,“我们——走——”
      追命无言,只能是笑笑,然后,推着他,离开。
      在推着他离开的时候,一步,一步,追命都几乎战栗的感觉到,轮椅的轻,和移动时无情细微的晃动。
      有点——害怕——他觉得,推着这轮椅,一步一步,似乎,正把自己,推到某个出不来的地方,他可能——会一步一步的——太关心无情了。
      关心的有点让他自己害怕。

      回来之后,无情果然就病了。
      他本来就病着,方应看一指,再加上一夜的风雨,无情自从身入神侯府,可能还没有病过这样严重的一场。
      病得连诸葛先生都有点担心。
      不是他的宿疾咳嗽和气喘,也不是腹部的旧伤,这一次,是昏沉。
      长时间的昏沉。
      无情清醒的时间变得很少,多数的时间,带着高烧,但只要他是清醒的,他依然是无情,他的暗器依旧在,依旧,可以精绝天下!
      只不过,他好像随时都会陷入昏迷,虽然他的精神毅力依旧,他也极力保持自己的清醒,但是,经常还是避免不了的,陷入长时间的昏睡之中。
      这显然和方应看那一指有关。
      ——无情这样的病,便决不能再处理副指挥使的事务,他的事务交给他人,铁手追命也跟着帮忙一些,无情清醒的时候,他自己也依旧处理。
      ——方应看借机再次上了奏折,要请无情回去“养病”。
      ——但是非常奇怪的,皇上这一次居然不听他的,给一句驳了回来,皇上居然在方应看的奏折上,提了几个字“松枝交盟,雪霜心事,断是平生不肯寒。”
      ——莫名其妙!
      ——谁都莫名其妙!
      ——但是这个皇上本来就风花雪月,诗兴雅兴灵性感性一时俱发,也不是什么太过惊奇的事情。
      ——方应看只能怨他自己运气不好,十拿九稳的事情,居然败在了皇上一时的诗兴上面。
      无情是告病,但并没有告得太久。
      但是,他的病并没有好转。
      诸葛先生断言,要化解三字经的内劲,必要方应看自己。
      因为三字经画意淋漓,非画者,不能明其意。就算是另一个精通三字经的高人,他也不知道,方应看这一指的涵义——因为,他不是画者。
      而这世上,会三字经的人,似乎,只剩下方应看一个。
      怎么办?
      这是方应看手里握着的最大的一颗棋子——他居然——控制了无情的生死!
      难怪,他愿意用一镖,换那一指!
      但是唯一他未算定的,是他没有想到,无情——不认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
      即使要死,必也要经过了我允许,才可以死!
      我现在不允!
      不允!

      “公子,”无情的病榻之前,围着几个童子,“公子?”
      刀僮担心之极,“公子已经睡了八个时辰了,为什么还不醒?他什么都没有吃,这样下去,怎么可以?”
      无情的脸色居然是微泛血色的,在昏迷之中,或许是被褥温暖,或许是他以往休息得太少,他现在看起来,居然要比平常又好看了一些。
      他清醒的时候冷清,睡着的时候——显得比平常柔和,眉目之间的倦意,疲惫,就清清楚楚的表现了出来。
      他本是不易让人接近的人,现在,谁都可以轻易接近他——
      但能接近他的人也不多,无情纵然是昏睡,他身周的机关暗器依旧犀利——而且最近他知道了自己会昏迷,对机关作了大多改进,用于自卫,不了解机关的人,依旧难以接近这样的无情!
      即使他病着,他失去动手之力,但是,他依然不可侵犯!
      他依然是无情!
      “公子——公子——你醒醒——”
      无情这一天都还未清醒过,被剑僮们这样唤,微微蹙眉,缓缓的睁开眼睛。
      银剑大喜,“公子,醒了醒了,公子醒了!快去叫先生过来,公子醒了!”
      “我去!”铜剑跑得比什么都快。

      “崖余,”诸葛先生看着无情,眼神里有和蔼,也有怜惜,他对无情很有感情,无情现在这样的病,他很痛心,责怪自己没有教给无情最高深的武功,治不好他天生荏弱的体质,任他去作他最不该做的事情,然后——就是如今——
      但是,这样的感情,是一刹那间的,他现在对着无情,说的是,“入了画,如何才能出?”
      “看破!”无情刚刚清醒,但是,声音一贯的清晰明利,“只要看破,画就是画,人就是人!能出,能入,能入,便能出!”他人还在眩晕之中,猛地说出这番话来,强烈的感情,几乎触发了强烈的眩晕,让他人在榻上,却煞烈的喘着气,“我就不信,三字经便可煞人魂,夺人魄!我自清醒看破,三字经,便只是三字经而已!”
      诸葛先生眼中有叹息,更有着悠远的意味,“也就是说,你早已经选择了?”
      无情等眩晕稍稍过去,才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他清醒过来,太强烈的压抑的感情让他的脸色霜白,完全褪去了睡时的红晕,“我就是偏偏不信命!”
      诸葛先生笑,“就是这一句,让你挺过了十多年,变成了江湖中最杰出的捕快,最称职的侍卫,最受人尊敬的人物。”他拍了拍无情的被褥,“这一点,就算是世叔,也很难做到。世叔敬你,也信你。”他微微一笑,“你一向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和他们一样,你们,都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们的决定,都有你们都道理。”
      无情激动过后,有点倦,“我就是偏偏不信命。”他重复了一遍,斩钉截铁。
      追命正巧要进来看看,在门边听到这一句,一怔,突然忘记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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