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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十五 ...

  •   十五

      皇上人在含元殿,和映贵妃在一起,无情人在含元殿秉辰院之外,他今夜当职,却也并未去坐在侍卫房里,他就坐在秉辰院里,秉辰院中的素水亭内,看月。
      夜深如水。
      冰凉,而微微触手生寒的夜。
      无边的黑。
      树影幢幢,随着风微微晃动起伏,有点像鬼影。
      风声,像刷过了什么很低很深沉的东西,也掠过一阵阵微略沙哑的怪声。
      无情当职的时候,一身红衣。
      红在夜里,分外深沉成另一种不一样的黑。
      无情像在思悟这样夜的——不祥。
      他深思的样子本就很漂亮,凝眸的时候本就很容易让人目不转睛,更何况,有这样明的月,还有这样深的夜,为他,黯淡成背景了。
      有一句名词,也许数十年后,可以这样说如今的无情。
      “谁念月底风前,当时青鬓,渐与花颜白。”
      望月无声,无情慢慢自袖中拿出一支管子。
      洞箫。
      他把它摆在唇边。
      吹。
      箫声呜咽,低,清,如泣,如诉。
      绝不恼人轻眠。
      反倒是这样孤清的箫韵,微微的凄彻,如夜的雨声,更易给与睡着的人,一份安于床榻的微凉,与悄然。
      他吹的是一曲“沁园春”。
      “茶瓯罢,问儿回吟绕,冷淡相看。”
      “堪怜,影落溪南。又月午无人更漏三。虽虚林幽壑,数枝偏瘦,已存鼎鼐,一点微酸。松枝交盟,雪霜心事,断是平生不肯寒。”
      但是含元殿里面赵佶却睁开了眼睛,静静的听外面箫韵,他本也是个风流皇帝,听在耳里,他本对这个孤清如月的男子并非有太多的印象,成——崖余——?平日也不见他和谁寒暄客气,又不肯往热闹里去,竟是断定了一个人似的。
      但听箫,他反反复复想的就是那一句,“松枝交盟,雪霜心事,断是平生不肯寒。”
      原来,这就是那个成崖余,赵佶怀抱美人,惬意的嗅嗅映贵妃的发香,闭上眼睛,“断是平生不肯寒”,他是歌舞词曲里的高手,自然有他与常人不同的辨别力。
      突然将睡未睡之间,他蒙蒙的想起他昨天做的“聒龙谣”,“紫阙召荛,绀宇邃深,望极绛河清浅,霜月流天——”
      “动深思,秋籁萧萧,比人间,倍清燕……”他朦胧睡去的时候,恍惚觉得,殿外月下,依稀仿佛,是这样的情,和景。

      无情一曲吹毕,低眉静思,箫犹自未离唇边,就那样定定的,端凝许久。
      良久。
      “大师兄。”
      有人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点笑,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就有点滑稽。
      箫慢慢离开无情的唇。
      无情眨眼,似是笑了一下,“你和哪个班头掉了班?”
      来人居然没有惊扰到无情吹箫,除了追命,还有谁有如此的轻的脚步?
      追命溜了过来,像只耗子,一晃身,就进了素水亭,“贺班头,”他笑嘻嘻的压低声音,“他上回欠了我的班,我还不要回来?反正今天府里没事,贺班头也想念他家里粉粉的老婆,我就过来瞧瞧。”
      “胡闹!”无情低吒,“你怎知,今夜府里没事?日里夜里,想进神侯府人不知多少,世叔还没回来,你岂可随便离开?”
      追命依旧压低声音,“府里有二师兄,四师弟晚上上灯的时候也回来了,我守着老楼里的那些东西,还不是喝个烂醉,不如来宫里走走,瞧瞧映贵妃长的什么样子,居然胜过了李师师,真把皇上拉了回来。”他脸上笑嘻嘻的,嘴里也笑嘻嘻的。
      无情有点揶揄,似笑非笑,“我说了,你不是真醉,你只不过装醉。”他放下了那支箫,“你是在担心我?”他语气平常的问,淡淡的。
      追命心头震了一震,这么简单一句,“你是在担心我?”他却因为心里有鬼,只能笑,却问不出来。
      是因为无情的心坦然,所以他说出这一句担心,也就坦然?
      但是自己心里,一直存着的,并非仅仅是担心,有迷茫,有关心,有那一份在自己心里保留了很久很久的初见的惊艳,甚至,有一点情不自禁的——疼惜——
      他一直在极力的避免,也从不承认这一份疼惜,但是——假若他现在不去尝试做一点什么,也许,这个孤清如月的男子,这个冷静起来近乎冷酷,心里依旧压抑着热血的男子,就会因为他过度的锐气与煞气,过度的疾恶如仇的凌厉,而消逝了他所有的潜力与生命力。
      他这到底算是情到深处无怨由,还是情到深时情转薄?追命苦笑,他承认他是对无情有着多于常人的疼惜,但他并不承认,那是一种逾越了常理常伦的情,他怕无情发现他这一份疼惜,是害怕伤害了无情的傲,却不是,他自觉得这一份心情见不了人——毕竟,他自觉年长无情十多岁,虽然号称是师弟,但无情如此荏弱坚强,他看在眼里,如何没有一种既敬且佩,却又想怜惜保护的欲望?
      虽然,他比谁都清楚,无情从来不需要人保护。
      所以,他也从来没有“保护”过无情,只是存着那一份保护的心情,在相处的岁月之中,即使遇到危难,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挡在无情面前,去为他抵挡什么——
      那种保护,只是存在于心底,远远一望,不经意看见他的侧影,或者偶然什么时候,看见了他的倦,就像那一天,留他在老楼里过夜的那一夜;又或者,是什么时候看到了什么清寒而冷静得冷酷的东西,什么明亮而犀利的光,他才会偶然想起,有着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份保护的心情。
      他有时候也细心,办案的时候,但是他承认,大多数时候,他喜欢糊涂,所以他自己的事他很少想,更少有心情去分辨,对待兄弟是这样的心情还是那样的心情,虽然他明明清楚,面对着无情,他的心情是不同的。
      面对着无情,他总是会特别小心,特别专注的看无情的眼,特别在乎他的反应。
      面对着铁手冷血他便不会,嘻嘻哈哈自然自在。
      但是他也和老二老四谈过天,他们,也都有同样的感觉——特别的怕大师兄,怕他不高兴,怕他忧郁,怕他寂寞,怕他病,所以在他面前总是特别小心。
      纵然是冷血这样冲动的年轻人,也会小心翼翼的说,“到了大师兄面前,我总觉得会特别沉静一些,成熟一些。”他的语气虽然小心,但是肯定,非常非常肯定。
      他喜欢离离,在离离眼里,他偶尔可以看见,那种柔的神韵,也可以看见,那份凄清——只是离离婉转,而他——冷静,孤傲,苍白。
      他应该是比较喜欢婉转的,婉转的女人——很有女人的味道,他不能抗拒离离的哀苦,亦化解不了,她的多情,自己的多情,像苦茶,像陈酒,味道久久久久交缠在一起,拆解不开——
      那样缠绵的苦恋,那份酒一般的心情,和现在,他看着无情,心里泛现的清晰的了解,清清楚楚的疼惜,那是不同的。
      他也怜惜离离,他是爱离离的。
      所以他对无情的疼惜,只能是兄弟之间的感情——他也许只是比别人多付出了一点点,这也不奇怪,因为四兄弟之间,他最年长。
      他有种种理由证明,他会有着这样的疼惜小心,是有道理的。
      但是他还是觉得心有鬼,疼惜,终是不适合无情的。
      无情仍在看着他,而追命却出了神,很短暂的,一刹那的,却分明是恍惚了一下,才笑道,“我是担心大师兄,”他回过神来,笑笑,“大师兄的伤——”
      无情的眉分明是蹙了一下,笑了,笑意很淡,却很暖,“暂时没事。”
      追命的浓眉非常明显的也皱了起来,“暂时?”
      “暂时,至少,在我没见方应看之前,是没事的。”无情淡淡的道。
      追命了悟,“方应看的三字经,本事如书写笔画,显山见水,要见了人,才显味道的。”他凝了凝神,似是想要把心思拉回来,“白天是我误触了气机,所以才触发了伤情,方应看这一指之威,具体是什么蕴意,是画成了白骨还是画成了蝴蝶,只有见了画匠,那才明白。”
      “方应看不是画匠,”无情明眸凝得如水,“是画师。”
      画匠画入面,画师画入骨,追命当然明白,“所以这一指的玄机,竟是要方应看来断决了。”他担忧过一时,如今豁达,因为若总为生死所苦的,是甘犹庸碌的小人,不是追命,也不是无情。
      无情唇角犹带讥诮,冷冷的,“那又如何?我自作我之所愿,为我之所求,是生是死,是幸是劫,天定,我却不信!”他手持着箫管,望月孤悒,“就算是方应看这一指可以让我下地狱,我若不允,我若不允,纵然是十殿厉鬼,又能奈我何!”
      追命心中微微一震,再一次惊于他的清,他的厉,他的挣扎,“大师兄——”他低声道。
      无情等着他往下说,但是,追命却没有说完,他只是看着两人靠亭柱而坐,曲膝相并的鞋面,似是恍惚又出了神。
      无情微微蹙眉,这已经是追命今夜第二次出神,他看着追命恍惚的眼神,问了一句,“你是在想着雨吗?”

      方应看今夜也无眠,他很惬意的品着暖酒,等着窗外的雨下来。
      今夜,很快就要下雨了。
      明月的流光渐渐变得断续,因为有乌云飘过。
      光是一阵一阵的。
      然后渐渐起风。
      风也是一阵一阵的。
      清凉。
      但是也带寒意。
      他喜欢下雨。
      凉凉的,微微的,清清的感觉,是水,却比水还冷,是风,却比风还轻。
      他很少有这样的心情来等雨,但是,今天他特别有心情,特别兴奋,特别——期待着下雨。
      似乎,雨,可以带着他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一种萦绕了他这几天的,一种莫名期待,莫名急躁,莫名想要见血的感觉——想要——很美丽的杀死一个人——
      想要很温柔的弹一曲琴——
      想要很快活的念一首诗——
      想要很轻柔的,在谁的颈项上,很轻柔的咬一口——
      然后见血——
      他一口一口,浅呷着酒,酒微温,清清淡淡的香,萦绕在鼻间,却反而让他更加急躁,像有一种感觉,是必需的,却一时之间,失落了它。
      雨开始下了。
      开始的时候不大。
      但转眼变成倾盆大雨。
      哗的一声,像一盆子倒出了珍珠,却是一颗颗清清楚楚碎裂在地上。
      凉意扑面而来,略略冷却了方应看罕有的急躁,酒的微温,在雨的凉意之中,反而更显了雨的寒。
      手里像握着一盏温暖,而脸上却像贴着一天一夜的凄清——冰冷——他突然想起来,原来,一夜等待的,就是这一种凄清,冰冷的——错觉——
      就像他的眉眼,纵然是映在刀光之下的,也是煞生生的,一眉一眼的冷然,清冽,与自信。
      就像,无论有多少刀光多少剑光映在他的眉目之间,有多少点鲜血溅在他的白衣之上,只要他在,人在,那种凌厉就在!煞气就在!为了——“正义”?他所坚持的“公义”?所以,就算是人荏弱身残病,都灭不去那种近乎冷厉的傲,那种却是寂寞的热血!
      倔!方应看姿态优雅的放下酒杯,用一方白巾轻轻拭去了嘴角的酒痕,这样的人,这样的聪明才智,倔得让人激赏,但却是又一样世事看不破,执著着跌入秤杆四两不翘的“公理”,“正道”,死死不愿活得舒服——所以,就算是忙死、累死、病死、那也是——正合适!
      方应看眯起眼睛,看了看窗外的雨,再一次感觉到惬意——他知道今夜是谁当职,也知道,他当职的夜里,必是不睡的——那就必然遇上大雨——
      他笑了笑,忆起他那至今觉得是杰作的一指,看着窗外的大雨,很有一种亲手揉碎犀木花的感觉。

      “想雨?”追命回过神来,抬眼望了一下天色,月不见了,一股粉尘和闷热自地上扬起,风吹,落叶满天。“要下雨了——”
      无情静了一下,“嗯,要下雨了。”
      追命悚然一惊,“哇,这情形,会下得很大,我们回侍卫房!”
      无情却摇头,他的眼很清,眼神很正,“太晚了,未轮班的都在休息,我们回去,要惊到了人。”抬头看看素水亭,“这里也得避雨,就在这里吧。”
      追命一笑,“大师兄替人想的时候,从不肯让人知晓。”他也并不介意在这里避雨,只是笑,“江湖上平白落得一个无情的名号,说不知,都以为大师兄是多么不讲清理的人,就只说大师兄冷,大师兄傲,就不知道,其实大师兄有时候也很——”他神秘兮兮凑近无情,笑嘻嘻的道,“多情——”
      无情并未动气,淡淡一笑,“二师弟也多情,你也多情,四师弟也多情。”他谈及“多情”的时候,眼神一样清正,“世叔如何不多情?莫说你我世叔,纵然是蔡京,他又如何不多情?多情是多情的因,多情有多清的果,看的是你多的什么情,种的是什么因,”他一字一字清清冷冷的道,“方应看也多情,只不过,他们多的是贪情是欲情,是凶情是艳情,而你们——”他的语气从刚才的萧杀略略变得宁定,“多的是苦情,你是,二师弟是,四师弟是,世叔亦是。”
      你们?追命苦笑,我要说的多情,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们”么?难道大师兄你,心里存的就不是苦情?世人事多苦情,但唯独你苦过旁人十分,因为你苦了,却要强迫自己不能苦,厌了累了,却要强迫自己,坚持下去——
      你分明是多情的人——却要强迫自己——寡情、薄情、灭情,无情——
      若你真的无情,你又——为什么——要——吹箫——呢?

      追命心里苦笑,脸上却是一个大大的笑,“大师兄什么时候居然关心起这些来了?我告诉告诉四师弟,说大师兄居然说他是苦情,看玫红不拿刀和大师兄你拼命?”
      无情略略抿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追命正巧看见了他这一笑,只觉得一天的乌云都散了去,只有他那一刹那的笑意亮了一下,觉得突然雨都变得清丽,凉意变成了清寒,眸色变成了月色——月色一样流莹——明利——
      一阵风刮过。
      无情似是微微的畏寒,微微的往素水亭里躲了一下。
      追命心中的疼惜突然又泛上来了,看着无情苍白的手指,他突然觉得很冷,非关触觉的,只是,莫名的,替那个人,觉得很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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