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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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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好!”
另一声喝彩从另一边发出,声音并不是非常宏亮,但是却远远从那边传到这边,显得中气充沛,也不会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倒是就是那样清楚,舒服,温和。
无情的眼眨也不眨的看着来人,“二师弟,你总算回来了。”
追命早就听见来人轻而未能够蹑虚蹈空的脚步,哈哈一笑,“不知道今天宫里有什么奇闻?”他自认眼力没有无情好,但是他也看出,在铁手一向开阔谦和的眉宇之间,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愤怒,又象是诧异,还带着隐隐的忧心。
铁手一向稳重,很少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显出这样的神色来,而且,他从宫里一路回来,竟然还不能够释怀?
无情却是似是早已料定了三分,微扬眉,神色卓然还带着三分傲然,他一双眼睛又明又利的看着铁手,等着他说话。
铁手看着无情的神色,大概也知道他料定了什么,点了点头,“今天,方应看向皇上参了一本。”
追命一下子就嗅到其中的不寻常之处,“参谁?”
“大师兄。”铁手回答,他的脸色有点怪异,“我听说的时候,以为我听错了。”铁手向来温和,温和得甚至有点文雅,谦冲的风度,很少很少,会听错什么的——他听的时候,一般都非常仔细,因为他尊重别人说话的权力。
但是他“以为”他听错了,没有“几乎”,也没有“差点”,他就是以为他听错了。
“方应看素来是不主动招惹什么的,他做事,要做,就一定有他的目的,一定可以达到目的。”铁手继续答道,“他为什么会参大师兄一本,我想不明白。”他看向无情,“我一点也不明白。”
无情一点也不惊异,本就微扬的眉扬得更高,他微微掠起一抹冷笑,“我明白。”他没有说下去,眼神亮亮的看着铁手,“他向皇上说了什么?”
追命惊异过后,也凝神静听。
“他说,大师兄‘抱恙追敌’,而他‘欲往相助’,大师兄因为抱恙在身,所以‘暗器失手’,‘误伤’了他,然后,贼人也没有抓住,因为这样,让贼人跑了。”铁手说的时候有一点苦笑,无情的暗器会“误伤”他人?简直传扬出去,是江湖第一笑话,“当然他的重点不是说大师兄如何抱恙,如何误伤他,他的折子,洋洋洒洒,说的是,大师兄肩负宫城安全一职,护卫皇上安危,手握大宋禁军捧日军之兵权,假若这样‘长荏迤而恍神志,孰杀伤而不自知’,那么由大师兄来负责护卫皇上的安全,是不是应当?是否可以让皇上安心?”铁手最后总结得很妙,“当然,方应看的折子,他总是可以写得,让皇上也以为,大师兄的暗器,或许哪一天一不小心,也是会‘误伤’龙体的。”
追命听完,哈哈一笑,“这就是文人的妙用了,一字未及,却有杀人之效。”他心里虽然也震惊,但是他豁达,铁手既然已经表示过惊讶,他便先有了准备,如今听起来也不失色,“他是希望皇上罢了大师兄的官?哈,朝里存者这个心眼的不知道多少,他居然厉害,这样便参了出来?我还以为,方小侯爷,是永远乖乖不会从米公公背后探出头来的,至少在他有实力取而代之之前不会。”
铁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会说,要皇上罢大师兄的官,大师兄当年救驾有功,得御赐‘平乱玦’,也绝不是可以说罢就罢的,他说得自然很入心,要大师兄回去‘养病’。”他舒了一口气,“他想试图动摇世叔在朝中的力量,想和蔡京分庭抗礼,这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会想从大师兄身上着手?”铁手说到这里有点笑意,“谁都知道,大师兄虽然没有武功,但是却是我们四个之中最难应付的一个。”
追命看了无情一眼,却没打算好告不告诉铁手无情受了方应看一指的事情,“皇上说了什么?”
“皇上什么也没说。”铁手道,“皇上虽然不是明主,却也不是昏庸到这个地步,他必要问问世叔,大师兄做事向来不出岔子,皇上是知道的。”
无情一直没有说话,到了现在,才淡淡的道,“但是世叔被太傅大人请了去,几天之内不会回来的。”他抬头望天,依旧是一天悠悠的槐花,慢慢的蹁跹,“我收到消息,世叔好像盛情难却,被太傅大人邀去了丰桥山庄赏花。”
“丰桥山庄远在开封城郊——”铁手浓眉一蹙,“那就是说,皇上是问不到世叔了?世叔要从丰桥山庄回来都需一日一夜,皇上若是派人去找,恐怕一来一回,都是要好几天的功夫。”
追命立刻明白无情的意思,“所以皇上只能问蔡京?问米公公?”
无情脸色霜寒,苍白得有一种冷厉的杀气,“当然,还会问我。这关系皇上的身家性命,他如何不关心?”他尤其艳煞的一扬眉,“如果皇上不担心他的安全,只怕,方小侯爷所担心的‘误伤’,就会发生的。”
铁手不禁温和一笑,“但是,要在大师兄眼皮底下,让大师兄的暗器‘误伤’皇上,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自然明白的无情的意思。
无情淡淡的道,“我也只是猜测,终究会不会发生,会变化成什么样,也只有有桥集团,方应看和米公公才知道,但是,”无情眼神分外清晰锐利,语气分外清楚明白的道,“我的暗器,方应看手上却确实是有的,这是实事。”他补了一句,“我从来不喜欢猜测,但是如果有太多的可能,那也不妨猜测一下。”
铁手微笑,“那就不是猜测,而是推测。”
无情冷冷的道,“今夜,是我当职。”
追命比铁手多清楚一件事,就是方应看为什么敢出此下策,要用无情的暗器在无情眼皮底下“误伤”皇上嫁祸无情——是因为,他断定了他那一指的效力——他认定,至少早很大程度上肯定,现在的无情,动手之力必然是要大不如前的,所以他敢试这一试,一则试探无情的实力如何;二则,假如可以嫁祸,那也不妨就嫁祸了无情。
“但是——”追命眉头一皱,他本想说什么的,但是看见无情冷冷的眼神,眼神里的傲,自负,他便突然打消了原来说话的意思,哈哈一笑,“但是今夜,想必是不会有事发生的。”
无情的眼里有笑意,语气依旧是冷冷的,“不错,若是今夜就来,未免,也太矫情了,方应看是聪明人,他不会犯这种错误,何况,”他一直是清醒明白的,“方小侯爷打算何如,你,我,都未必猜想得到。”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一股犀利的冷傲,以及冷傲之后的判断和眼光,如清晰的冷月,那样的光华,湛湛透出眉宇。
铁手不禁一笑,他这位大师兄,之所以可以以荏弱之躯,去作最危险的事情,便是因为他这样的清醒,这样的犀利,这样的——自负!但是他却是确确实实,尊敬着无情的冷冷的自负,因为,对无情来说,必要是自负,才可以支撑他继续的,一直的,坚强下去。
追命抓起身边的酒葫芦倒了一口,他何尝不敬佩于无情如此的卓绝与冷傲?如此的自负与清醒?但是,他藏在心里的一句话没有问出来——大师兄,你的坚强你的自负,还有你的清醒你的理智,你所坚持的强烈的正义和公理,原来,永远都强烈过你自己,你活着,为了你所坚持对的,就可以全然不在乎你自己伤病缠绵的身体,而去选择你最自负的结局?
就像烟花,一个爆起,乍燃了自负,燃尽了光华,就被允许消散了?
追命其实一刹那想起的并没有这么多,但是在喝酒的时候,他的确朦胧想起了一些很灿烂而又很短暂的东西。
今夜。
依旧是月华如水。
清清如一江倾去千古风华的流水,寂静如半支眉笔画春山的寂寞。
今夜寂寞。
因为无人,无声,无风。
无情趺坐月下。
一人一月。
一月一人。
孤月如人。
人如孤月。
孤月寂寞着几千年人来人往的古今。
当年静坐月下的人儿,望过月的凄清,苦过月的圆缺,无情。
今夜静坐月下的人,依旧望着月的孤清。
寂寞?
无解。
今夜月下的人不会说寂寞,他只是依旧睁着一双清醒明利的眼睛,把明月看得越发黯淡无光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