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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十三

      回开封。
      依旧是一路颠沛。
      跋涉艰辛。
      但是人坚定,所以虽苦,路却不难。

      回来了。
      ——“不必道别,等我回来。”无情明利的眸眨也不眨的看着铁手,“我从来都不喜欢道别。”
      那一天,依稀不是很远。

      他回来的时候,神侯府里谁也没有回来,追命和冷血在一起,铁手还在宫里,开门的是大石公。
      无情回来了,回来,也是寂然无声的。

      小楼风景依旧,清清的落槐,依旧一点一点的飘零。
      然后风吹,把落槐吹到这里成一丘,吹到那里又成一丘。
      一天槐花的清香在飘荡。
      天气冷。
      风起。
      霜。
      天冷的时候,他一向都是要病的。
      这一次病的特别厉害。

      他自己推着轮椅出来,坐在院子里,似在看着那一边那边将枯的垂柳,又似他本什么也未看,只是用那双明利好看的眼睛,静静的,也冷冷的望着那边,出神。
      他出神的样子很宁定,孤清,而有所思。
      他本是一个凄清的男子,因为脸色往往过分的白,犹显得眉眼分外的黑,犀利的时候,那眼神就分外的清,冷,锐利;出神的时候,那眼神就微微有点惘然,又或者是有点远,停留在未知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无人可以接近的地方——
      但现在无情并不是在出神着燕子楼头蝴蝶梦,桃花扇底竹枝歌,杨柳月婆娑的迷梦,他想的是情人泪方应看的案子。
      为了杀他,已经死了很多人。
      无辜。
      只不过为了他死——
      无情想到这里,眼神就分外的冷,利,杀气盈睫。
      但是他却不能亲自去抓方应看,因为以方应看的身份,不是他职权管辖的范围,而依旧是御史台管的,他是个侯爷,却不是百姓。他犯的案件,必须由御史中丞亲身办案,或者由言事御史上言皇上,由皇上指派主办官员——而现在,人是死了,但是案子却没有人告——没有人告到方应看头上,只是零散的几个地方官在管,这是一个很困难的局面。
      这也是方应看拿准的情形,他算定的结果——纵然无情知道情人泪的事情是他主使,但终究也要变成一个个地方的“悬案”,而与他神枪小侯爷没有丝毫关系。
      但是无情决不肯由此算了,他不知道便罢了,他知道,他就一定要管到底。
      如果他去参奏方应看,以方应看“侯爷”身份,即使可以证明他有罪,也要经过七品以上官的尚书省都堂议事,才可以定罪,方应看虽不如蔡京在朝中的权势,人脉,但也自有他的人在,要这样定他的罪,那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如果方应看会继续对他进行截杀,那倒也好办,他如果能杀,他便可以“自卫”,杀了方应看。
      问题是,第一,方应看显然不会再试图暗杀他,因为他也许已经达到目的——他在无情身上点了那一指,似乎便觉得很满意。
      第二,无情很清楚彼此的实力,他未必杀得了方应看,他没有武功,而方应看的武功极好,非常好,而且他还正在修习更高深的武功,动起手来虽然无情未必一定是落败的那一方,但显然,他要吃亏,非常吃亏。
      无情凝神看着那边的垂柳,心里,在想着另外一种可能性。
      一个很严峻的可能性,但却可能,也是一个契机。
      他在等。
      等的时候,他一向很有耐心。

      他凝眸的时候,让人目不转睛。
      追命叹气,他刚刚回来,远远一瞄眼,就看见那个人儿坐在那里,凝眸看着那边的柳树。
      落槐——
      点点飘零——
      有些落衣落发,似乎隐隐青睐他一身的清白。
      他也不拂去,任风带着他的衣袂和落槐蹁跹。
      他只是凝眸。
      出神。

      “冷淡是秋花,更比秋花冷淡些。”
      追命有一刻的恍惚,突然莫名其妙自己先冒出了一句不知道什么的东西,想笑,却笑不出。
      无情凝眸出神的样子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笑不出来的感觉。
      无情素来孤傲,清冷,出神的时候也往往清丽,看人的时候也分明犀利,但从未有过,这样清冷到近乎“不详”的感觉。
      “大师兄——”追命做出一张笑脸,分明是数十丈的距离,他却轻飘飘走了两三步,就走到了无情身后,“我回来了。”
      无情没有回头,却是淡淡一笑,“我接到的消息,你还在太湖。”
      “那里的事情清结了,四师弟仍在那里处理‘后事’,”追命笑了,“我就先回来了,看看世叔这边有没有什么急事,或者宫里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人找我喝酒打架的事情,哈哈。”他笑嘻嘻的,“结果一回来就看见大师兄。”
      无情轻笑,“见到我不好?”
      追命不禁有点张口结舌,干笑一声,“当然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无情很犀利的接下去,“只不过不会找你喝酒打架?”他眸子里有淡淡的笑意。
      “啊?”追命这才知道这又是他这位小大师兄不像玩笑的玩笑,唯有苦笑,“我大老远从太湖回来,大师兄一句平安都不问的?”
      “难道你我兄弟之间,还要学小儿女的忸怩矫情?”无情笑了,“特地说这个有什么意义,我们兄弟出门办事,那一次是平安的?”他又笑笑,“又哪一次不是平安的回来的?”
      追命微微一震,哈哈一笑,“说的是!”他拍了拍无情的肩,“是我矫情了。”这两句是他说给无情听的,却不知道,无情居然还记得。“大师兄的记忆一向那么好,”追命苦笑,“换了是我,三天之后就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哪里还可以一个字不差的说给谁听。”
      无情一笑,“那是三师弟你酒喝得太多了。”
      “我老楼里的酒,大师兄不也喝了不少?”追命瞪眼,“难道大师兄是在叫我戒酒?嫌我糊涂?”
      无情失笑,“这份糊涂的本事,我还真不如你呢,”他摇了摇头,他摇头的样子很有一种坚决卓绝的神韵,“我就是太清醒,欲醉,而不能。”他的声音一贯的清冷,清冽,依旧清醒。
      追命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飘了上来,无情很少说这样的话,很少,非常少——这样,近似于感慨的情绪,他也许只会对世叔说,但绝少对着他们说,无情冷傲,他很少泛现这样的近乎于“柔软”的感情,“不醉,是大师兄的本事。”追命拿起腰侧的酒葫芦,喝了一口,“否则江湖上怎么会说,大师兄的才智惊人,为无情四绝之一?不像三师弟我糊涂,经常烂醉如泥,”他有点窘迫的笑笑,“有时候也实在不好看,哈哈,有点丢世叔的脸。”
      “你装糊涂。”无情明利如刀的道,淡淡的。
      追命苦笑,“大师兄坐在这里,等人?”他现在怕无情,很怕无情,怕自己一不小心说出什么话来惊了他,另一方面,又怕他这样犀利的洞察力,一不小心,也是连皮带骨的看穿了他。
      看穿他心底很久很久以来,一点点,一点点增加的——关切之情,还有他永远不敢表现出来的怜惜——超越了界限的怜惜——
      他不怕无情看破他的关切怜惜,他只怕,无情看见了他的怜惜,回给他的,是他永远不允许人同情的冰冷,还有被挫伤的冷傲——
      “等人。”无情的眼一直看着那边的垂柳,似看穿了万水千山,宁定的凝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在等二师弟回来。”
      “等二师弟?”追命意外,“我回来的时候,大石公说,他进宫当职去了,大师兄找他有事?”他是意外,不要说无情,就算是他们兄弟,也很少会一个等着另一个做什么事情,他们一向可以自己处理绝大多数的事情,很少需要如此刻意的等候。
      “我在等他给我带回一个消息。”无情居然有点笑意,“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他的语气淡淡的,说是“很重要”,却又似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
      追命顿了顿,他在等无情解释什么叫做“很重要的消息”?但是无情却不说话。
      那种不详的预感第三次浮了上来,追命皱眉,“不会是宫里出了什么事?二师弟在那里,宫里就算出了事,他也可应付,大师兄不必担心。”他其实知道不是宫里的事,但是,不是宫里的事,又会是什么事?
      无情抬起了眼睛,看天上被风吹得一天一地的槐花,悠悠的道,“也不过就是,争权夺利的——老花样——罢了——”他推动了一下轮椅,似是想走动一下,但是却没有推动,顿了一下。
      追命微微一惊,却听无情轻轻的咳了几声,咳声无力,像是,他连用力咳嗽的底气都没有,然后无情还是推动了轮椅,他的轮椅,挡了一只蚯蚓的路,那蚯蚓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土里爬了出来,探头探脑,似乎在寻找另一个钻入地下的好地方——它看中了无情轮椅轮下的一小块地方。
      无情本没有看着地下,他一直看着很远的前方,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这只小东西的行踪,然后他让路。
      这就是江湖上冷眼杀人,疾恶如仇的无情——也就是霜风月冷,孤傲起来冷眼看人间寂寞寂寞成他自己的风情的无情。
      追命心里的怜惜突然又多了很多很多,多的让他情不自禁追了一步上去,想去帮忙推着那个人推起来似乎很吃力的轮椅——
      他警觉遇袭——一股小小的劲风袭来,打的是他右脚脚背,“倏”的微微一响。
      追命本能的轻飘出一步,避过一击,只见打向他脚背的是一朵落槐,地上的是另一只蚯蚓——假如他刚才就这样踩下去,必是踏在了那只蚯蚓身上。
      出手的人是无情,刚才恰巧一朵落槐,飘入了他指间——
      追命飘出一步,惊异未消,却又是释然豁然的笑了。
      无情的目光从一天一地的槐花中回来,凝视着追命,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看了地上的那一朵落槐一眼,终于淡淡一笑。
      他鲜少笑得这样自然,就如那一天的槐花,轻轻的在风里蹁跹一样自然,淡淡的风来,然后风又去,一点点的槐花,轻轻的落在这边,落在那边,无声,无息。
      追命笑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无情笑,他就站着跟着笑,笑的有点傻,有点呆,心情一片平静,刚才的种种担忧害怕突然失去了影踪,什么害怕无情看穿他的怜惜他的关切,什么害怕无情受伤无情据傲,都突然变成了他心胸里最狗皮倒灶最不值计较的小事,他的心里突然豁达了起来,干净利落,明亮空阔,而消去了烦恼。
      因为他这样淡淡一笑,所以对他所有的小心都突然变成了自己的庸俗无聊,都是亵渎,追命心里在大大的叹气,脸上的笑却成了调侃,“大师兄的这一招‘揉花打师弟救蚯蚓’,不知可是新练的绝技?师弟今天第一次见到,恭喜大师兄又练成一样暗器绝技。”
      无情清晰明白的道,“这一项绝技,你不是躲过了?”他依旧是那样清醒,也许,只是在兄弟面前,他略略褪去了冷傲。
      “大师兄的脸色不好。”追命皱眉,“刚出门的时候就病着,出了一趟门,就更加不好。”他关切的问,“世叔没有要你休息?”
      无情微微咳了几声,“我回来,还没有见过世叔,世叔出门去了,太傅大人请了他去,咳咳——”他蹙了一下眉,“我的事情还没完,不能休息。”他的咳声始终无力,一只手仍然是按在腹上。
      “旧伤?”追命自然明白无情这个伤,这个旧伤已经困扰无情很久了,好也不好,坏也不太坏,缠绵不愈,他大步走过来,一掌压在无情肩上,传入一股真气,帮助无情顺通气血。
      但他一传入真气,骤然就发现不对,无情体内有一怪异的劲流,在他传入真气的时候,陡然拧转了他真气的方向!并且急剧的激发搅动起来,就像一把刀子,突然有人给了动力,它自己搅动了起来,就在无情本就单薄先天不足的经脉之中!
      那要有多痛苦!追命大骇之下,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真气,“大师兄!”
      无情的左手一下握住了自己腹部的白衫,手指因为用力紧握而发白,他微微闭起了眼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闷哼也没有。
      追命一时间几乎骇得呆了,呆了一呆,他极快的反应过来,“方应看的三字经?”他可以感觉到那个怪异劲流的来历,这样的武功——无情什么时候被方应看在身上下了这样的暗劲?就算是一个内力极好的大汉,被方应看点上这一指,恐怕也是承受不起的,点在无情身上,以无情先天荏弱的体质,又怎么能够禁受得起?“大师兄!”追命本一时间有无数的话要说,但是开了口之后却只有苦涩,极苦之涩。
      血丝微微从无情一下子咬破的唇伤上渗出,他大概缓回了一口气,疾快的睁开眼睛,“嗯,方应看。”他淡淡的道,“我伤了他一镖,他点了我一指,扯平,中了我一记失魂镖的人,就算是再苦练,经脉之伤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的地步了,他想修习那三门神功估计会遇到更大的困难。”
      你自己的身体本就又是伤又是病,再加上这一指,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不清楚么?追命的惊怒震愕一口气哽在喉头说不出来,你就只为了大局,为了制止方应看,你就可以这样随意的对待你自己?你自己就一点也不重要么?
      “我不是愿意以我之身,换方应看的一镖之伤,”无情慢慢的松开刚才骤不及防一下握住衣衫的手指,脸色霜寒,如那一夜的月色,“但假如我不引他点这一指,我也许便回不来,三师弟,你清楚的。”
      追命心里微微的发冷,“这一指,是大师兄故意要方应看点上的?”
      “是,”无情一身白衣,望着清白的天,清白的槐花,人也清白如花,“我不可以立刻死,”他的唇边带着一丝冷峻的笑意,“我要死,也要为天下百姓多做一点事情,制住方应看,稳住六分半堂,然后——”他的脸色煞白,眼神更清更冷,一字一句的道,“杀他一片贪官污吏,然后才死。”
      追命震动,“大师兄——”他没有忘记他刚才一笑——落花清白的清晰,但是世事却要逼着这个孤悒如月,却又始终未失赤子之心,犹有激情和热血的男子,去做这样的凄艳这样灼烈的选择?
      “我命由我不由天。”无情望天,“就是要死,也必然要我允许了,然后才能死!”
      追命一刹那恍惚,仿佛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未见俊却已见俏的孩子,神色煞然的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而如今,煞然依旧,却多了一份如此凄的艳烈,如此厉的挣扎!
      他的沧桑他的豪气被无情这一句话激发,大喝一声,“不错,就算要死,也要大师兄你允许了才能死,就算真的要死,也要杀他一片贪官污吏,然后才死!大师兄,你要大开杀戒的时候,记得叫上三师弟我!”
      无情的眼里有笑意,吐出字来,却只是斩金切玉的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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