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醉秋风》青影婆娑

7、少贪梦里还家乐，早起前山路正长。

　　第六回
　　少贪梦里还家乐，早起前山路正长。

　　四方成衣铺的老板坐在堂前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正午时分，生意本就清冷，偏太阳又熏得人昏昏欲睡。这才将蒙住双眼的眼泪抹开，猛然发现柜台前已经立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不由得吓了一跳。暗青长衫的苍白中年男子一脸僵硬平淡，身边的小女孩则一身的粉红，兴奋好奇的一双大眼来回滚动，好不可爱！来不及疑惑这样的两个人为何会凑到一起，店老板脸上已堆起了习惯性的微笑：“两位客人需要点什么？”

　　“那件！”两人齐齐开口，却偏偏指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件是朴素的少年衣衫，一件则是花色繁复的女子罗裙！

　　“呃。。。。”老板一脸难色，“到底是哪一件？”

　　“那件！”两人还是一同开口，还是指向了不同的方向。

　　文弱男子苍白的脸色沉至极点，语气阴森，“银子由我付，自然是听我的。”这话不是冲着老板说的，而是那个小女娃儿。奇怪的是，那小女娃儿倒是完全不怕，只是委屈地撅着嘴，一副要哭的模样。

　　店老板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一个逡巡，终有所了然地“哦”了一声，转身取了那件素色的少年衣衫。

　　洛昕云接过衣衫的时候，尽量忽视店老板脸上掩之不住的诡异表情，手背上青筋直跳。这一路上，这样别有深意的目光和表情不知挨了多少，他已近崩溃边缘。他不是拐带犯，也不是易装癖！可这些，也只能在心里喊喊而已。

　　“去后堂换上。”其实，除了有些怪癖，脑子不是太灵光之外，这小家伙倒还算听话。

　　小平儿亦是不敢惹怒洛昕云，所以，虽说心里是百般的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将怀中一直紧紧抱着的包袱递到洛昕云跟前，“那，哥。。。叔叔，包袱，看好！”

　　“知道了，快去！”洛昕云敷衍地催促。

　　小平儿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包袱，这才磨蹭着进去。眼见人进了后堂，洛昕云这才算松了口气。这时倒有些奇怪，这小家伙这般宝贝这包袱，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宝贝？解开一看，不由得又一阵气闷。除了些碎银子和一把精致的匕首之外，全是一堆刺眼花哨的罗衫锦衣。洛昕云想也没想，一股脑将这些个衣衫全丢给了街边的小乞丐。回头又要店老板取了几件少年衣衫塞进了包袱里。这才算出了口恶气。店老板也适时地奉上茶来。

　　可坐下半晌，却不见人从后堂出来。洛昕云骤然心惊，莫不是跑了吧？！心念一至，人立即朝后堂奔去。还好，人还在，只不过两手提着衣衫，眼泪汪汪望向自己，“我。。。。。。我不会。。。。”边说边还抽噎着。洛昕云几欲绝倒，第一百二十三次后悔，自己这次干嘛要请缨北上？！

　　然，一番拾掇，仔细端详，眼前倒也是个可爱少年。洛昕云颇为自满，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

　　越往北走，越显荒芜，气候亦越是寒冷。到了夜里，几乎要下起雪来。车轮碾过结冻的泥地，咯吱咯吱地响着。即使是厚实的门帘也挡不住袭人寒气。渐近莽林，是根本不可能找到店家投宿了。洛昕云看了看枕在自己膝上熟睡的小小人影，倒真有些佩服这小家伙丝毫不畏严寒的体质。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漆黑一片。偶尔的树影耸动，如潜伏在暗处的猛兽。

　　从那日开始往北也行了近两日的路程，估摸着应该也快要到地界了。只怕过了今晚他们就得弃车步行，掩饰行踪了。今晚倒是该抓紧时机，好好休整一番。洛昕云放下窗帘，小心翼翼挪动了一下身体，欲寻个舒适的姿势休息，不想却惊醒了趴在膝盖上的平儿。小家伙抬起脸来，睡眼朦胧地道：“哥哥，那人，还在吗？”

　　这小家伙，还是没习惯喊他叔叔。他现在的模样，可是正经严肃的中年文士。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不过私底就不要要求那么严苛了。

　　“别管那么多，好好睡吧！”洛昕云摸摸他的头，低声回应。平儿这才安心地又自躺下。

　　两人相处几日，倒还融洽。洛昕云也渐渐适应了身边带着个年龄与智力不符的小孩儿。

　　洛昕云闭上双眼，却是丝毫睡意都没有。他们刚出成衣铺不久便被人盯上了，然而，对方只是步步紧跟，却并无动作，估计是要等他们进了莽林再以策时机。洛昕云嘴边勾起一抹冷笑，敌不动则我不动，管你们玩的什么花样。不过，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小家伙对外界的警觉之心竟丝毫不亚于自己。自己还未言明的时候，平儿却早有感应，甚至有些惶惑。想是在野外独自生活太久，对危机形成的下意识反应，不觉幽幽叹了口气。

　　谁知平儿竟又抬起头来，小脸上不见丝毫睡意，“哥哥，不高兴？”

　　洛昕云扯出一丝笑容，不答反问，“明日等我们过了莽林，平儿可记得回去的路？”

　　“记得！”平儿答得雀跃，似颇为自得。

　　“那一定要记得等赶车的大伯来接你。”

　　“好！”

　　见小家伙盯着自己，显然没有要再睡的意思，洛昕云只得寻些话题来讲：“平儿一人回去可会孤单害怕？”

　　“嗯？。。。。。。”小家伙沉吟着，显是不太理解孤单一词是何含义。

　　洛昕云笑笑，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如果哥哥办完事回来，平儿可愿意和哥哥一块儿去京城？”

　　“京城？哪里？”小家伙满脸好奇。

　　“京城是哥哥的家啊！”不知为何，看到眼前这小小少年，洛昕云总能想起自家小弟熙云，也正是这般年纪。每次他要出远门，总要吵闹上好一阵子。饶是如此，他能给的时间也就那么一丁点儿。

　　在习惯了和小平儿这一问一答，类似孩童般的对话之后，只越来越觉这小家伙的可爱之处。

　　“要去！要去！”小家伙显得更为兴奋，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的模样颇为有趣。

　　“不会舍不得你们门主和姐姐们？”洛昕云来了兴致，故意打趣。

　　小家伙果然愣了一下，随即焉了半截儿，好生为难的样子。“怎么办？”一句话说得期艾，可怜兮兮。

　　“那让你每年回去看你们门主一次可好？”

　　“嗯嗯！”苦恼终得解决，小家伙欢快不已地点头，小脸微红。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现在要好好睡觉，不然明天过不了莽林，哥哥的事办不好，就不能来接你了。”

　　小家伙果然受教，立即很老实地趴好，还用力地闭上眼睛，努力要睡着。

　　洛昕云展颜一笑，又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将他留在霓裳门只怕是不行，若能带回京中，请师傅好好照料，悉心教导一番，他敢肯定，这小家伙绝不会输与他人。

　　-------------------------

　　北出罗堪五十里，横过一片乱石坡，车马再难前行。两人下得车来，将一干行装打点妥当，遣了车夫离去，这才抖擞好精神上路。

　　阴沉的天零星飘着些细雪，砸在脸上麻麻痒痒。两人不多言语，翻过一个山脊，地势越来越低缓，树木亦愈见浓密。天气本就阴沉，林中雾气尤省，越走越觉得光线稀薄，昏幽暗淡。鼻间也尽是腐败之气。

　　小平儿在前引路，走得却不慢，只是偶尔停下脚步，微侧着脸辨别方向，表情甚是严肃，和这稚嫩的五官搭在一起，还真有那么点不协调。

　　灌木丛草下，根本无路可循。两人披荆斩棘，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虽说万般小心，却也不时被灌木拖挂。似是这丛林也不舍两人太快离开，独留下这蔓野的寂寥。

　　头顶是巨树参天，身侧是灌草秾秾，不说猛禽野兽，就连许多植物也是极具危险的存在，万万大意不得。小平儿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之人有否跟进。林中湿气颇盛，加之气温极低，小家伙眉睫上不知何时，已覆上了淡淡一层白霜，配着那不和年龄的正经模样，不知怎的，倒颇显滑稽。

　　脚下枯草上结着冰花凌子，踩上去咯吱作响，头上幽深树丛中，偶有惊起的飞鸟，“噼啪”着振翅而起，仓惶远去。除此之外，只有幽寂，似这诺大的一片丛林中，仅仅只剩他们二人。

　　小平儿身形灵活，躬身突进，似毫不吃力。洛昕云则望着眼前这无穷无尽的丛丛草莽连连叹气。衣衫下摆已然尽湿，污迹斑驳，不单如此，还叫这藤萝蔓刺东一出西一处，钩挂得破败不堪。还能有比这更狼狈的么？

　　眼前视线稍见开阔了些，洛昕云抬手置于鼻下，轻轻咳了一声，身形陡然上窜。小平儿似也会意，往旁边浓郁的灌木下滚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