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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回 轻寒细雨情何限,为君沉醉又何妨? ...


  •   第五十回轻寒细雨情何限,为君沉醉又何妨?

      付初寒面上倒并无多少诧异,只回过头来看了洛昕云一眼便即转回身去。

      这庐屋从外看来不甚起眼,一入正门,内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致。案几桌椅,饰物装点,皆分外精致讲究,且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全然不似无人居住。

      正厅后堂,乃是一处浓荫的院所,四面轩栏齐架,回廊规整,东西北三面,屋宇相连,在傍傍竹影里尤显幽寂出世。

      黑衣男子也不做他声响,只默默引着众人直入这天井般的四方院落,立在正中那株苍劲古拙的银杏树下,仰头估摸了一阵,这才往东厢折去。

      推门而入。此处乃是一间书房。东面轩窗大开,几只翠竹探窗斜倚,颇得雅韵。

      墨拾只踏进门槛,便停在那里,脸上仍是无甚表情,语气里倒是有几分遮掩,“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看情形,显是不想这三人获悉沧溟一派的机关手段。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把我们引进圈套然后溜之大吉。”凌乔本就不喜欢此人,更兼之此人还犯有前科,是以总是话中带刺,针锋相对。

      墨拾抿了抿嘴,踟蹰良久才道:“你不放心可以跟过来,但你得答应我,不准偷看。”

      凌乔一扬手,“不看就不看。”随即转身看向付洛二人,“暂且有劳两位在此稍候?”

      洛昕云看了一眼身侧之人,点了点头,便往里行去。

      窗外日照正好,屋内室明几净,书山辞海,累累层层落于人高的书格中。静室幽厢,忽而多了几分人气。

      坐北靠窗的书案上,竖着半身高的山水玑石捧筒,筒中插着几幅卷好的卷轴。捧筒旁,一方紫翠石砚,一排花梨木制的笔挂,一方玉质雕花笔搁,一一排开,皆自静卧。案几上还搁着一摞写好的字画。行草杂糅,宏逸遒健,整整复斜斜,翩如风际之鸦。

      洛昕云一时好奇,便随意抽出一页。最上面乃是一首林逋的小隐自题。

      “竹树绕吾庐,清深趣有余。鹤闲临水久,蜂懒采花疏。酒病妨开卷,春阴入荷锄。尝怜古图画,多半写樵渔。”

      神形意会间,一气呵成,说不尽的意态洒脱。本是一首淡泊宁志、闲云野鹤的清丽之作,在此人笔下却无端端多了几分锐气锋芒。

      “被丢在这里你倒是放心得很。害我不得不好奇,你到底跟那墨拾说了什么?”

      “有什么放不得心的,没有那二人,也不见得就找不到机关密室。”洛昕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然而,视线不经意看向那落款之处,人便陡地一怔,脸色亦变了几变。

      “有何不妥?”

      洛昕云抬眸,见对方靠了过来,也不多说,只将那张诗字递将与他。

      那字才一入眼,付初寒便认了出来。再看那落款之处,赫然写着“盛荣十二年冬,念之忆恒”。熟得不能再熟的字和名,果然是他那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尊师大人。自去年应国一面,已有多时不见,不想在那之后,他竟然到了此处。

      付初寒微微一叹,索性将案上剩下的那些一一翻开细看。然而,除去这最上面一页是最近所作,其它纸张都有些微泛黄,再看落款日期,皆写于十二年前,其中年代最早的甚至写在前朝帝王登基之时,意即二十三年前。

      而那些泛黄的十一页诗书,几乎全写于每年冬至之日,仿佛是刻意选了此种时候,来此地写就。虽则只有短短十几篇,却将执笔之人那十一年的生活刻画得淋漓尽致、如在眼前。既有少年时期的流落困顿,苦闷不甘,也有冲破藩篱,直上云颠的耀日雄心,更有为情所苦,求而不得的艰涩难言。

      十一年的挣扎、彷徨之后,是长达十二年的沉寂空白,直至一年前的冬至,这首《小隐自题》,漫漫几句,却道出了尘嚣泯灭的勘破淡然,心如流水任西东的洒脱自然。

      “三十多年前,旧朝太子因宫闱之祸殃及己身,遭废黜,囚于深宫。岂料先皇即位之时,竟从宫中消失于无踪。先皇曾多番查探皆无结果,不想却是藏在了这机关重重的麒麟山中。”洛昕云声调平缓,听不出是何情绪。

      虽说只因单一的宫闱之祸被废黜实在有些牵强,但无奈洛氏王朝本就有立长不立幼的传统。这洛忆恒乃是当时最小的皇子,比起前朝先皇天景帝足足小了近十五岁,只因其母妃得势,年不过十便在众朝臣的反对声中被当时的文希帝捧上了太子之位。偏偏三年后,文希帝便龙体抱恙,难理朝政,这本就不甚稳妥的太子之位终归是不保,人也被囚于深宫近两年时光,直至文希帝薨,先皇天景帝登基,这才自宫中消失。至于这背后缘由,说不清道不明之处,又岂止零星半点。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付初寒放下手中诗稿,回想起那日与沧溟主人弈棋之时的一番话语,终于知道他这位师父和沧溟主人这样八竿子打不倒一块儿的两人是如何成为朋友的了。

      洛昕云乍然抬眸,“你们师徒二人,倒是与这沧溟一派缘分匪浅。”

      “莫非你以为我们能从中赚得什么便宜不成?”付初寒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弯。

      洛昕云调开视线,似乎因对方这一问而些微有些不快,话中也带了些冷意,“如果真是如此,那只能说明你太会作戏了,而且还是在作全无必要的戏。”

      付初寒唇边笑意更浓,“如此,我们其实也还算是公平竞争了。”

      洛昕云并不回话,视线复又落到那几页诗稿上,若有所思地拈过其中一页,摩挲良久。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这位被废太子一开始,却曾有翅展千里的鸿鹄之志。而十三年前,洛氏王朝朝政更迭,复有应国南侵,加之皇上彼时年幼,朝政极为不稳,按理,那该是个不可错失的千载良机,为何他却在那时选择了沉默?是为了他这诗中的求而不得,为情所苦么?

      “你说,是什么会让一个人丢弃宏图远志,沉寂于无形之中呢?为愧?为悔?还是……为情?”这样一句话,吐露得极慢,似乎在问出之前,已经打过了无数次的腹稿,经过了再三地思量。

      付初寒笑意渐敛,看着对方低垂的眼睫,仿佛那不过是无心之问的模样,然而他却能明明白白地体味到,这一问,不单只是向他寻访那些过眼云烟的前尘旧事,更是在隐约地向他寻求一个答案,只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答案。可笑的是,自己一时之间,竟完全不知如何开口。从不曾料想,原来自己竟也有这般瞠口难言的时候。

      等不来答案,只得任由苦涩在心中蔓延,莫非到了此时此刻,就因为这不着边际的几句诗文而对此人又起了什么不该有的期翼么?洛昕云再抬眸时,眼中已是清冷一片,只是那视线不再看向身旁之人,反而投向了窗外,“小弟倒是忘了,想要有所得,必得有所出,不如,你我二人做个交易如何?付兄不是很好奇小弟适才与那墨拾说了什么么……”

      “够了。”付初寒沉声低叹,陡地伸出手去,将对方撇向一边的脸转了过来,不想却被对方眸中那般苦涩的清冷刺痛。紧紧盯住那双些阗黑眼眸,心中翻滚的是无奈与酸涩,“你非得如此吗?”如此的冷淡疏离,如此的令人如芒在背,如此地伤人伤己。

      “如若哪日你我真到了对阵杀场的时候,便是连这点疏冷的客套都可以免了。”确确实实的“非得如此”,但并非他之所愿。

      付初寒一时哑言,触及不到眼底的惨淡笑意自唇边漾开。道我无情,你自己又何尝想过作半点的让步?罢,罢,再多争论也是无益。自己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有很多东西也从来就是等不来的,须得伸手去夺。

      “不会有这一天的。”决然坚定的话语,霎时间穿透耳膜,洛昕云怔愣的瞬间,温热的唇已然印了上来,手上一抖,那本自拈在指间的诗稿跌向桌面,手也随即按了上去,这才堪堪稳住因本能而后倾以至重心不稳的身体。而对方的舌已然趁隙钻入口中,搅含住自己的唇舌,一并搅乱了心跳呼吸。

      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爱看他慌乱窘迫的模样。扣住对方下颚的手刻意地收紧,左手也不留余地地揽在对方腰间,直让怀中之人无处可逃,无法可避。唇齿相依,气息相闻,昨日的旖旎情愫瞬间在脑中升腾,怀中之人些微的抵抗只能让那热意蔓延得更为迅速。

      门外回廊里忽而传来人声,洛昕云身体一僵,有些迷糊的头脑瞬时间清明,即刻想要推开对方。哪知这人竟像是全无所觉般故意与他作对,不但不放开,反而收紧了搁在腰间的手,顺势在他唇边狠狠咬了几口。

      洛昕云吃痛的闷哼,声音里已然带着十二万分的恼意。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着就到了门口,对方终于稍稍撤开,覆在在他耳边轻声道:“放心,那个故事,我会说给你听的,不需交易。”说罢这才松开手去。

      洛昕云急速地退开,捂住嘴仓促地转过身去,便是连刚刚那句耳语几乎都没来得及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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