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醉秋风》青影婆娑

50、第四十七回 靡靡林暗草惊风，朔影如祟舞新魂

　　第四十七回靡靡林暗草惊风，朔影如祟舞新魂

　　轻薄的纱帐无风自动，挂在西角的一盏红纱灯笼也在这无形的气息里款摆起来，将萦绕周遭的雾霭徜徉成一片妖异的暖红。叮铃铃一声清响，鼓动而开的帐内露出一席深色的衣袍以及被衣袍覆了一截的半只锦鞋。一道消瘦单薄的身影如鬼魅般轻飘飘立到了帐前，仿佛随时都要随风而逝。

　　“两位，别来无恙？”朱红的唇微微开启，似笑非笑的神情，浓艳的妆容在红艳跳动的灯影里，泛出灰败妖异的阴影。

　　会再遇上此人并不意外，毕竟前仇旧恨总得有清算之日。只是不想，对方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这人，只怕已在他们身后跟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等的就是他们厮斗力竭之时。解何之心中冷然，只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半年前，雁行楼与万鸿山庄为了争夺西山渝林的势力范围，曾一举挑了儛天门在西山的分堂。谁不知道，西山分堂是儛天门最有实力的一支，这一挑，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毁了儛天门在中原将近大半的势力。而那分堂堂主更是与这位阴阳难断的门主存在着一些难以启齿的混乱关系。如果记忆无错，那位分堂堂主当日正是毙命于自己掌下。

　　思及当时情状，解何之没有任何得意之情，反倒是满腹怒焰无处可去。只为此事，自己当时竟被身边这位满腔仁义的大庄主怒斥为心狠手毒，堪同魔教。本就敌对的两人当即翻脸，兵刃相见。不料就是那一时不备，中了这妖人的诡毒。

　　中过一次，自然知道这儛天门毒药的厉害之处。这人千等万等，终于在此刻现身，定是对自己后续行动有了一定的把握。

　　他们二人前夜一番恶战，加之打开机关费耗的内力，此时的战斗力确实是最为薄弱的时刻，但硬要说输…..解何之在内心摇头轻笑，这还真是世界上最难听的一个字，所以不想也罢。心思百转间，人已经意态悠然地展开折扇，向前一步，“倒不知儛门主也有兴致来搅合这招亲一事，我以为依门主的喜好，该是对此事不屑一顾才对。”

　　俗话说得好，输人不输阵，此刻任何的犹疑踯躅都会成为对方即刻反扑的契机，而他们最好将这契机扼杀在萌生之前。

　　来人凤目上挑，眸光带刺，在两人身上快速地来回逡巡一遍，随即掩嘴呵呵轻笑，“解公子明明是个聪明人，倒不知怎么这般健忘。你我三人半年未见，好不容易得知两位来了这近在比邻的麒麟山，不来会会两位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只是有一点，奴婢甚为好奇，两位斗了近五年，从来都是水火不容，如今怎的倒变得这般相亲相爱得叫人眼热了？”

　　话锋转开，竟然开始挑拨离间起来，看样子，对方也在察言观色，举棋不定。解何之暗忖着正要接话，却被身后之人一把拉住，沉稳的声调自耳后响起：“儛门主，你纵容下属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将西山渝林一代闹得乌烟瘴气，百姓人人自危，不等我们自有他人上门声讨。你如今现身于此，目的昭然，再多废话也无他意，只要你有这个本事，放马过来便是。”

　　一席话只说得对方哧声冷笑，“万鸿山庄果然不愧武林正义之师，这般堂而皇之、振振有辞的批驳，奴婢倒是头一次领教。万大庄主竟然言明，那奴婢保不得，也要跟两位讨讨旧债了！”话音刚落，周身的雾霭随即如疾风旋动，舞出流光万点。

　　“我在此处抵挡，你先退！”高大的身影立即挡到了身前。解何之在心底暗翻了个白眼，直恨不得劈开这人的脑袋瓜，看看究竟是何构造。

　　这儛天门主性格狠辣，武功高深莫测，又善施剧毒，正面这般对上绝无任何好处。然而，此人却有个最大的弱点，便是疑心极重。否则也不会在他们二人身后跟了如此之久才露面。如若此时能好好周旋，让此人明白他们二人此时绝不是一击可破，两人要趁机退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现在好了，就为这几句口舌之快激怒了对方，害得两人不得不打起一百分的精力来面对这么个强大的敌手。

　　解何之冷着脸不退反进，此时自己若是就此退走剩他一人，那儛天门主就更无顾忌了。

　　万东陌只瞪了他一眼，无奈没有时间多说其他，扬掌直朝那星云点点的雾霭劈去。解何之摇头紧跟而上。

　　见二人直逼而来，儛天门主毫不退却，艳红的唇裂开一丝阴沉笑意。左手一勾，由外而收，再推出时，掌心已然一片赤红。掌风灼热如火，所及之处，树叶焦黄曲卷，如经炽日曝晒。眼见着那掌风逼到眼前，两条急速掠近的身影骤然两分，一左一右斜窜而过，瞬间绕到了身后。一人在前用掌风将那浊气逼开，一人直点而上。

　　这两人经过适才的一番恶斗，竟多出了些难得默契。

　　儛天门主暗自心惊，不得不速速收掌，往后退却。“上！”一声令喝，适才抬轿的八名面具男子应声而动，一一掠至，横亘在敌对双方之间。

　　但无奈来人速度太快，最前两人来不及有所反应，已然被掌风扫中，嘭嘭相继倒地。剩下的六人则三三二分，将去势受阻的二人团团围开。

　　儛天门主退至战圈之外，看到折损的两名战将不怒反笑，红唇微动，短短的一个“起”字，那分明已然倒地的两名男子又再缓缓自地上起身围了过来。

　　两人皆不由得脸色一沉，心头多少也有了计较。这些人皆是受人操控的人偶，这看似不伤甚至不死之身早没了自主的意志，只是涂有躯壳的行尸走肉。

　　“两位可要小心了，这些药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带剧毒，可是轻易碰不得的。”儛天门主说罢，便是阴恻恻的一阵冷笑，又是一声令下“去！”

　　人影错分间，来去如风，快如闪电，身手皆是一等一的好。两人此时自不敢与这些药人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行动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进不能攻，退难以守，面对着一轮紧过一轮的攻击，实在是周旋得有点勉强。

　　那儛天门主立在一旁，纤长的手指捋着鬓边一缕长发，吃吃诮笑，“哎呀呀，奴婢好像找到上佳的药引了。两位说说，这世上，是不是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了？”

　　两人陡闻此言，不惊反怒。光从这些药人的招式，他们二人也早已猜出了七八分。这八人无一不是江湖里鼎鼎有名的好手，更不乏正派武林人士。难怪一个个皆被覆上了面具。这般阴损的手段，果然也只有这妖孽使得出来！

　　如若再这般苦苦纠缠，先耗尽体力的绝对是自己。解何之用折扇挥开来势凶猛的一击，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阴霾之色。不是不伤不死么？那本公子便将尔等碎尸万段，倒要看看你们到时候还站不站得起来！

　　心中想法方定，力道陡然全开，手中动作更是一气呵成，如星驰电走，如流星飒沓，噼啪声响里，围拢的四人一一被逼退。

　　就是现在！双眸微阖，真气已然急速涌动起来，衣袂猎猎如飞，须臾间，便至顶点。

　　万东陌就在近前，岂不知对方打算。这些人怎么说也是江湖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么做岂不是一个个皆死无全尸？隔空击退眼前的攻击，趁隙大声喝止。“不可！”

　　解何之听若罔闻，黑发如丝，张扬乱舞。感觉身周四人迅即贴拢过来，心头森然冷笑。下一刻，双目陡张，眸光如电，内息瞬间如出闸洪流，澎湃而开。轰然巨响里，石走沙飞，夹杂着阵阵裂帛之声。那本还在逼近的几人在这密集如针的戾气里如同破布般瞬间被撕得粉碎，便是连在旁的众人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胸中顿时如同空了一块般，很久才止住翻浮的气血。果然，失了三分之一的内力修为，这么做还是稍稍勉强了点。强自咽下涌上喉头的一口腥甜，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有自己知道，四肢此时沉重无力，几乎都要握不住轻轻一把折扇。

　　“好一个极照洪天，日月砥流，果然名不虚传。”凤目里褪去了讶异之色，浮动着惯常的轻浮与算计，在乍露的晨曦里，看得分明。这人，竟是丝毫也不为那些尸骨无存的属下挂心。

　　被震开的另外四人几乎在片刻间就恢复了过来，对发生在同伴身上的一切全无反应，只一味地又朝万东陌围了上去。

　　儛天门主似是极为满意，甩开袖袍将落至眼前一片残叶挥开，乌黑的眼眸斜斜睨了过来：“不过，依解大公子的个性，一招得手绝对是乘胜追击，怎的反倒不动了？啧啧，这可不像你平时的表现。莫不是…..后继无力了？还是……上次中的毒没有解尽？”

　　解何之声色不动，只是傲然地站在那处与其对峙。

　　那儛天门主眯了双眼，心头一番计较，踌躇了片刻，忽地展颜一笑，体态优雅地踱了几步，这才诚心发问：“解大公子若是不过来，奴婢可就要过去了？！”深色的身影跟着话尾一闪，无声无息，悄如鬼魅，快到仿佛要从空气里消失了般。

　　鼻端闻到了浓烈的胭脂香味，尖利的五指如一把银钩直冲咽喉抓来。解何之稳住内息，勉强折身躲开这致命一袭，还未来得及回身，左肋上一痛，瞬即火辣异常，右手一转，反手一拍，这才险险脱开身去。自己反应若再慢那么一点，只怕对方的五指就不是在肌肤上划出几道伤痕而是直掏内俯了。

　　见对方显然是内力不继，儛天门主脸上笑容更盛，眼中却浮出凶狠的利芒，凤目赤红，左掌一张，携着灼热的气息直逼而去。“受死吧！”

　　这一掌，没有十成功力也有九成九，还未近身就已灼烫难当。解何之自然知道，凭自己此时功力，能全无损伤抵挡住这一袭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还是全无犹疑地提掌相迎。不论如何，至少也要拼个两败俱伤才不算吃亏！

　　然而斜刺里一股雄厚的内劲恰恰在此时袭来，将对战的两人送出掌风一裹，即刻送离了原先的轨道，反朝那片密林扑去。

　　三股劲力一经合成，力道之强，便是连碗口粗的树木也要连根拔起。而对战的两人一时不查，竟也被这掌风送出几丈开外。

　　儛天门主一招未成，人已然趁势急速掠开。刚刚那气势雄浑的一掌，实在是让人心有余悸。看了一眼那散布四周的另外四名战将，绵软得如同一堆烂絮，只怕浑身筋骨无一处完好。这位万大庄主的内力修，竟然在短时间内精进到如此境地？莫不是……？儛天门主瞬间恍然。

　　良机一旦错失，便只有等待！有些遗憾，不过，如果太早结束就太没意思了。默默收回左手，看着那上面的点点猩红，嘴角邪魅地上挑，伸出舌尖轻舔。“奴婢一直在想，那日两位中了惑心之后是怎么解毒的，现在好像有点清楚了。万大庄主，奴婢真该恭喜你，这么好命，实在是让人又羡又妒……”

　　“损兵折将，你已没有必胜之机，如果我是你，便不会再滞留此地大放厥词。”万东陌难得的脸色冷然，内息低回地在周身涌动。

　　“还真是口气不善呀！”儛天门主放下左手，修眉一扬，诮声低笑，“罢罢，此次见面很愉快，奴婢会记得时时刻刻紧盯二位的。”身形渐渐自雾霭里消散，那低笑声也盘旋着渐渐远去，恰如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