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
-
第二十九回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云过天低,时近傍晚,残阳似血。
城西一片密林中,立着三个人。这里显然是一片人迹罕至的乱葬岗子。高高低低,杂乱无章地堆着数不清的土包孤坟,有碑的无碑的,打理得好的,荆草丛生的,一个连着一个。有的明显是比较新进的坟堆,翻浮着新鲜的土层,见缝插针地挤在另两个经年累月已被腐化得快看不出旧状的土堆之间。虽然还算得上是青天白日里,但林子过密,雾气升腾,林中阴湿不堪,突然立着这么三个人,仍不免有阴森的感觉。
“这边不是去福陀山的方向。”三人中月白衣衫的人如是说。
“恩,不是,但并非去不了。”另一身着藏青官袍的人理所当然地答了一句。抬头透过树叶望了望天,又侧耳听了一阵。这才朝不远处的一处高坡走去,那高坡也算陡峭,底下长着齐人高的荆棘藤蔓,半隐半现,看得见的部分是比较硬的砾石土层。藏青官袍的人小心翼翼地分开那些荆草,瞬间消失在高坡底下。另两人站着一动也未动,只是瞬也不瞬地看向那人消失之处。不过片刻,那人复又从荆棘中钻出,面上亦无其他表情,只示意另两人过去。
月白衣衫之人看了看旁边那位脸色不善却一言不发的人一眼。那人拂袖,无声地哼了一声,率先迈步。
穿过荆棘,高坡底下却也零散地立着几座孤坟,显然也是很久不曾打理,有的甚至还被什么翻动过,露出些许白骨来。甫一进去的两人都呆呆地立住了,那原本脸色就不多好的人更是脸颊抽搐,额上青筋立现。
并非是那场景有多么恐怖,只因荆棘后的高坡底部,不知何时竟露出个人高的洞门来,洞沿泥土被树根吃得死死地,却还是不时地簌簌地落着些碎屑砾石,显然是刚刚才被打开,但只要稍稍再往洞内去看,洞壁却被夯打得极为结实,俨然不是一日之功便能筑成。
正在此时,头顶密林里清晰突兀地传来一声鹰啸,高亢入云,随即又是一声,在密林上空盘旋不去。
三人皆抬头望天,那面色不好之人眼角一跳,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单于,还是你先请吧!”藏青官袍的人回过身来说了一句,面色和善,丝毫没有强迫之意,却无端端让人心颤。
呼索尔僵立着,想做最后的抗争。那一声鹰啸,他无比熟悉,自己一手喂养长大,随着自己出征狩猎,寸步不离,如同自己的左膀右臂一般,又怎么可能不熟悉。此时身陷绝境,陡然听到,又怎么可能不激动。他们已然追踪而来,而自己一旦进了这个密道,只怕就葬送了最后一丝机会,有去无回!
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单于要不要赌一赌,随后追来的是你的左大都尉辛白羽还是左大将军语关情?”藏青官袍的人脸色平静,全不介意对方一脸的抗拒挣扎,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呼索尔双眉一皱,不解其中是为何意。
旁边的月白衣衫之人却是脸色一变,猛然抬眸看向那藏青官袍之人。
那人却避开白衣人的视线,只淡然说了一句,“对于自己这般轻易被劫,单于难道从来没觉得疑惑过?”
口不能言,功力被散,此时一听此言,呼索尔脸色一阵扭曲,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目眦欲裂。他。。。。。不信!
藏青官袍之人微微摇了摇头,似在为他的负隅顽抗自欺欺人而叹息。“在下可是为着单于考虑才口出此言,单于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随在下一起走。”说罢,负手立在一边,看向别处。
呼索尔唇色青白,喉间不停地吞咽着,却干燥地什么也没有咽下去。周遭腐朽的气息令他闻之欲呕,心头鼓动得头晕目眩,冷汗淋漓,湿了衣背。
显然,他已经开始有些相信对方,然而,越相信便越觉得可怕!从此,他只怕要孑然一身,于异域他乡沦为阶下之囚。大半日的时间,从自己在选将盛会上被劫持那一刻开始,一切皆已注定,挽救不及,此时的王都,只怕已在看似平和的氛围里激流暗涌,风变云动!
大势已去了么?!
呼索尔勉励稳住身形,呼吸深急。
左贤王年岁尚幼,兼之心性懦弱,全无王者之气,一旦自己一去不返,江山落入谁手,还用得着问么,凛□□夜!挟天子以令诸侯,再辅以名头逼宫上位,再老套的戏码,有两员大将的扶持,也绝对能做得干净利落,全无破绽。难怪,选将盛会上,凛王借机缺席,蔺大统领由此避走。也难怪,以语关情的聪明才智,如此之久竟都没有发现自己身边隐着这样两个可怕的敌人。
原来,这一切一切的背后,都是精心的预谋与安排。原来,自己一直都看轻了自己那位好弟弟,千防万防,防不胜防。从向折柔到语关情,两员大将,一员不少,不露痕迹地一一纳入羽翼之下。忍人所不能忍,潜移默化,暗度陈仓!好你个凛□□夜!好你个。。。。。语关情!呼索尔在心中狂笑不止,喉中忽然一阵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伸出右手抓住身边一棵小树,勉力撑住自己不要倒下。小树在自己手下瑟瑟发抖,同他自己一般。
他凄惨的笑了,如果来的是语关情,自己只有一死。而眼前这个要带自己走之人,表面上是想要留自己一命。实则还是因为自己这条命之于此人,还有着无限的利用价值。只要自己一日还掌握在他手中,凛王和语关情就不可能不忌讳他,做过多的妄动。
这样两个人,不得已要相互合作,却又各有盘算,都是些可怕之人。而自己,则是输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如果自己不这么刚愎自用,不这么不可一世,不这么疑心多忌,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吧?
再做多想已然无用,呼索尔深吸了口气,抹干净嘴边的血渍,挺起了胸膛,心中霎时间已有定论。
凛王一旦夺权,世局要定,也不是简单的一两年即可。而眼前此人定然清楚,用自己作为牵制他们的筹码乃是绝佳的选择,自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一旦世局一定,眼前此人只怕还会巴不得自己和凛王斗到底,最好是斗得应国国内永无宁日,永没有闲暇动南下之心。那么,只要自己还有命在,人生就有无限可能。呼索尔看了身边两人一眼,率先迈进了地道中。
“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不温不火的眸子里漾着些许冷意,语气却是意外的平和,似乎并不吃惊。
付初寒直视而来,久久才吐出了四个字,“不止如此。”
“是啊,冒险挟持单于,总要有交换条件。福陀山金临寺的机关布局图么?”
“。。。。。。。”
“看样子小弟我猜对了?”眸子里沉寂得一如死水,全不像这句话表露的那样轻松。
“。。。。。。”
没有话说了么?那就自己自说自唱好了。
“那语关情倒也不吃亏。反正他也弄不到那笔宝藏,不如换一样更好的东西。”心中苦涩一笑,面上却还要带着嬉笑的表情,不这样似乎就真的会很尴尬啊。
原来,他是真的不奇怪那夜在将军府之所见所闻。
原来,这一路上,自己不过是他手上最趁手的一件工具,被利用了个彻彻底底。
他和语关情早有约定,而自己不过是助他们演了一场假戏真唱的戏码,蒙住了单于的双眼。既已事先有约,那语关情定然不会想要真正阻止他入晟天,但如若戏做得太假,又如何蒙得住众人,包括自己的双眼呢?这一路上,语关情确实是在全心全意地追捕,但又要保证不将人真逼得无路可走,也是个难题。而自己的出现刚好解了他们两人的这个难题。
难怪他不惜在自己身上下不离之蛊,不单只是想牵制自己夺宝的行动,更是要利用自己躲避追击,助他与语关情演完这出戏。
直到适才选将盛会上那一战,擒下呼索尔,夺取密钥,兑现承诺。。。。。。还真是利用得彻底呢。
虽然自己也知道,劫下呼索尔后,对方一定会翻脸不认人,但不想,这里头还有如斯一局。他的目的远远不止那笔宝藏。
能这样蒙骗利用自己他一定很得意吧?
那么,接下来呢?
追兵将至,自己还有最后的利用价值。所以,该是丢开自己,独自前往福陀山的时候了吧?
对方黑沉沉的眼里漾着一丝异样的波澜,嘴唇动了一动,却什么也没讲出来。
洛昕云猛然垂下了视线,再也无法保持嬉笑的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仿佛在等着最终判决一般。
“我们不能再一起走了。”
没有意外的一句说辞,虽然早就知道会是如此,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而且,即使他不主动提出,自己也会要撤开,但,听到这句话从那人口中说出时,还是没来由地从脚底冒出一股寒意冲进四肢百骸,冷彻骨髓。
冷凝真气开始发作了么?好像不是。。。。。。。。
哗啦啦的碎石滚地声,虚浮得有些不真实。
洛昕云再抬起头时,那扇洞门已然封死,甚至连尘埃皆已落定。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地立在这荒山孤坟里。
早就清楚的不是吗?来得太快太决绝,自己只是一时有些消化不了而已。
但为什么现在心里如此空虚,漂浮着无处着落?不是因为被骗,不是因为被利用,被骗被利用只会认命的些微痛心。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
一切皆结束了么。。。。。。。?
洛昕云猛地踉跄了一步。
他在想,如若那人再不走,自己是不是会经不住在他面前失态,继而出言阻止他去福陀山?
不会。怎么会!如果会,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互相利用,互相丢弃,从一开始就是。是啊,多好!各不相欠,谁也对得起谁!
所以,他们之间不谈信任,更何谈。。。。。。。其他。。。。。。
马蹄声隆隆,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仿佛一步步塌在自己心上,催促着自己做最后的决定。从来没有觉得,猎鹰的长啸也能如此凄绝。
钻出荆棘丛,洛昕云往东南掠去,约摸一刻时辰后,那里响起一声啸响,青空里一株若隐若现的烟柱直上云霄,嘭地一声巨响在天际绽出苍白的烟花。
从现在开始,终于可以一心一意履行自己的职责,实践自己的坚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