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醉秋风》青影婆娑

29、谁助君王回马首，真成一掷赌乾坤。

　　第二十八回
　　谁助君王回马首，真成一掷赌乾坤。

　　鼓声如雷，号角清鸣，旌旗猎猎，几欲蔽日。玖皇城下，兵士肃容，刀戟竖天，严阵以待。几丈高的擂台外围着坚实的栅障，将前来观战的百姓隔在了十米开外。玖皇城上，五彩旌旗招展，或是仪凤仙鸾，翩然欲飞，或是游麟彩狮，奔腾欲跃。华盖执扇下，备有高案明几，成品字形分布。正中间的高案后，五彩云升麒麟金椅上，坐着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天庭饱满，地阔方圆，轩眉朗目，不怒自威。只是此时，这人面色略有不善。

　　男子微微转头，右手边的椅子上仍是空空如也。

　　“张予，底下人怎么还未来报？”

　　坐在右下第三张案几后的张大人忙躬身而起，擦着额角虚汗呐呐地道，“这个，属下也不甚明了。”

　　“单于，吉时将近，就不必再等了。蔺统领办事向来牢靠，即使出了什么意外，定会第一时间来报。况且，出了这种人命案，估计凛王殿下也没有心思前来观战。有单于与左贤王殿下坐阵，众位勇士已然备感荣耀。”左手下第三张案几后，一袭青黑衣袍的男子出声谏言。正是那辛白羽。

　　呼索尔单于转头望了望坐在左下手，因闲极无聊而打着瞌睡的十三岁幼子，脸色更显阴沉。

　　呼索尔调开脸去，眼不见为净。

　　罢了，反正自己那位弟弟向来闲散，对这些事也不甚关心，是个可有可无的主儿。见坐在辛白羽身旁的语关情也颔首认同，单于威目一扫，朗声道，“张大人，开始吧！”

　　百鼓齐擂，隆声震耳，只听得众人斗志激昂，便是连那不参战的也是热血沸扬，只恨自己不曾身怀绝世武艺，一展这满腔的壮志抱负。

　　鼓声乍歇，就见一名墨衣官员手执锦帛文书，一级一级步上高台，大声宣读赛制规则。随后，单鼓轻敲，由缓入急，鼓声一落，赛场终开。

　　今年的选将盛会也着实热闹，擂台之上比到现在，也算得上高手云集，绝招频频，让人眼花缭乱。但对于年纪偏大，又有幸观战过五年前那一场的人来说，似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到底是缺了什么呢？有人仔细地琢磨着。视线一抬，遥望城楼之上，心里忽然一下子就通明透亮起来。

　　是啊，怎么会忘了呢？少的，便该是那样一个如诗似画，精妙绝伦的人物啊。那人立在擂台之上时的绝色风资，至今仍令人久久回味。便是一动不动，也是生意满满，令人心旌神摇。

　　说实话，这样一个出彩人物的现世，几乎颠倒了国中众多百姓的世事观，弄得那些长得些微对不起民众的官员日子不那么好过，随意做错点什么也会被百姓私底下菲薄一顿，即使不意听闻，也只能羞愤兼之无奈。

　　此次选将大会，众人更是期待既技艺高超又赏心悦目的候选人出现。

　　至少也要出一两个差不多的吧！有人在心中默念着，但看了这般久，实在是都有点抱歉啊。

　　就在众人越看越失望的时候，擂台上终于跃上来极为亮眼的一对，十五六岁的蓝衫少年漂亮惹眼，不可方物，月白衣衫的少年公子俊逸绝伦，风采尤盛。一人瞪目面赤，如艳艳桃夭，一人闲适淡然，若静风止水。众人马上就有一种，“啊，就该是这样啊！”的感叹。但就在他们还未来得及感叹完毕，认真打量两人从而做出更具体一点的评价时，场中形势就陡生变化！这样两人似是仇人相见一般，二话不说就拔刀相向。一人快若疾风扫境，所过之处，摧枝折叶，一人势若虹霓挥展，所及之地，雨氲翩翩。然，简简单单的一招，胜负立见！那年纪稍小一点的蓝衫少年已被直直逼向擂台之外，而那气势十足的白衣少年却并未就此停下身形，单足在圆柱上一点，已然直直朝城楼上掠了去。

　　众人只想到一个字，快！两个字，快绝！

　　众人呆呆地张着嘴看着那人凌空飞跃，白衣猎展，黑发如丝，艳日耀阳里穿身而过，犹若仙人飞天，只觉得那情景美不胜收。甚至都没有想，为什么这人要奔城楼而去。直到城楼上另一条身影疾射而出，叮地传来兵刃相交的声响，与那人对上，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惊惧地在内心大呼：是。。。。。是。。。是刺客！！

　　人群中随即哗然一片。

　　不单只擂台下的众人惊呆了，连单于也惊呆了，光天化日里，数千精兵围绕下，高台满坐本国名将，有人竟敢、竟能在此时此地行刺于他！若不是坐在下手的左大都尉辛白羽及时迎击而上，而语关情又适时地挡在自己身前，自己现在估计已与那极寒极利的锋芒一剑对上，那是快到令人瞠目的速度。

　　而此时，十三岁的左贤王早吓得滚到了桌子底下。

　　城楼上瞬间一片混乱，一些年纪大的官员也已滚做一堆。楼台之上，地域有限，大多都是些官员，并没有太多兵士。呼索尔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更何况，还有这样两员大将在一旁，本也无需多做担心。实在是未料到有人能从那么远的擂台凌空而来，还来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就这么短短一瞬，凌空的两人已对上了数十招。半空中无借力之处，两人双双落回了擂台之上。

　　惊惧过后是脱险的轻松，随即盛怒齐涌而来，呼索尔单于怒发冲冠，横眉竖目，放肆！太放肆了！刚欲张口命城楼之下的精兵围剿上去，身边之人忽然开口了，“单于息怒，末将以为，此时不宜动兵。”

　　呼索尔极力压制心头怒火，回了一句“为何？！”

　　语关情躬身回道，“此人敢在这个时候前来行刺，毕然是身手绝佳的高手，即使动兵也不见得能立即奏效。况且今日是王朝五年一度的盛事，成千上万的百姓皆在关注。这般兴师动众，若能不费兵卒将人抓住了倒还好，如若是损兵折将后才勉强将人制服，搅扰了盛会不说，还会令百姓对本朝将士的能力心存菲薄。况且，此人只身杀来，倒也算是胆气过人，这般的围杀过去，末将担心。。。。。。会有损单于威名。”

　　短短几句话却分析得头头是道，令人不得不听。再看向擂台，左大都尉正被对方凌厉的攻势逼得节节败退，战得艰难，显然也无必胜把握。呼索尔心惊之余，勉强克制住了心中盛怒，“依将军之见，该如何决断才是最佳？”

　　语关情注目擂台观察了一阵，随即躬身回禀，“如若末将与左大都尉合力，不出五十招，该能将此人生擒。”

　　战局这般刻意的安排，不是没有他的道理。洛昕云甫一出手便是全力施为。他一招便破了那位左大都尉爱徒的攻势，就是要激这位左大都尉前来应战，而曾经与那少年的几番交手，让他也基本摸清了此人的身法套路，他有把握能立于上风。自己也只有立于上风，才能将楼台上另一人也引将出来！

　　那位左大都尉果然应声而起，招式虽不是多么凶狠，却阴辣异常，足以致命。但，面对一个全然陌生又对自己有所了解的对手，乍一开始，这位左大都尉不可避免地落了下风。

　　气息紊乱地后退了几步，辛白羽定下心神，阴鸷地盯着眼前之人，“阁下究竟是何人，竟胆敢前来行刺单于？！”

　　“有谁会那么蠢，前来行刺还自报家门？”洛昕云嗤之以鼻。

　　对方脸色瞬即一变，“等你成了阶下之囚看你还是不是能这般一逞口舌之快！”话音一落，刷地展开手中折扇，折扇背后，手中已然悄悄捏出几枚银针，这才是他最致命的武器。

　　那是来势平平的一招，毫无稀奇之处，却让人无来由的心惊，心冷。洛昕云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兵刃相接，真气鼓荡而开的时候，洛昕云察觉到对方左手微微一抖，几枚细针就这么直逼前胸而来，如此近的距离下，洛昕云手腕巧劲一施，急急撤手，朝后翻开身去，顺势一脚踢在那人手腕处。那人手腕一抖，甩出的银针已然失了准头，擦着面门飞过。洛昕云刚立住身形，对方也堪堪后退了两步。洛昕云刚欲揉身再上，猛觉身后风声乍起，心中一惊，手按剑柄，刚一转身就觉一股劲力直击“七坎”而来。那股劲力无形无体，挡之无用，破之无法。只得急急后退，借力纵身掠上半空。后来之人顿也不顿，跟着向前，跃身疾进，转眼间已到了眼前，变指为掌，无声无息无丝毫劲力地一推而来，似是虚空一掌，洛昕云却心头狂跳。吃过一回亏自然知道，这人出招看似云淡清风，无害无损，却每每伤人于无形，好个冷情将军！

　　手中短刃一转，瞬间转入左手，右手划过一个半圈，冲那一掌直迎了上去。

　　在旁之人只觉得这两人相对这一掌，缓慢至极，如同故意放慢了动作般，不带任何声息，就这么贴了上去，甫一相遇，便是刹那的停顿，刹那而已，随即，双方手臂皆微微一振，劲风霎时四溢，方圆百米之内，瞬间飞沙走石，旌旗乱卷，迷得人睁不开眼睛。两人却在此时陡地分开身形。语关情立在左端，微有停顿，而洛昕云则趁势后仰，左臂一展，挡住袭向后脑的折扇，右手一抬，疾点来袭之人执扇之手的“天井”，那人手一抬，折扇转至左手，右袖收回再拂出，已朝自己下盘攻来，却是极为老道的攻防。

　　洛昕云本就是虚空一点，并没有想着要一招得手，不过是虚幻一招用以掩饰。见辛白羽果然上钩，想趁自己下盘不稳之时一击制胜，心头一哂，猛地力贯足尖，左脚一点，身形旋飞而起，左臂一展，利芒如寒星闪耀，直取对方胸间。

　　辛白羽暗自心惊，他不想对方这般年纪轻轻，内力却收放得如此惬意自如，意随心发。距离太近，眼见着避无可避之时，屈臂将折扇一档，内力却直透折扇而来。正在心中大叫不好，对方袭向自己前胸的力道还没来得及全开便即撤开了去！

　　原来那端的语关情已然再次跃近身形，那人无法两厢全顾，弃下自己对战语关情去了。当门穴处麻痛未散，心头已然怒起，这般的蔑视，怎叫人不怒？！而他也并不想承那位将军半分人情。眼见着这两人就在自己眼前霎时间走了近十招，那人因连番催动真气，丝毫也未有停歇，不免有些内息难续，语关情又趁势步步紧逼，招招出奇，那人一时不意，脚步略显虚浮。辛白羽岂会错过此等良机，再度展开呈攻击之势，有如万均雷霆，奇诡狠辣，世无其匹。

　　要说心中没有丝毫纷乱那是不可能的，洛昕云知道，这一前一后两人，齐齐杀来，皆是克敌制胜的一招。如若硬拼，只怕不死也残。那么，最好的就是选有把握的一方下手，那一方自然是那位左大都尉。但，语关情只怕绝不会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眼下已不及多想，洛昕云气息微凝，衣袂无风自动，陡地往左电掣而去，直扑那人扇影之中。左手一扬，寒光乍现，幻化进那片扇影里，如乌云重幕中的一道闪电。身后劲风已至，但似是考虑到自己与那位左大都尉略离得太近，未免伤及同门而略收了几分劲力。洛昕云不管不顾，只是全力攻向那位左大都尉，那左大都尉显然意识到自己决定拼着挨语关情一掌也要将他击退，脸色一白，招式微顿。

　　就是现在！不再让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内息一吐一收，衣袖鼓动，剑气如虹。只听当地一声，辛白羽手中折扇一滞，胸前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蹬蹬地退了几步，这才勉强立住身形，嘴角泛出一丝殷红。

　　身后劲风已至，洛昕云只来得及将手中短剑反手掷出，稍稍阻住来人之势，随即反身勉励提气，双掌微扬，直迎了上去。

　　就在此时，忽听得城楼上一阵混乱，陡然传来左贤王一声惊叫，“父王！”

　　语关情微微一顿，虽已不及收势，但这陡生的变故，还是惊得他心思分散，内息稍滞。

　　双掌相迎之时，洛昕云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一股极寒的内息从掌心绵绵而入，直透内府，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大。“冷凝真气”。。。。。洛昕云咬紧牙关，生生受下了这一掌，微微退一步，只觉得口中腥甜，一闭眼，又强自咽了下去。

　　他知道，计划已然成功了一半。

　　而城楼之上，异变突起，早已风变云动！

　　众人视线焦点皆在擂台三人身上，哪里知道城楼之上会横生枝节。战事正直最最紧要的关头，就连呼索尔单于也是在那指风迫近之时才有所察觉。那劲气夹杂着暖寒之势，招式诡异奇绝，却恰如其分地一一破解开他的守势，极快地瓦解了他的护身罡气！呼索尔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是你？！”喉间气门穴便被生生扣住，周身几大要穴随即传来一阵麻意，四肢百骸皆软，内力尽散。

　　众人皆惊，却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张大人。。。。。。竟然把单于给制住了？！

　　语关情双眉紧皱，神色微微一动，城楼下几排兵士悄然而动。

　　“单于最好劝语将军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在下不保障单于你的人身安全。”看似冲着单于所说，话却一字不漏地落入周遭众人耳中。

　　语关情眉头皱得更紧，只是定定看向城楼之上那人。

　　那人也直直看了过来，“语将军，不介意送你身边之人上城楼来吧？”

　　“不必！”洛昕云看了一眼对面的语关情，脸上多了抹异色。拾起地上的碧尺寒潭，拔身而起，朝城楼上掠去。

　　辛白羽虽也心焦，但此时内息浮动，也只得恨恨地扫了语关情一眼，静心将内息调归气海。

　　呼索尔喉中咯咯声响，面色青白，显然是愤怒到了极致，只恨此时口不能言。

　　“多留无益。”上得城楼，洛昕云淡淡丢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