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醉秋风》青影婆娑

15、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

　　第十四回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

　　平乐天，既不平，也无所可乐，它不过是一个谐音，亦即“平了天”。很明显，意指其海拔之高，堪与天齐。此山横亘东西，隔断南北，延绵无尽。

　　平乐天南面山脊走势平缓，因有山体这一天然屏障隔阻北面寒流，是以气候温暖湿润，植被繁茂。两人于黎明时赶至南面山脚。此时，晨曦微露，踩着略显松软的土壤，听着山鸟啾鸣，嗅着古木馨香，见着满目的苍翠，怎不令人心旷神怡，即便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前头命运多桀哀，但此时此景，足以令人忘忧。

　　越往上走，林木越稀，视线也越见开阔。然回望来路，早已不知隐迹何处。两人赶得很急，是以不到三个时辰便近顶峰。

　　多日不见的日头此刻斜挂青空，给这满山顶冷素的白抹上一层艳丽的暖色胭脂。突兀的黑色岩石无声地从白皑皑的厚毡下钻出脑袋来，远远望去，零星点点，如黑玉宝石。缀在岩边的冰凌子借着这难得的日光，尽情炫耀着最后的异彩流光，极尽妍态。

　　脚下的积雪些微有些松软，两人心中不免有点忧虑。气温上升太快，在这样的山头可不是什么好状况。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又加紧了步伐。

　　翻过山头，下山的路比预料的还要难行。山体走势呈“之”字型，凸出的部位坡度稍缓，看上去虽平坦无阻，但积雪颇深，底层积雪如若稍有融化，只怕稍稍一承力就有雪崩的趋势。是以，只能选那背阴之处的陡峭山崖前行，虽说风冷冽了点，但地表至少冻得足够结实。

　　绝壁下，一条不到三尺宽的小径，蜿蜒而下，消失在云雾缭绕的深渊绝涧里。路面被冰雪覆盖得严严实实，险就险在不知脚下有否支撑，万一一脚踏空，四周皆是冷硬冰崖，便是连个着力点都没有。任你修为再高，武艺再精，怕也只能听天由命呜呼哀哉了。

　　两人望着前路，皆停下了步子。

　　谁打头阵，这个问题甚为关键！

　　这个问题之所以关键，不在于真怕不慎一足踏空之险。两人内功修为皆在上层，这踏雪无痕一招虽然有些费神，但也有能坚持过了这段险路的自信。真正的危险不是天灾，实乃人祸。如此险境下，再怎么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高手怕也不愿将后背暴露在对手眼前吧。

　　俗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无奈，此时此地，如此两人，有的怕绝不止防人之心。该怎么说呢？各有道义的悲哀？

　　“还是由付某先行好了。”付初寒一脸诚恳，尽显大家风范。
　　洛昕云斜他一眼，“付兄真如此信得过小弟？”
　　“自然。”
　　“如此。。。。。。甚好！”洛昕云展颜轻笑。你是假君子，我亦真小人。

　　望着递到眼皮子底下的蓝色细瓷瓶，付初寒呆了一呆，随即无奈地叹气接过，倒了一粒在手心，黑色药丸，看不出到底作何功效，但也决计不是什么良药。抬眼看了看洛昕云，对方只是看向他，黑眸中闪着戏谑的光芒，不由得想做最后挣扎，“洛兄，这。。。。。又是何必？”

　　“付兄刚刚可是说过了，你信得过小弟。所以，还是请吧！”洛昕云状似无辜，脸上笑意却愈发浓烈。
　　付初寒认命地将药丸送入口中咽下。
　　洛昕云笑着收回瓷瓶，率先迈出了脚步。

　　前方之人行得不急不缓，却是一次也未曾回头。劲风夹着浮雪，细细密密铺天盖地而来，落了那人满头满肩，发梢肩头已微微带着湿意。身形似要比头一回见着时瘦削了几分。合该是逛着青楼，喝着花酒，搂着美人，聚友谈笑的王孙公子，却偏偏要跑来这里受苦。

　　呵呵，不过倒也有趣！付某我白白送上前去的便宜偏是不要，宁可自己再废周折，这般的心气过高，付某是该说你过分天真了么？唉唉，真是让人，为难啊！

　　两人小心翼翼行了近一个时辰，眼见已快到了半山腰中。原本在背阴之处，加之又到了半山腰，天色暗些本也无可厚非，可不知怎的，越走越觉得晦色深重，隐隐有雷鸣之声。眼见着绝壁小径快要到了尽头。两人立下身形，侧耳细听，隆隆之声愈发明显。明明是晴天，突有雷声不是太奇怪了？等那声音明显起来后，风向疾速而变，脚底似有气流上涌，如猛龙上游，穿身而过，将两人震得脚步虚浮，勉强才定住身形。

　　两人脸色一变，皆是满嘴苦涩。
　　苦命苦命，晦气晦气！雪终于还是崩了！

　　气流乱窜之际，忽然间大雪纷扬，如白色巨龙，咆哮着从上而下，压顶而来。连身旁的冷硬崖壁与脚下的小径都为之震撼。两人都知事态紧急，一前一后，步运如风。不论如何，至少得先过了这段绝壁小径再说！否则一旦卷入崖下，尸骨无存！

　　视线早已朦白一片，两人只是凭着直觉往前疾驰。但崖下气流越来越强，几欲将人倾覆，搅着雪堆裹入那云遮雾罩的绝涧深渊。

　　莫非此时今日，竟真要葬身在这雪海冰洋之下？两人心中焦灼，脚下的步子也早已乱了。

　　然，许是命不该绝！
　　洛昕云突然发现绝壁向左延伸的崖面上有一处岩洞，冰凌满缀，现下正被这气流震得簌簌摇落。

　　“快，不然来不及了！”身后之人似也发现了这一处所，在身后沉声一喝。

　　危难之中只剩这唯一的一线生机！激流狂涌里，两人举步维艰，洛昕云从来没有觉得十几丈路的距离有这么遥远过！他摇摇晃晃眼见着快要到了洞口，猛地脚下步子一乱，一下踏空斜滑而下，眼前一阵眩晕。慌乱之中，只觉腰上一紧，身体顿时止住倾倒之势，随即眼前一阵倒错，人已被向上抛入洞中。洛昕云也心知现在不是犹豫之时，左手在洞沿一撑，掠了进去。

　　情急之下，付初寒几乎没做他想，直接将人扔了上去。然而，就是这一瞬间，只听得脚下咔的一声脆响，身体猛然一沉。

　　原来，小径此处本就薄弱，陡然承受这过大的压力，竟生生从中间断裂。

　　身形甫一下沉，付初寒当机立断，想要攀住洞沿，可触手之处一片湿滑，全无着力之处。堪堪坚持住一下，便又自沉了下去。付初寒双眼一闭，正要松手，忽然觉得手上一温，已被另一支手抓了个结实。落势一顿，复又缓缓下滑。手腕间瞬时传来尖锐的刺痛，竟是被洞沿碎裂的冰凌划出了长长的口子。

　　原来洞口面向西北，洞内近两米皆被冰冻。洛昕云情急之下虽是将人抓住，却也被手上的重力往外带去。手腕虽也被冰凌刮破，刺痛难当，但此时也无暇他顾。急急将袖中短剑抖出，用力“叮”地一声，钉穿坚冰，扎入硬岩。这才将两人的坠势稳住。幸好，洞沿上方的岩石要往外稍微凸出，将压顶而来的积雪挡得倾斜而过。付初寒抬头，有些错愕地对上对方的视线，清明黑亮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的动摇，在对上自己的双眼之后，微微眨了一眨。交握的两手之间滑腻不堪，有汩汩的温热从对方腕间顺势而下，和着自己腕间的鲜血一同蜿蜒而下，湿了衣袖。

　　霎时之间，空气里竟奇异地有股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

　　付初寒感觉握着自己的手用力往上一拽，忙借力翻身而上，一个轻巧的勾身，掠进洞内。

　　所有的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短短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