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醉秋风》青影婆娑

13、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第十二回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靠着树干，洛昕云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之人忙碌。凿坑，垒灶，添柴，引火，将用盐巴腌制好的鲜肉上架。动作虽算不上多么娴熟，倒也井然有序，并不忙乱，还真不似本人看上去那般养尊处优。

　　“只可惜此处材料不足，若能调上特制酱汁来腌制，再搭配上西芹、芜荽等香菜做辅，定然更为美味。”付初寒将手洗净，席地而坐，似颇有遗憾。

　　洛昕云听得此言，不由得在心里怔了一怔，“看付兄动作这般干净利落，倒像是对厨艺颇为精通，小弟还真是好奇，且不知惯于行军打仗的定北王从何处习得这么一番好手艺？”

　　付初寒正将一截干柴添进火堆，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洛兄谬赞了。这。。。。。其实只是最最初级的，还是在下唯一会做的熟食。”见洛昕云脸色明显一变，这才又很郑重其事地道：“昔年与舍妹随管家南下前往五寿山。一日路遇一名猎户，虽看上去五大三粗略显凶相，但心肠倒是很好，见我们三人啃着干粮难以下咽，刚巧身边猎了几只野兔，便主动考了兔肉与我们分享。当时只觉得味美奇佳。猎户也是个热心之人，对自己的手艺也颇为自满，边做还边将这内中秘法一一道来。后来上了五寿山，曾也学着做过几回，无奈总觉得味道差了不止一些。”

　　“哦。。。。。原来。。。。”洛昕云望着火堆，声音有些干涩，表情亦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五寿山！如果他没记错，这该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付萧城夫妇刚死，应军乘势直逼临州城下，父王前往北地增援，确实曾着人将定北王府遗孤送往五寿山，而且是秘密遣送。当然，这些都是他北上前才从父王口中得知的。至于为何要将人送至五寿山，父王并未明言。原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触到了一个禁忌的话题。而以他们二人此时的身份立场来看，这该是件永不可能谈及的过往。再看付初寒，一脸的淡然，似真亦幻，仿佛那不过是幼年时期一个不堪要紧的经历。洛昕云顿觉心头一股难言的复杂一齐涌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时无语。

　　最后一丝暮色终被黑暗吞噬，夜色渐浓，巨大的黑影将四野笼罩得密不透风。黑暗，总给人阴冷的感觉。面前的火堆挣扎着想要将这五尺见方的地域染上暖意。照在面上却映不到眼底。温在衣上，却暖不到心间。

　　而对方偏似全不在意，像是沉浸在回忆里，偏偏还带了点淡漠的笑意。“说起来，当时还曾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便是上这五寿山也是令尊的意思。”

　　“是吗？”洛昕云神思有些飘忽。

　　“当时战事紧张，在下与舍妹又都年幼，令尊当时也无暇顾及太多，为防不测，这才将我们二人送走以策安全。”付初寒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柴，视线却始终也未抬起来。

　　洛昕云知道，这，绝不是全部。为什么偏偏是五寿山！？这个地方，不管是当时还是以后，除了自己之外，父王从未在朝中任何一人面前提起过。这其中过往缘由怕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而付初寒显然也不意为他解惑。

　　对于如今的定北王府，父王的态度从来都是模糊的，甚至可以说是偏颇的。有对前尘往事的痛心，有对挚友情怀的眷念，更多的则是对此时时局的无奈。

　　父王几乎从不在朝上参与牵涉到定北王府的一切纠葛，而皇上也极力避免与父王商讨相关事宜。私底下，每每谈及一些与此相关的人、事时，父王总是欲言又止。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还是隐晦朦胧，让人看不透彻。

　　越是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他越想要一探究竟！

　　洛昕云再三请缨北上，不单单是为了那批宝藏。他还想亲身见证一番，在这十多年甚至更久远的岁月里，在这片染着无数人鲜血与赤诚的苍山大漠间，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情仇，激流暗涌。

　　不欲再在此事上纠缠，洛昕云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你我二人这一路行来，不见半个追兵。付兄与那语关情也算多番交手，定然相知颇深。付兄若是他，此刻又将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付初寒不假思索地道，“要知道我能猜他之心，他自也会度我之意，虽然在下以为回王都守株待兔更加来得省力，但我毕竟不是他。”

　　说来说去，等于什么也没说。洛昕云放弃与他沟通此项问题。闷闷地不再吭声。

　　付初寒见状笑了笑，他岂又不知洛昕云不过是刻意找个话题转移视线，顿了一顿又接着道，“洛兄心里早有打算，付某放心得很。之所以这一路行来一切行事皆听洛兄安排，也正是缘于此由。”

　　事实也确实如此。可以说，自己的存在即是变数。语关情再如何聪明，面对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对手也不会有必胜之机。自己不单从未在北地露过面，也从未与应国上下有过直接正面的接触，可以说，他现在的身份算得上是全然的隐秘。

　　洛昕云双眉微轩，淡笑道，“付兄就这么信得过小弟？要知小弟我初来乍到，可比不得付兄对敌境了若指掌，驾轻就熟。”

　　付初寒拨弄着火堆，头也未台，“洛兄何意过谦？盛荣王朝能人辈出，上天入地可谓无所不能。要潜进他国自不是难事。只怕这应国上下，上至繁华都镇，下至乡野村落，到处皆有朝廷暗手。怕是连那些戈壁荒原深山老林，只要是人去得的地方，皆被摸了个遍。洛兄既敢只身北上，必是有依有据有备而来，所以，付某放心得很。”

　　洛昕云哪里不知对方意有所指。自从上次连络暗记被破解之后，绝对被此人探查到了一些情况。冷然一笑：“付兄果然心思缜密，目光敏锐。小弟佩服得紧。”

　　付初寒微一摇头，“哪里。其实，在下一直还有一个疑问盘旋心头。”

　　“哦？什么疑问？”这回倒轮到洛昕云好奇了。

　　“洛兄既是北上，怎的无缘无故当上了客栈掌柜？莫非，那原来的客栈掌柜本就与洛兄关系匪浅？”

　　洛昕云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这人果真是知其一必推其二，求知欲旺盛得紧。不过，既然都猜到这个份上，他也无意再加隐瞒，“算不上旧识，亦无近交。不过此人倒是个一诺千金的实诚人，只可惜性子过迂，不单爱酒如命，且又嗜赌，偏还看不来后生晚辈，是以，不单身家输了个精光，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哦？洛兄与他赌酒了？”

　　洛昕云露齿一笑，灿若朝阳，摇头道：“此人号称千杯不醉，万杯不倒，要是赌酒，小弟我可得甘拜下风。小弟不过将他一坛窖藏好酒的年份猜中了而已。”

　　付初寒笑得优雅，话说出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看样子，洛兄亦是酒道中人？”

　　只可惜，此次他又猜错了。

　　“并非小弟对酒有何见术，实乃是因为好巧不巧，他一名伙计头一天在小弟面前吹嘘过他们老板的宝贝好酒，而他并不知情而已。”

　　付初寒顿时无言，良久才哧地一笑：“输得确实冤枉了点。”

　　“倒也算不上太冤，那客栈反正也不是他的。”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知此人现下去了何处？客栈里总不能凭空多了个人吧？”

　　“既已为奴，不管心不心甘乐不乐意，遣了事让他办，他也还是得愿赌服输的。至于办什么事。。。。。。。这个就不便给付兄透露了。”

　　“自然。”付初寒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