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重楼》周亦萱

4、第 4 章

　　这么一耽搁，回到家就晚了一些。好在清雪并不在意，盛装等候不说，又亲手做了一桌饭菜。
　　说到这沈清雪，原本是江南十里醉乡最出挑的清倌，容貌秀雅脱俗，气质清落，谈吐不俗，才一出道就备受追捧。只是她出道两年来，卖艺不卖身，直到见到了嘉宁侯晁煜，一见倾心，自荐枕席。这可让不少香客嫉妒红了眼。
　　沈清雪来到京城后，也不要晁煜照拂，自己开了绣红坊做生意。这次被晁煜一闹砸了场子，晁煜便借口赔罪，要把她接来府里住。沈清雪半推半就着终于同意了。
　　晁煜这时见了美人，才把一日的不快全都抛至脑后。美酒在手，佳人在怀，明月当空，清风为伴，又是一个缠绵夜。
　　事情到此，至少晁煜认为，是告一段落了。
　　他没再想起那个脏兮兮的小疯子，他也不认为自己还会再见着她。她会有怎么样的命运，他丝毫不关心，更谈不上同情她的际遇。
　　至少人家还当过一年的皇帝呢，尝过君临天下、指点江山的滋味。不过他这个逍遥侯爷也做得颇为舒服畅快，真是给他万里江山他都不换。
　　只是这同美人厮混的逍遥日子还没过两日，永治帝一道口谕就把晁煜从温香软玉里拉了出来，叫进了宫去。人刚下马，又被宗正寺的人十万火急地拉了去。
　　一问才知道，原来那元婧自被带回来后，就不吃不喝，又不说话又怕生人，嘴里只念着什么花花小猴子之类的乱词。宗正寺的人急得火烧眉毛，却袖手无策。眼看元婧越来越虚弱，这要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无法向大雍太后交人，皇上怪罪下来，众人全担不住这个干系。
　　好在魏怀国那日提人时在场，亲眼见过元婧把晁煜叫做小猴子，这才猜到她是想找晁煜。
　　晁煜被糊里糊涂地来了来，一听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时啼笑皆非，又不以为然。
　　“她是个疯子，不肯吃饭，你们掰开她的嘴巴灌呀！我能做什么？”说着转身就要走。
　　宗正寺的官员又忙拦住他，“侯爷就当日行一善。废帝再这么绝食下去，不出两日就要出人命。你就当是哄孩子，诓得她肯吃饭服药就行了。”
　　晁煜憋了一肚子的火，只是想到这到旨意毕竟是皇帝下的，他也不能视之不理，只好硬着头皮去看看那小疯子。只是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天下那么多人，那小疯子偏偏指名要找他？这难道是诚心和他过意不去？
　　这么想着的嘉宁侯爷，似乎完全忘记了元婧脑子已疯这个前提。
　　元婧被安置在宗正寺里的一个小院子里。同样四四方方，同样白墙灰瓦，不过门窗整齐，院落干净，一先前那个狗窝可要好得多了。
　　仆妇领着晁煜进了屋。元婧正躺在床上，盖着棉被。她已经换洗干净，露出本来的容颜。皮肤蜡黄，头发干枯，一张小脸没有巴掌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个死人一样。别说什么一代女皇，就是京城里的乞丐，也比她多几两肉。
　　晁煜走过去，伸出指头戳了戳她。元婧醒了过来，乌溜溜的眸子转了转，看到他，喊了一声：“猴子……”
　　气若游丝，似乎充满了无限委屈。
　　晁煜听了这微弱的声音，心里本来的厌烦，也不由转了几分为同情。他虽然搞不懂疯子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是这元氏看起来不过是单纯地有些依赖他而已。大概是自己魅力实在出众，将这小疯子也收服了。想到此，这位嘉宁侯爷又免不了沾沾自喜、得意忘形、飘飘欲仙起来。
　　这时仆妇端了粥来，晁煜心情好，接过去喂元婧吃。
　　元婧表现得十分乖顺，就着他的手把一碗粥吃了个见底，还想要。晁煜说：“你饿了太久，不能一口气吃太多东西。先缓一缓，过一会儿再吃。”
　　元婧听得半懂不懂，倒没再嚷嚷了，只是冲晁煜露着牙齿大大笑了一下。
　　魏怀国等大臣抹了一把汗，“还是侯爷厉害，一出面就轻松解决了，下官佩服至极。”
　　晁煜洋洋自得，又听老魏继续说：“以后还得劳烦侯爷费心照料元氏。下官无能，实在是惭愧，侯爷能者多劳，要多多担待了。”
　　晁煜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也不至于错到如此离谱。
　　魏怀国见他没反应，担心他反悔，赶紧把皇帝也搬了出来，道：“陛下招侯爷您来，也是为了这事。陛下说既然这元氏信赖侯爷您，那将她交由您监护是最妥当不过的事了。相信侯爷肯定能将这元氏照顾妥当，待三个月后，将她妥善地交到雍国太后手里。”
　　晁煜终于听明白，气得脸红脖粗，指着魏怀国的鼻子道：“好你个老东西，联合着皇上陷害我呢！”
　　魏怀国今年不过才三十有二，远当不得这个老字。不过他混迹官场多年，早学得圆滑精乖，这时又刚摆脱了一个烫手山芋，乐都来不及，不但不恼，还颇和善地说：“侯爷误会了。皇上这是委托您以重任呢。元氏已经疯傻了，做事只凭本能，就和孩子一样，谁好就亲近睡。若不是您心慈性和，与人为善，她也不会这般信赖您啊。”
　　晁煜长这么大，被人夸过聪敏，夸过俊秀，夸过才情，夸过风流，这还是头一回被人告知原来他是个好人。这一时还真有几分激动，自觉人生价值又高了几分。
　　老魏见迷魂汤见了效，赶紧加大分量，“陛下也是信任侯爷一定能将此事做好，将元氏照顾妥当。需知此事关滋国体，更涉及到了我朝千秋……”
　　“老魏，差不多就行了。”眼见这帽子盖得没边，晁煜没好气地出声喊停，“我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你也不用担心，人我是会带回去的。我嘉宁府里下人那么多，照顾一个疯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话可说前头，我只管把她看好，保证她不死。你们若是指望我三个月后变出个正常人来，那还不如回家养猪去。”
　　魏怀国笑笑，“侯爷说的是。”
　　这时元婧也伸手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叫了一声：“小猴子。”
　　晁煜没好气地把衣角扯了回来，叫了一声“小七”。小七一溜烟跑进来。
　　“你去叫刘伯准备一下吧。”晁煜叹了一口气，还是老大不情愿的，只是皇帝的这个面子委实太大，强买强卖，他反抗不得。
　　“小猴子？”元婧又叫他。
　　晁煜额角冒青筋，“是侯爷！”
　　“猴爷爷？”
　　老魏等人的憋笑声中，晁煜终于放弃。
　　刘伯是晁皇后派给晁煜的，办事效率高，很快就派了一辆小马车来宗正寺，随车的还有一个小丫鬟和一个老妈子。
　　元婧依旧懵懂，见那个老妈子过来要抱自己，吓得惊叫连连，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张妈和几个仆妇又怕力气大了伤了她，折腾了半天还是拿她没办法。
　　晁煜在屋外听着纳闷，那小疯子明明饿了两天了，怎么一碗粥下去就能精力充沛，让几个壮妇不能近身。
　　魏怀国也听不下去，使劲在晁煜身边咳嗽，咳得晁煜头皮发麻，终于站了起来，青着脸回了屋里。
　　“好了!好了！”晁煜粗声粗气地吼，“一个小姑娘都搞不定，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把手里用来装样子的扇子丢给小七，走过去一把就将元婧抱了起来。元婧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虽然身子僵硬，却没挣扎。
　　“瞧，这多简单？”怀里的人果真十分轻。
　　魏怀国等人看到晁煜抱着人出来，表情一时十分微妙。晁煜也懒得理他们，大步走了出去。马车就在宗正寺门外等着，晁煜松手就把元婧丢在马车里，丝毫没有他以往惜香怜玉的风范。
　　元婧在去嘉宁侯府的路上却十分安静温顺。马车经过闹市时，她便兴致冲冲地掀开帘子往外望，眼珠滴溜溜转。晁煜策马过来就看到她依依不舍地看着捏面人的摊子，街那头有小贩喊了一嗓子冰糖葫芦，她也还知道张着嘴巴流口水。可见傻得也不是十分厉害，至少知道什么好玩，什么好吃。
　　如果她脑子从被囚禁之日就不清醒了，那现在心智也就八、九岁的样子。一个小孩子，还能不好哄吗？晁煜顿时觉得宗正寺的那帮子人都是窝囊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