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重楼》周亦萱

2、第 2 章 晁煜忙退一

　　晁煜忙退一步，小七跳出来护在主子身前。那东西撞在小七身上，被小七抓着了头发，嘴里发出嗬嗬声，转头张口就咬在小七胳膊上。
　　小七惨叫，手一松，那人跳起来又想逃跑，却不知道踩在什么东西上，一跤绊倒在地。守卫见机赶紧扑上来，抓手的抓手，按脚的按脚，把她重重压在了地上。
　　魏怀国见状，忙哎呀大叫，焦急得很，又不敢叫人松手。
　　小七这边哭丧着脸把流血的胳膊举给晁煜看。
　　“好啦。”晁煜安慰道，“你护主有功，回家了会好好赏你。”
　　小七这才破涕为笑，又转去寻那祸首的晦气。
　　元氏被几个大汉压在地上，再动弹不得，嘴里呜呜有声，像是在哭，又像被惹怒了的动物在抗议。
　　“让侯爷受惊了。”校尉大汗淋漓地跑过来请罪，“这元氏以往也不是这样的。今儿大概人来得多了，把她给吓着了。侯爷请莫怪罪。”
　　晁煜哂笑，“我怪罪她？一个疯子，怪罪了有用吗？”
　　他背着手走过去，刚刚俯下身，立刻有一阵酸骚恶臭冲进他的鼻子里，熏得他倒退三步，胃里发呕。
　　这人莫非十年来从未洗过澡？
　　元氏被囚时才八岁，十年过去，如今也有十八了，正是大梁女子们出落得亭亭玉立，谈婚论嫁的好年纪。可这元氏看身形，却还像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又干又瘦，头脸手脚，凡是露出来的部位，无一不污黑肮脏，一头长发犹如乱麻。那身衣服更是千疮百孔，破如碎布，如今尚能挂在身上，都可称为奇迹了。
　　晁煜是一代风流公子，阅花无数，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却是头一遭见到这样的女疯子。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疯子，正是当年被永治帝以昏君之名逼下皇位的幼年女帝，肃哀皇帝的次女，曾经的景和女帝，元婧。
　　造化有多弄人，不需问苍天，看这个被按在尘土里的女孩子就知道了。幼年丧父，在位不足一年，就众叛亲离。若不是她有个嫁了大雍的公主姐姐，而这个姐姐如今又以皇太后之尊监国，这元婧怕真是要在这禁院里潦倒残生了。
　　没错，大雍补加的协议里，要的人，就是废帝元婧。
　　她倒有个好姐姐。晁煜冷笑一声。
　　“花……”
　　微弱的声音从脚下传出来。
　　晁煜愣了愣，才明白过来这是那小疯子发出来的声音。
　　“花花……”元婧这下不挣扎了，只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晁煜的靴子。晁煜那靴子是绣了晁家族徽，正是一枚锈红色的金盏花。
　　元婧看着花，咧开嘴呵呵傻笑了两声，然后抬头看晁煜。她被按在地上，从那个角度看人十分吃力，不过她自己似乎毫不觉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伸着脖子，想把人看得更清楚。
　　晁煜皱着眉头，冲守卫使了个眼色，守卫们颇不情愿地将元婧从泥里半提了起来。
　　春日阳光下，元婧灰头土脸，嘴巴里刚吃了沙子，她也没想着吐，只知道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晁煜。
　　晁煜知道自己容貌出众，不论什么女子见了他，都免不了惊艳失神，没想今天遇到这么一个小疯子，居然也知道欣赏。他觉得有趣，不由冲元婧露出他惯用的轻笑来。
　　“小疯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元婧张嘴瞪眼看着他，傻愣愣的，见晁煜笑了，于是也跟着嘿嘿傻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来。
　　“嘿嘿……花花……”
　　小七听不下去，跳出来道：“瞎了眼的奴才，你可看好了。这儿站着的是大梁晁皇后的亲侄子，陛下亲封的嘉宁侯！你再胡言乱语，担心我撕了你的嘴！”
　　元婧受了惊，纳闷不解地望向小七，嘴里下意识地重复对方的话：“撕……嘴……”
　　晁煜笑着拍了一下小七的后脑，“你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她压根儿就听不懂。”
　　小七委屈地说：“侯爷，小的也是怕她胡言乱语。”
　　“侯——？”元婧就像初学说话的孩子一样，嘴里又蹦出一个字。
　　“侯……猴子？”
　　晁煜一听，呆了一下。旁边的守卫和校尉倒是登时被这两个字吓得面无人色，瞠目结舌，一时忘了应对。
　　元婧丝毫不解人情，叫顺了口就收不住了，“猴子，呵呵！小猴子。花花是小猴子！”
　　晁煜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顿时气得面目失色。可转念一想，这人不过是个疯子，同她较真，岂不是把自己也当疯子。
　　小七早已经冲过去大叫元婧闭嘴。对方好歹曾经是皇帝，他也不敢动手，只能口头威胁。元婧傻得根本分不清恶意或友善，小七冲他嚷得越凶，她倒笑得越欢。间歇打了一个喷嚏，一道清鼻涕就这么流了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白沟，然后流进嘴巴里。
　　晁煜看着肠胃翻涌，实在受不了，赶紧喝停了小七，叫人带上元婧，早早回京的好。
　　这个时候快马加鞭往回赶，下午就可以回京。去宫里向皇上卸了任，还来得及沐浴更衣，赴清雪姑娘的月下之约呢。说起来昨日那大雍使臣好生嚣张跋扈，自持赢了一场仗，俨然已经把京都当成他们雍国自己的地方了。他就是同那人闹酒才砸了清雪的绣坊，今日可得好生赔罪才是。
　　这么想着，晁煜更是归心似箭，立刻就把那小疯子丢到了脑后，叫上脸色发青的魏大人，赶紧把交接手续办了，将人押上了马车。
　　元婧这十年来头一次出院门，惊讶得忘了挣扎，加上又瘦弱，乖乖被拉了出去，推进马车里。两个亲兵不情不愿地陪同她一道坐在马车里，一手捏鼻子，一手抓着镣铐。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奔去。
　　元婧依旧张着嘴，瞪着眼睛望着车外闪过的风景，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新鲜和好奇。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回到阔别十年的那座都城，回到那座承载着她人生中悲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