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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大梁永治六年,照例是个多事之秋。
      对于一个短短十五年内就换了四任皇帝的国家,南涝北旱、流民起义、官僚舞弊、党派争斗,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输了一场仗,丢了一个州的土地,却还是彻底震惊了朝野。
      大梁和大雍之间的这场仗起于永治五年冬。雍军不打招呼就擅自跨过了莫水河,给建州卫来了个措手不及。养尊处优数载,毫无招架之力的梁军一番正面交锋下来,丢盔弃甲作鸟兽散,让得雍军短短十日就横扫建州,夺了州府建州城,一把火烧了太初宫,然后往白州压去。
      战报送到永治帝面前,永治帝急火攻心,一口气没缓过来,翻眼倒在御座上,朝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大梁太祖发家就在建州,不说自家祖上还埋在建州的黄土里,这太初宫正是太祖所建,虽然迁都后那里只住了几个族中老人,但是毕竟是皇脉之启,国本所在。这一把火,就像烧着了永治帝的眉毛一样。
      皇帝倒了,好在晁皇后还清醒,赶紧请了诸位首辅重臣商议对策。接下来自然是一番朝廷争议,调兵遣将,仓皇凑了二十万大军奔赴前线。
      大梁这一仗输得也委实不算窝囊了。折了四名大将在阵前,拼着孱弱多年的军力,浴血奋战,总算从雍军口里抢回了白州,只是建州府城依旧还在大雍治下。
      彼时军乏民怠,朝中议和之声如潮水起。永治帝见抢回一个白州就如此辛苦,也怕继续打下去损兵折将,得不偿失,于是上表求和。
      永治六年一开春,大雍的协议书就送到了。里面提出要求若干,不可不谓苛刻霸道,大有漫天要价,存心刁难之意。两方使臣就着这份协议讨价还价,扯皮撒泼,形同市井泼民。
      大梁清流们听闻了这消息,自然掷杯拍案,将雍国和大梁朝臣一番唾骂,或酸或苦的议文诗词铺天盖地而来。更有冲阵杀敌,如今却抱憾卸甲的将士们,上表给皇帝,哭诉着什么“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虽无文采,却字字在理,让皇帝好生为难。
      永治帝二十年前也曾是个血性男儿,也做出过清君侧诛奸扶忠的举动——虽然最后扶的是自己。只是岁月荏苒,豪情壮志已经渐渐被安逸舒适的生活消磨殆尽。如今他身体又不大好,思虑过甚就头脑晕眩。这几个月来他已经被朝臣们吵得不胜烦扰,虽然自己也心有不甘,却不得不着人去准备赔礼,只等着这事早些解决,迎回建州,才好去太庙祭慰先祖。
      等到金银牛羊和女人都准备妥当之时,大雍又送来一份附加协议。只是这次,他们要的不是钱财,而是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恐怕朝中宫里很多人都不大记得了,还有更多孩子甚至不知道这人存在过。
      历史长河里的小人物,政治倾轧下的牺牲品,每朝每代都有那么几个不能见光的。杀也杀不得,放也不能放,于是划一方小院圈禁起来,任其自生自灭。
      永治帝六年的春天,京郊十里外的皇陵。
      这里同天下所有皇陵一样,萧索、苍凉、寂静、死气沉沉。平时外人不来这里,这里的人也走不到哪里去。没有哪里比这里更适合用来安置一个需要被世人遗忘的人了。
      好在春天对大地一视同仁,几场春雨过后,漫山遍野披上绿装,盎然的生机从寂静的山野里迸发出来。郁郁葱葱的古树,粉白娇红的野花,轻灵翩飞的彩蝶,被雨水洗刷去了尘土的宫殿,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着璀璨的金光。
      晁煜一路纵马而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日照春暖、清明柔丽的景象。这倒同他往日记忆里的肃穆暗沉的皇陵有着很大的区别。只可惜这般秀山丽水的美景,却用来埋葬死人,实在是大大糟蹋。
      这位出了名的风月侯爷在心里大不敬地想着,一边快马加鞭,直直冲进了皇陵里。
      守陵的卫军早就接到了指令,此刻正整装正冠站在夹道两侧候着。远远见到一个白衣人策马而来,到了跟前,利落地翻身下马。这人面目俊雅,华服美玉,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薄唇抿得弯弯的。
      校尉立刻谄媚着迎了上去,“下官见过侯爷!”
      晁煜点了点头,昂首挺胸、衣袂飘飘才走了两步,身子突然一歪,差点跌一跤。原来他脚下踩着了一块松砖,又因恰好才下过雨,砖下积有泥水,这下全都溅在了晁煜那双银白缎面的靴子上。
      晁煜低头一看,脸色大变。小厮小七和几个亲兵也赶着马追了上来,小七来不及收缰就滚鞍下马,一溜小跑到跟前,又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白绢帕,跪下来给晁煜擦鞋子。
      晁煜满腔赏春的好心情都被这一脚泥水给浇灭了。他一脚踢开小七,不耐烦地问:“人呢?”
      校尉本担心他要发火,正忐忑着,听他这么一问,忙道:“在后院老地方关着呢。”
      晁煜冷笑,“谁知道你的老地方是什么地方?”
      同行而来的宗正丞魏怀国不以为然地暗自摇头。
      校尉抹着冷汗,“下官糊涂了,下官这就为侯爷引路。”
      这块地方并不是皇陵主殿,最近的一个坟里埋着的,都不知道哪朝哪代的一个后妃。所以比起光鲜的主殿群来说,这里要荒凉许多。
      晁煜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年久失修的楼宇,斑驳的墙壁,朱漆脱落的柱子,门窗轻薄得打晃,角落里结着蜘蛛网,活脱脱一副鬼屋样子。也不知什么人可以在这里一住十年。
      校尉倒是殷切得紧,喋喋不休地介绍这里的典故。晁煜心不在焉地听着,跟着走了一柱香的时间,来到一个小院门口。
      院墙有两人高,很明显一部分是后来添加上去的。石灰也已经脱落了大半,青藤从墙里爬了出来。木门却是新换是的,中间一把两个拳头大的虎头铜锁生着青色铜锈,看样子有段时间开过门了。
      “人就关在这里。”校尉把钥匙奉了上来,一边说,“下官这些年遵照圣上的旨意,只在每旬例检时打开这扇门。”
      魏怀国问:“那人吃喝怎么办?”
      “大人请看,这门下还有个小门。平时一日三餐,就打开这小门把饭菜放进去。那人吃完了知道把饭碗放回来等我们取走。”
      晁煜看去,门脚下的确有个一尺来宽,三十分高的小门。他忽然想起了家里养的狗,那狗舍上也有这样一个类似的门,也是供人放置食物的。
      “开门吧。”晁煜吩咐道。
      校尉忙躬身道:“侯爷恕罪,下官还要多说几句。这庶人元氏,自从圈禁于此,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平时也无人同她交流说话。所以,这里,”校尉指了指脑袋,“似乎是有了点问题。”
      这倒是个新消息。晁煜问:“可是疯了?”
      校尉为难道:“下官也不好说。她要不不说话,要不就嚷嚷一些听不懂的。经常半夜不睡在院子里折腾得想天动地,或者一连几天毫无动静。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其实疯了也不奇怪。被这样关了十年,无人问津,缺衣少食,没死已经是万幸了。
      校尉还在唠叨,“下官想侯爷有个准备,万一那元氏突然发疯,侯爷可要担心。万一伤着了,下官也无法向圣上和皇后娘娘交代。”
      晁煜不耐烦,“你只管开门就是。她一介女流之辈,会有多大的能耐。”
      校尉忙取了钥匙,打开了铜锁。
      木门缓缓打开,里面景致一览无余。
      四方小院,三间砖房,屋瓦稀疏,门户破败,大半的窗户都只剩黑洞。院里杂草丛生,一个破水缸斜倒在草丛里,墙角还有一株瘦弱的梅树。
      晁煜问:“人呢?”
      是啊,人到哪里去了?
      守卫们急忙冲进屋子里寻找。晁煜一边打量着这破院子,一边往里走。
      东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守卫惊呼,然后一个灰白色的东西箭一般从屋里奔了出来,窜进半人高的草丛里。晃眼一看,也不知道是狐是狗,总之怪异得很。
      守卫匆匆追了过去,你追我躲不可开交。晁煜听到那东西发出啊啊的叫声,这才明白过来,那玩意儿是人,不是动物。
      突然一名守卫捂着脸大叫,晁煜眼前一花,那个东西已经朝着他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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